第十二章
19、郭延年办完住院手续，对杜心蕊说，好啦，这下好了，你就安心把病治好吧。
杜心蕊叹道，咳，婷婷能上还是让她上吧，我刚才给晓军打了电话，让他跟省财大招生办再联系一下，如果少花点钱，能上还是上吧。等一年，你以为去复读明年就保证能考上吗？复读一年的压力多大啊，婷婷，还得等一年呀，爸爸宁肯省着点，也不想你再去受这份罪。说到这里，杜心蕊看到郭延年意外流泪了。那是伤感的泪呀，杜心蕊第一次看到丈夫流泪，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现在看来真是到了伤心处了！
第二天要手术了，杜心蕊仍在心里想这想那，甚至都做好了死的准备。在她浑身紧张的发抖时，主刀的那个男医生过来安慰她，说没关系，切除肌瘤又不是大手术，我看有点紧张呢，其实没必要紧张，你就当睡一觉，醒来就做完了。杜心蕊心里叫道，哼，不紧张？换了你来试试。
护士给她身体消毒，手拿剃刀的护士，蹭蹭将她身体下面的阴毛刮净，再涂满腆酒，蒙荷尔的刺鼻味儿，麻醉师过来给她注射一针麻药，杜心蕊就渐渐昏睡过去。
手术时，郭延年和婷婷还有晓军俩口子一直守在那里，直到手术做完，蒙着白布的杜心蕊被推出来，全家人才松了口气。
晚上，杜心蕊疼醒了。脸色苍白的杜心蕊醒过来，睡梦里她梦见很多人在朝她扮鬼脸，妖魔一样似的向她示爱或是做出别的什么举动。她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郭延年守在床边，她觉得自己的伤口有些疼，但比想象的要好。她软软地说，你还没睡呀？婷婷呢？
郭延年疲惫地说，她没事，孩子在你手术后出来一直守在这儿，整整呆了一天，我刚才让她先回家了。
杜心蕊望着天花板叹道，婷婷这孩子真可怜，我这回又花不少钱吧？医药费单位眼下又拿不出钱来给你报销，杜心蕊想想就心疼。
郭延年问她说，你想喝水吗？她摇摇头。
郭延年说，你猜刚才谁看你来了？你们科那个梁瑞云她来看你了。人家还带了这么多的水果和点心，看你还在昏睡，说过两天再来看你。
梁科长？杜心蕊一阵愧疚，她叹道，我真是没脸见人家，前一阵单位让我分流，我还对她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可人家还惦记着我……
正说着，“胡传魁”金大鹏亮着嗓门来了，他腆着大肚子，拎着一束鲜花和一大蓝水果，一进来就说杜心蕊你怎么回事，他郭延年平时怎么就不关心一下你的身体呀，我真是不知道你们俩会弄成这样。
杜心蕊说，你问他呀。
郭延年开玩笑说，是啊，也怨我没本事，没照顾好她。
金大鹏说，延年呀，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杜心蕊当年可是咱们那一帮男生疯追过的，你卖油朗独占花魁，想当年也是让我们气愤得不行的。哈哈，开个玩笑啦。不过你也别说，当年一帮插队生中间，像你俩人这样家庭美满的还真不多了，眼下也就数你们家庭比较稳定。
杜心蕊听了想笑不敢笑，怕震得刀口疼，就说，金老板来看我，也不胜感激啊。
金大鹏说，那里的话，老同学嘛，想想都二十多年的友情呀。
杜心蕊问，你儿子今年考哪儿了？
金大鹏说，嗨，别提啦，你要提高考能把我气死！特长生考，好歹考个差不多就行，可你猜我那宝贝儿子给我考了多少，加起来还不够200分。算啦，花五万块把他送天津师大了，体育专业。杜心蕊叹道，那也比我们家婷婷强呀。
对了，你家女儿考哪啦？
杜心蕊说，今年差十几分没考上，花钱我们掏不起，准备复读一年，明年再考吧。
金大鹏说，能花钱走还是走吧，明年考生更多，说是年年扩招，可考生多得都挤成堆啦，小孩子家，复读一年，压力真是太大了，到了儿万一再考不好，不是把孩子耽误了？花钱走吧，缺多少钱，我给你凑。
郭延年笑笑，那倒不是，只是婷婷自己觉得没发挥好，想明年再拼一下。
金大鹏说，那就依孩子的意愿吧，我那儿子要像你们家婷婷，我就烧高香了。
金大鹏走后，杜心蕊说，说起来，还是老同学啊。
郭延年说，唉，就是啊，从小时候十几岁处了几年，分开都二十年了，同在一个城市生活，多少年也见不上一面，可一旦碰上了还挺亲热的。也真是缘分，记得当年我们在一块时还难免有个吵啊闹啊，细想想有什么呀？
真看不出，你还挺哲理的呀，杜心蕊说，唉，挨过这么一刀，我想对有些事，也想清楚了。总结一下，我活了四十六，想想，这一辈子真的是很失败。很失败！是我的命不好，不然的话，怎么就背运背成这样。先是下岗分流，接着婷婷又没考上大学，我又挨上一刀，这不是命吗？你越缺钱吧，越是没有钱，眼下这一做手术，钱从哪儿出呀。
郭延年说，别光想钱不钱的事，都这种时候了，乱想什么呐，说起来还是先把病治好才当紧。他说着伸手过来摸摸她的脸，那是一个示爱的举动，杜心蕊感觉到了一种温情，她感到郭延年的手上有些粗糙，就笑了笑说，郭延年啊，你知道我临进手术室前想对你说什么吗？
郭延年说，说什么？你能说什么呐，不就是万一……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我要当好爸爸，照顾好婷婷，对吧？
还有呢？郭延年微笑着。
还有就是，三年内先别急着就给婷婷找后妈。
郭延年咧咧嘴，还有呢？
还有就是别一下就把我给忘了……
郭延年意识到了什么，你呀，你看你想什么呐，这不就是个小手术嘛，你越说越离谱了。
其实，我想说……杜心蕊感觉嗓子又哽住了。看着丈夫那忧虑的脸，眼皮微耸，皱纹很深，一脸的沧桑模样。心里一沉一浮，我们结婚都快二十年了，日子过的真快呀，男人和女人之间最值得珍惜的不就是一个“爱”字吗？她突然想起当年郭延年向她求婚时，曾抄录过一首诗给她，那是让她感动并最终决定嫁给他的原因。那诗写道：我从不说我爱你/因为这太俗的语言/已经磨破许多人的嘴皮/我愿用一滴滴相思的泪/作为我们感情的积蓄……因这几句诗，是她对爱的最痴情的向往，她一直铭记在心。她想，如果在进手术室前，她把这几句诗背给他听，郭延年会做何表示呢？他会为我而哭泣吗？她又想，如果当时我对他说了，也就说了，搁到现在，再要让她说，就有些可笑了。
随后，她闭了眼深入地想，我不能说，我就不说！从现在起，我永远也不要再说“我爱你”这样的话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