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欲速则不达
一、成龙成“蛇”
祥云县人民法院经济庭副庭长方成龙,对一次经济案件实地做了调查,发觉其中有许多不实的成份,但是庭长张力认为他调查时没有找准证人,没有搞准证词和材料,两人争吵起来。方成龙是个火爆脾气,就说:“你坐在办公室断案,这像人民的法官吗?调查的没有事实,不调查的倒有了事实,你不是歪曲事实、歪曲法律吗?”
张力与方成龙争吵之事被副局长王翰知道了,就偏袒张力,批评方成龙。方成龙又同王翰争吵起来:“你不调查,不研究,只听一面之词,你这个副院长也当得太窝囊了!”
反右扩大化时,抓右派的名额法院分了两个,立即落实到两个“现成”的人身上,一个是国民党旧政人员,也是个肯提意见的,一个就是方成龙!
方成龙的罪状吓死人,院方说他攻击共产党的执法干部是“歪曲事实、歪曲法律”,是“太窝囊”,不称职,上纲为攻击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企图篡夺县法院的党政大权,给他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
方成龙忠心耿耿干革命,为了维护事实和正义,不成想,反而得到这样悲惨的结果。
地富反坏右都是牛鬼蛇神!方成龙成不了“龙”,倒成了“蛇”!
他越向上申诉,惩罚越厉害。开始时,他还被处理尚“开除公职,暂时留用。”后来,他申诉的次数多了,法院领导就加重了对他的惩罚:遣返原籍!
方成龙回到了了金姑桥,回到了王家寨。虽然他说他是被冤枉的,但仍免不了人们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当兵当得好,还当了个排长;当官当不长,才搞了几年,就回了家乡!
——这一下,方成清也没有靠山了!
——世事难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火烧绵竹林是起义之举;当了副庭长,却又犯了大错误!
方成清让出一头屋,让方成龙一家住下。本来很拥挤的家庭,更是拥挤不堪了。
好多人盖了新房子,方成清身为村长、社长,不仅两袖清风,竟连请人盖个房子也来不及。
吴端正为了给方成清解决燃眉之急,叫方成清到乡政府办了砍伐手续。吴端正带了一些人,加上王家、吴家的一些本家,还有亲戚朋友,很快给方成清盖了一幢新屋,冬天又把夹的板壁改成装的板壁,方成清一家住进新屋,这才宽绰一点。
方成龙把成右派的经过给兄长说了,方成清说:“丁凡相信党会讲实事求是的,说不定哪一天会给你摘下帽子。所以,你也不必太悲伤。初回农村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实际上,方成清的心里是沉重的。以后怎样对待弟弟一家呢?帮他一把,辊人又要说丁凡是站在右派分子一边;不帮他,他一家人又怎么过下去?自己是社长,又不好开口向大家要粮食给弟弟。
吴端正却胆大包天,在社干部会上,说服大家给方成龙一家分口粮,至于口粮钱,先欠着,第明年他一家人参加社里劳动,有了工分,进了钱,再偿还给社里。
方成龙一家总算住下来了,开始过艰苦日子。
方成清长期处于两难窘境,陷在矛盾之中。由于田冬梅的“监督”,两弟兄虽住得近,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二、别了,原始板栗林
总路线的红旗升起来了!
大跃进的红旗升起来了!
升起在神州大地上,升起在世界的东方!
为了一个钢,为了一个粮,为了民族的昌盛,为了祖国的富强,钢铁元帅升帐了!
金姑桥有山、有石,也有勘探队来过,就是没听说哪里有矿藏。
钢的指标,粮的指标,像一座座山压下来了,省、地、县、区、乡,层层把压力往底层压,往基层压。不要科学,不要技术,不要科学家、地质学家、矿冶专家,说是只要发动群众。
国家要钢啊,要钢啊,要钢啊,吴端正不顶了,不敢顶了,顶也顶不住了。顶不住,就行动吧!
第一步:找矿。
没有一个内行,全是外行。吴端正日夜发愁。现在能帮他解忧的,只有一个人了。
他就是丁志友,大鸣大放时第一个提吴端正意见的丁志友!
没有科学,没有技术,总该有幻想吧!
会种田、会唱山歌,在莲花区民歌会上夺一等奖的丁志友,幻想比任何一个人都更高超。他在九伏水、龙凤岭、雷打岩各处都找到了一种成方块的石头,特别在溪水边,被水一冲,就流出了浑黄的水来,他说这是铁腥水,这石头里有铁,他敲开了几块石块,人们还看到了像铁一样的东西。
铁矿找到了!没有任何采矿专家的鉴别,没有任何仪器的检测。相信群众,群众说是铁矿,它就是铁矿。丁志友说它是铁矿,它就是铁矿。吴端正汇报上去,乡、区、县,一级级领导立即点头,马上认可,很快批准金姑桥炼铁厂上马。
第二步:筑土高炉。
各组的壮劳力由共青团支部书记窦明到毗邻的桑树乡红星铁厂取一天经,第二天就带着全社共青团员在仙方台斜对面的明冬明(地名)建起土高炉来。
其他中青年社员就向龙凤岭进军。
龙凤岭,方圆一公里的黄泡岩丘陵上,黑压压一片原始板栗林。这里是板栗树的海洋。板栗树寿命长,不知生长了几百年、几千年!有的板栗树,要两个大人才能合抱。
板栗树上,板栗开始成熟的时候,满树的小刺猬慢慢张开口,口里含着三粒红艳艳的板栗,好看极了!风一吹,板栗籽落在地上,附近村寨的小孩、老人都来捡。有一种油板栗,又大又光滑,把它风干了,生吃则又甜又香,和猪肉爆炒则又粉又浓。所以,这油板栗上街,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
这一片原始板栗树,原来大部分归到仙方台组,少部分属于新园组,现在全部归于金姑桥高级社了。国家要钢,金姑桥高级社要为国家作贡献,就要请这千年的板栗树变木炭,炼钢铁了。
右派分子方成龙在这支无奈的队伍中,谁都舍不得砍啊,但谁也不敢说一声“可惜”。
方成龙忒大胆,他说了:“千年原始板栗林都砍了,多可惜,万一那不是铁矿呢……”方成清是领队的,他怕方成龙大祸临头,捂住了他的嘴。
大家以眼向方成清示意:我们不会告发他!
方成清放下了手,叹了一口气:“哎!树是要砍的,这铁炼得出炼不出谁知道?”他背后的三友组组长伍天礼阴沉着脸,但抚摸着一棵又一棵板栗树,流着泪砍倒了一棵又一棵千年板栗树,烧出了一窑又一窑木炭。
树在流泪,人在流泪,山在流泪……
别了,可爱的千年板栗树!
别了,可怜的原始板栗林!
千年板栗树砍了大半,木炭运到了明冬明。风箱呼啦啦响,悲壮而又悲壮;木炭嘁嘁喳喳燃烧,凄惨而又凄惨。
一号高炉把田桂玲带着妇女们背来的方石块炼了八天八夜,炼出一种像铁一样的东西,交到祥云县城,从大地方请来专家一检测:不是铁!
不是铁矿石,是方石块;“共青号”土高炉,作废了;千年原始板栗林,同我们永别了……
田桂玲看着她那被“矿石”背烂的背篼,心一阵阵发疼,不是心疼她的背篼,而是心痛板栗林,心痛这些无效的苦工。
吴端正、方成清、窦明,欲哭无泪。
丁志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找不到。
吴端正手里捧的“铁”粒一颗颗往下掉,他眼睛望着天空,心里一阵阵疼痛:老天啊,这是谁的责任?我这是在作孽啊,我对不起党,对不起父老乡亲啊!
老天垂泪,无言。
全国遭损毁的山林到底有多少,人们不得而知,也许是一个天文数字,太可惜,太恐怖了!谁招惹了大自然,大自然就会惩罚谁。过量的采伐,一时弥补不了,大自然就以沙漠和沙尘暴为武器,侵吞我们的耕地甚至乡镇,特别是沙尘暴每年春天疯狂地袭击我们的首都,袭击我们的华北,袭击我们的西北。
历史的教训,太惨重了!
三、烈焰腾空的日子
金姑桥落后了!
既炼不出铁来,也放不出“卫星”来。炼不出铁,砸锅子,抽钉子,见铁就拿出来,上交。“卫星”呢?不会造!
从地面到天空,到处一片灼热,灼得你不干不行,辞职也不行,逃避也逃避不了。
吴端正、方成清、窦明、丁生略、田桂玲,还有其他干部,一个个忙得焦头烂额,一个个忙得唇焦舌燥。于强、王亚南三头两头,轮流到金姑桥来,一边指手划脚,一边批评指责,他们也忙得团团转。
从上到下,大跃进,人们都忙疯了,忙的结果呢、效益呢?被“火箭”带上天了!
红太阳的“大公社”设想与嵖岈山干群的“人民公社”政治卫星一结合,人民公社的红旗又升起来了!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升起来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们发疯地办人民公社,办公共食堂,一哄而起,夜以继日。家家户户拆锅灶,住得偏僻的人家一律向聚居中心迁移。拆了一些房子,变成了公共食堂的干柴。
为了“一大二公”,办大公社,政社合一,方圆乡与安然乡合并为方圆公社,分成十一个大队,金姑桥是其中的一个。
吴端正、方成清忙得火烧火燎,焦头烂额。
清早,方成清就走到吴端正家,两人匆匆各刨了一碗现饭,就到公社去开会。
以前,到方圆乡开会,只要走四、五里路;现在到方圆公社开会,要走二十多里路。一路上,二人就放“卫星”事宜,绞尽脑汁,绞了二十里路,也绞不出一颗“卫星”来。
方圆公社的党委书记叫朱明仲,个头高大,相貌威严,一副眼镜,严光射人。于强在这里是公社党委副书记,只给朱明仲提些参考意见。
会议的第一个议程是报产量。多数人谎报产量,称为“放卫星”;少数人报了真实数字,称为“插白旗”。“插白旗”最显眼的是金姑桥农业社社长方成清。
朱明仲大叫一声:“方成清,你不能对党说谎话!”“我以党员的政治生命作保证,我报的是真实数字。”吴端正也说:“这些数字,我也核对过。”朱明仲对吴端正大吼一声:“没有你的事!”
公社党委已内定:方成清经群众多人检举,与其弟右派分子方成龙站在同一立场,反对大炼钢铁,反对放卫星,只要再犯一次错误,便予撤职。
朱明仲向方成清又问了一句:“你们社的产量到底是多少?隐瞒了多少?”“没有隐瞒”。
朱明仲喊了一声:“伍天礼!”
会场中走出了一个人,个子瘦长,两边颧骨高耸,三晃两晃,就到了朱明仲跟前。朱明仲问他:“你说你们社长隐瞒了五万斤大谷,可有这事?”“有这事,我向他报产量时,他不信,就没有记上。”
朱明仲严厉地:“方成清,有没有这回事?”
方成清据实说:“他是向我汇报过5万斤,但我问他是哪些人挑进去的,经过哪个称的,他说不出来,我就没有相信。如果现在开仓去看,有5万斤谷子,任凭组织处理我。”
朱明仲又大吼一声:“狡辩?(对公社会计辅导员)把5万斤大谷加上去!(接着宣布)方成清瞒产,对党不忠,从现在起,停职审查,听候组织处理,金姑桥农业社社长由伍天礼同志暂代!”
待散会后,吴端正到朱仲明处询问:“朱书记,伍天礼没经过群众选举,这样做行吗?”“你相不相信公社党委?你相不相信党?金姑桥农业社改成金姑桥大队后,大队长由伍天礼同志担任,名单里你一定要写上,不然就不批准。”
方成清停职反省,留在了公社。
散会后,吴端正看着跟他一起回家的代大队长,心里塞了一个苍蝇,恶心、想吐,又不能吐!
既然上级要他与伍天礼共事,他必须以党性压住个人意见,学会与伍天礼“共处”。
二人一路走,一路谈。伍天礼出名的甜嘴:
——吴支书,今后我想好好跟你学哩!
——要好好学,就要有为人民服务的心思。
——那当然,那当然。(心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今天,会议的第二个议程你考虑得怎样?
这样一“试”,就“试”出了伍天礼的野心,伍天礼的大队、生产队干部方案,几乎要把原班人马推倒重来。他不能让伍天礼的“计划”(“阴谋”这词不好听)得逞。
此时,本可写上名单的三人,已响应国家号召,报名并被批准参加国家招干行列:丁志友被分配到大元公社信用社当出纳员,丁生略、廖凡都被分配到贵州省贵阳市汽车修配厂。因此,他们几个必须除开。
吴端正的大队、生产队和食堂班子的名单拟好后,经支部大会通过,上呈公社,以为万元一失。岂知名单送到,他还在回家的路上,伍天礼就向朱仲明、于强提建议,在名单上改换了好几个人。
最后被县委、县人委批下来的名单是:
金姑桥大队大队长:伍天礼
副大队长:伍忠田
民兵连长:于启斗
大队食堂会计:伍天心
出纳:丁志武
管理员:伍忠直
仙方台食堂会计:龙大毛
出纳:伍天银
管理员:丁义祥
全大队分成七个生产队,正副队长为:
一队:伍忠森丁义耀
二队:丁义忠伍忠先
三队:方成朴方成友
四队:丁和生丁长勤
五队:丁志远吴良云
六队:刘远付窦明
七队:于启洪吴光武
另经共青团祥云县委批准,伍天心为金姑桥大队团支部副书记。
名单一看,一目了然,伍天礼的意见已占上风!
另一方面,他也看到:自己的工作量已相对减少。
伍天礼未上台,就连胜两“仗”。但上台以后,他不论谈工作、聊天,总是,一口一个“甑子叔”,甜蜜蜜的。因而,吴端正表面同他和谐一致,只在肚皮里打仗。而且,无论大队出了什么问题,他也敢于负责,使得吴端正对“左”倾思想的抵制,无形中变得并不明显,也起不了好大作用了。
伍天礼顺的就是大气候!
但是,矛盾终究是存在的。
一、二两“仗”,吴端正均败北;第三“仗”,干在大队食堂管理上。
除了第五生产队(仙方台)社员距离金姑桥大寨子有两、三里路,不可能到大队食堂就餐外,其余六个生产队的社员都在食堂就餐。
伍天礼实行上级提倡的“敞开肚皮吃”,大米很快吃完了,就吃红苕。由于“大炼钢铁”,没有劳力挖红苕,苕叶枯,红苕烂,红苕也吃不到几天了。
吴端正一开始就提倡节约用粮,搞“长流水”,吴无礼和他安排的那些食堂人员一律不听。食堂管理也很混乱,会计、出纳、管理员、炊事员,凡米、肉、油、盐,无不悄悄往自己家里拿。
不久,金姑桥的六个队(除五队外)出现了空前的粮食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