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丞相夫人便随了前公公去了,丝绸的衣角消失在雕花红木门的一侧,一弯娟帕轻轻的落在门槛旁边。
习见放下茶杯,走过去拾将了起来,一枚粉红的“延”字旁边点了一抹朱砂红,像极了碟云谷大片大片的茶花,习见喉头泛起一阵苦涩。
丞相缓慢的揉着太阳穴,右手食指毫无章法的轻敲着桌案,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突兀而空荡。
习见走得出来,管家在一旁候着,见习见出来了便上前引习见去了一处院子。
清幽茂盛的竹子几乎占了整个院子的一半,绿绿葱葱的一片倒让整个院子生气了不少。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收拾打理得一丝不苟,门口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梓潇院,笔法苍劲雄浑,如游龙一般在方形的匾额上盘桓。
习见眯缝着眼打量着这一番设计,同样苍翠的竹,王府里的显得总也比那李益府上的少了一层朦胧,有点让人无处遁形的味道。
跟着管家进得一处楼阁来,里面的摆设让习见吃了一惊。她仿佛置身在碟云谷自家的小屋子里,屋子的边边角角都是她原先住过的模样。
习见转过头,甚是惊讶疑惑的看着管家,管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挠了挠有些斑白的头,道:“小姐的厢房小的总也会差人过来布置打扫,怕着小姐哪一天要回来了也来不及收拾出来。”说着,一张老脸竟也微微泛红。
习见甚是欣慰感动,想着她从未知晓过自己还有个家竟是这番模样的,也从未知晓在这样一个家里还有这样的一个人思念着她的归来,眼眶竟也泛出了红。
老管家显得局促起来,无措的看着习见的眼眶快流出泪来,双手也不停的绞着衣角,细腻的丝绸面料竟也被他给绞得起了褶。
习见转过头来,细细打量这一番布置,纤尘不染的地板,素朴的物实,还有床头一朵正艳的茶花。
理了理情绪,习见吩咐管家着人打了水来好好的跑了个澡。管家听着习见这般唤他倒以为习见初来,不晓得怎般的称呼他,如此唤他倒表现的生疏了,遂道:“如若小姐不嫌弃,以后小姐也可随了他人唤我一声临伯。”
习见也不怕生,张口一个“临伯”倒也唤得临伯蜜似地开心了半日。
齐泽京都,皇宫,御书房。
袅袅的檀木香气熏鼻,宽大的御书房里烟雾萦绕,平添了几分阴柔的意味。丞相夫人李姜氏端坐在御书房一端,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可她无暇顾及,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依旧端坐在桌案前的当今齐泽圣上——齐帝李浍。
桌案是千年的沉香木雕成的,檀香混了沉香的味道倒是让人提神不少。
桌案一头的茶盏冒着一股子热气,李浍专心的看着奏折,丝毫没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充满怒火的盯着他,仿佛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浍揉了揉微微泛酸的双眼,喝口茶润润嗓子,手指轻微了挥了挥,一旁的前公公即刻会意,识趣的退了下去。
他抬眼看着姜笑杞,依旧是那般温柔美好的眉眼,只脸上多了层岁月过后的静好罢了,更添了妩媚动人,或许,她从来都是那般动人的吧!
这么多年不见了,心里也是一般的过来了,不想了她的好,倒也平静了不少。皇宫里的生活虽枯燥了点,每每夜里想起她的好来,也总算是有了点光亮。
李浍起身慢慢的走进笑杞跟前,细细的打量起这张许多年都未曾谋面的颜,成熟了,高贵了,气质更是迫人了。
轻轻叹了口气,李浍执起笑杞的手,雪白的肌肤,沁水的寒冷,他慢慢的摩挲着,温暖着,这样的举动他在梦里想过了好多遍,如今也算是全了。
笑杞始终是坐在那不动,眼睛如刚前一般紧紧盯着李浍,她说,情绪有些激动,“你这般倒也是要给我一个解释,我女儿刚回了府,你这圣旨就风风火火的到了,你说,你到底是要给我一个解释的啊!”说着,眼里竟滑出了两行清泪,像极了山涧清泉。
李浍又叹了口气,“笑杞,你这样即便是何苦呢?梓延进宫也未曾不是好事啊!朕也不过是想给她带来点欢愉罢了。”
“欢愉?欢愉?你怕是只想着自己如何欢愉了,却是要我的延儿来受这苦,你怎么就忘了你当年对我许下的诺了呢?你怎么可以忘了呢?怎么可以?”说着,泪似小溪一般落得更欢快了,成熟妩媚的脸上多了一丝顾人的我见犹怜,一时让李浍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不知多久,李浍慢慢的回过神来,笑杞的脸上还淌着泪,“朕没忘,也没敢忘,你也是知晓的,对你的承诺,朕从来也是不敢忘的。”李浍轻轻的唤笑杞:“笑杞,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就是忘不了你了呢?你说说这是为着什么?我倒是想知道这个中缘由。”
李浍看着笑杞,脸上是一个帝王鲜少露出的疼惜,想他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也不曾这般儿女私情,可除却了笑杞,天下又有哪个女子配得上他这般的抬爱呢?
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为了这个帝王位他做了太多杀戮和罪孽,自觉配不上如此美好的笑杞,可是现在呢?他却在为当年做出的决定后悔不已,想了这么多年他才想通透,自己想要的,也不过是心爱的女人在怀里安静沉睡的光景罢了。
笑杞有些好笑,想着当年的爱恨情仇,脑袋有点疼,她揉了揉太阳穴,当年的是仿佛昨日死,她早已忘却了,现在她只想要她的梓延好好的,“梓延是我的儿,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有我李姜笑杞在一天,谁也别想让她吃半点苦头,包括你。”笑杞站起来,青葱一般的手紧握成拳,“以后也还请陛下休要再提当年之事,我姜笑杞,生是李瑞年的人,死了,也只会是李瑞年的鬼。我生不负他,死了,在黄泉路上也只伴瑞年一同走,他人,再如何,在笑杞眼里,也只不过一粒尘土罢了。”笑杞叹了口气,“陛下,你早就该放手的不是吗?何苦为难自己这么多年呢?放过我,放过瑞年,放过梓延吧!”
李浍有些不能支撑自己了,手指紧紧的攀着桌子,看着笑杞决绝的眉眼,或许他这一次又做错了。遇上了她,他总也做不对什么。
他嘴唇微动,在笑杞耳边说着什么。笑杞一个起身跑向门口,她的内心里有过多的惶恐,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泛白的指节昭示了李浍现在心里的不安,惶恐如潮水一般凶猛的向他袭来,他紧紧攀附这桌延,他招架不住的想用自己仅存的意念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可他太操劳了,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做多动作,人就轻飘飘的倒向地上。
笑杞亲眼看着李浍如纸片一样的滑到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见前公公领着人鱼贯而入将李浍抬进里间去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笑杞一时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