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使杜心蕊的心情突然变得好起来的，是那本已经褪色的相册。相册原本没什么特别，但如果把时间定格在2002年的六月，对杜心蕊来说，就非同寻常了。

一个月后，女儿婷婷参加高考发挥欠佳，原指望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希望成泡影，最终的选择也只能是掏三万块钱赞助费，才勉强能去本省的一所普通大学。

全家人遭如此打击还不算，偏偏这时，倍感身心疲惫的杜心蕊，突然发现自己的阴道出血，上医院一查便查出她的子宫里长了两个直径约3.5CM大小的肌瘤。问题看来是很严重了。目瞪口呆的杜心蕊在听了妇科主治医师对她说这个诊断，她脑袋一下就大了。当时那位医生郑重其事地告她说，先保守治治看吧，实在不行就得手术摘除子宫了！杜心蕊差不多觉得自己要完了。

两个打击不期而至，都很致命，想想杜心蕊当时的心境吧。

……

2、相册是在找照片时翻出来的。

这天，杜心蕊一早就赶到人才市场去应聘。在人才市场里，杜心蕊第一次感到自己很孤立无助。在拥挤不堪人群里，她感到呼吸困难，所有来应聘的人都挤在一块，人体散发出来臭气使她感到窒息。她在大厅里挤出一身大汗后，总算领到一份表。按招聘单位的要求，她填了表，并留了自己的电话。招聘的人对她说，你回家等电话吧，如通知你来面试，请准备两张一寸免冠照。于是她一回来就翻抽屉四下寻找装底片的相册，也正是在这时，随手就拿起这本相册。

望着有些发黄的相册，她有点心酸。年青时她是多么喜欢照相呀，每逢节假日和家人和同事到公园去玩或是郊游，她总是要照大量的照片。她把自己的照片小心地用相册装好，存放起来，有时看看，也很惬意呢。现在，眼角已有鱼尾皱纹的杜心蕊，在慢慢掀动那本已保存多年的相册，翻着翻着，就感觉心开始沉浸，沉浸在一股暖暖的柔情里面。是一种湿润的柔情吧？于是她的思绪渐渐平和了。是的，人在心情平和的时候，想问题就不那么偏激。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刚从人才市场回家时，她表现出的愤怒和烦躁。

为了找份工作，她几天来一直在辛苦万分地跑人才市场，身心疲惫的快要倒下了。刚才在回家路上时，情绪便有点失控，一句话不对就想跟人家吵架。乘公交车她没零钱了，捏在手里的五块钱就是没人给兑换一下，到站上车的人都刷IP卡。公交车司机几次朝她翻白眼，意思是说，不就五块钱吗，也值得计较。可她却固执地想，我他妈的都下岗了，说什么也不能多花四块钱呀？她硬是站了三站地，才算把五块钱一一找开。这股火窝在心里，随时准备暴发。她一进门就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灌了几大口凉水，然后她满腔激愤地在屋子里毫无头绪地来回转圈儿，从里屋到外屋，再进厨房，随手拿起一块咸菜扔进嘴里乱嚼一气。她气急时爱咬块咸菜吃。心境烦乱的她看着什么都不顺眼，见什么东西都想破坏它！包括坐在沙发上发呆的郭延年。

丈夫郭延年正在看电视，她上来“叭”的就把电视关掉了，然后脸色发白，怒气咻咻地瞪眼望着他。

郭延年问，今天这又是怎么啦？吃了枪药似的。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丈夫郭延年就感到了她的异常，他注意到她厨房里喝凉水的细节。她生气时总爱这样，这是爆发争吵的前奏。郭延年在心里嘀咕，她看上去真不像女人，女人的眼光哪能这么凶呀？她那双年轻时还算好看的眼睛哪去了？因为岁月的缘故，杜心蕊的眼皮开始松驰，泪囊下坠，生气时眼睛变成三角眼了。竖起三角眼的杜心蕊，给人的感觉真像个泼妇。郭延年不无担忧地想，你砸东西没关系，千万别砸电视机呀，那可是刚买不到半年的康佳超平29寸彩电。郭延年忍不住了，他慢悠悠地嘟囔一句，杜心蕊呀，我看你这是让更年期给闹的。

这话加倍刺激了杜心蕊，她厉声喊道：郭延年，请你给我把嘴闭上，你别跟我说他妈的什么更年期，我下岗分流和更年期有什么关系？那些破公司的人瞎了眼，跟更年期有什么关系？你去看看那些人，一个个都他妈的人模狗样的，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这跟更年期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知道我到更年期了吗？我脸上写了杜心蕊正在更年期了吗？！杜心蕊的叫喊像炮弹似的砸向丈夫郭延年。受了委屈还不好反击的郭延年只好陪出笑脸，谁叫你是她男人呀。

杜心蕊喊完，泪水止不住哗哗的流了下来。对面是刚刚刮过的白墙，白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是个玩物猫头鹰造型，报时的时候会一摇一晃，当当的响。杜心蕊嗓门高昂而悠长地咆哮时，它正漠然地注视着她。此时的杜心蕊真的有点歇斯底里了，不然她怎么毫无由头的朝无辜的郭延年叫喊呢。人家心情这么不好，找份工作几乎绝望，她怎么办？也只能冲郭延年喊了。谁叫他是她的丈夫呀，谁叫他是她的男人呀，谁叫他是她杜心蕊朝夕相伴的依靠呀！她不冲他喊，又冲谁喊呢？

……

3、细算算，杜心蕊参加工作二十六年。去年底，她所在的果品公司开始搞改革，先是搞调整产业结构，再搞人事制度改革，改来改去没搞出什么名堂，银行贷款越欠越多，拖欠职工三个月工资，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出了。接下来便弄出一个富余人员内退分流的方案。这么一改，搞得全公司草木皆兵，人心慌乱。名单公布那天，属于分流人员的名单上赫然出现了杜心蕊的名字。杜心蕊一看，两腿就有些发软，心里慌乱地想，这下完了。原以为她能留下来的，可怎么偏偏把自己切了？果品公司原财务科共八个人，精减三分之二。这就是说，杜心蕊不再是单位里那个精明能干，什么事都能独挡一面的财务科副科长了。她再不可能是年年当先进，年终表彰先进中层干部的名单准少不了“杜心蕊”的那个杜心蕊了，虽说每年都得到一本获奖证书和数额不等的奖金算不了什么，那不过是公司领导对他们这些中层干部的一点无关痛痒的安慰罢了。可这却证明我杜心蕊并不比谁差呀！杜心蕊从参加工作就在这里，整整二十三年，就凭这点，杜心蕊的大脑信息所储存的就是她的生活保障呀。可经理办公室下发了一纸文件，就把她们这些45岁以上的职工“一刀切”回家了。

杜心蕊心情很沉重。她像遭了霜打似的，神情沮丧地回到家，一进屋便直奔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上，悲痛而伤心地大哭起来，她哭得气喘不均连连打咯，连出气都不匀了。想想看，好端端就让回家歇着了？堂堂的副科长就这么一下成了家庭妇女了？角色转换是如此之快，快得让人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上班上得好好的就让下岗了，谁替你去想想那被“一刀切”下来的感受呀？那被切下来的人有多可怜呀？该多倒霉呀！杜心蕊把头扎在枕头上，她痛苦万分的流出眼泪，泪水浸湿了枕巾，浸湿了的地方磨得她脸颊有些难受，难受的过程就是在悲愤中一点一点挣扎的过程。稍稍清醒后，她翻过身，仰脸来朝上躺着，脑子由纷乱到沉淀，开始一幕一幕过着人生的电影。从懂事到有记忆到现在，想来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这么多年来的人生奋斗历程，原来以来有多长呢，可一压缩就剩下几行字，什么都没有了。从小学、中学到高中毕业，中间还有一段抹不掉的“文革”，之后随大流下乡插队，再回城找工作，接着便是恋爱结婚，再便是怀孕生孩子。十月怀胎分娩，屎布尿布骚气冲天，一晃便三十岁了。从以工代干，到转干评职称到当副科长，顺理成章地走到今天，一晃就四十六了。平时连回头看看的功夫都没有。就这么平平淡淡，清汤寡水，连值得回味的地方都没有。这就是人生吗？这也算人生吗？……。人这一辈子，除了忙忙碌碌，还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