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曲折与高潮
一、难题
1954年春,全国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已发展到9.5万多个,入社的已有170万农户。
这一年,由于金姑桥村支部不急于求成,没有转高级社,着重做了初级社的巩固工作。
1954年10月10日,XX中央召开第四次农业互助合作会议。从此时到1955年春,全国的初级社发展到67万个,超过了原来的计划。
1954年国家计划收购粮食的指标失当,又向农民多购了七十亿斤粮食。这样,就使得农村一些地方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紧张状况。
70亿斤粮食的超购,给基层的干部和群众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四川省承受不住,祥云县承爱不住,莲花区区承受不住,金姑桥更承受不住。
粮食统购高指标,像喜马拉雅山一样横在金姑桥村支部的面前。吴端正宁愿辞职,但是无效,上级不批准。方圆乡书记于强、乡长王亚南亲自坐镇金姑桥,做吴端正、赵兰芬和整个党支部以及村公所的工作。一个个谈心,无效;又开支部、村公所联席会议,甚至共青团、妇联、民兵连的主要负责人都须到会,来了一个全方位的整顿。
于强、王亚南讲了一通大道理后,强迫与会人员个个发言,人人“过关”。
又一次激烈的大讨论(这次是表态)会进行了。发言的气势不大,所表示的对抗劲头却不小。
民兵连长丁义忠:我不会讲话,一家五口人只收得三千斤粮,你要他卖两千斤,只剩一千斤了,人平两百斤,隔三百九差远了,强迫卖这门多,那农民还吃不吃饭?
共青团支部书记窦明:我们共青团是党的后备军,当然要跟共产党走。但我认为,上级党组织和人民政府要按照党中央、毛主席的一贯教导,要搞实事求是。粮食卖给国家是应该的,支持国家工业化嘛!但粮食卖过多了,农民又吃什么呢?
妇联主任田桂玲:中央文件一直强调自愿原则,为什么下面一直搞强迫命令?
副村长丁生略:农民没有粮卖,上级就是把我们金姑桥的干部都撤职了,还是卖不到指标规定的数额。
村长方成清:国家定的购粮指标,为什么连三百九都不给农民留?
赵兰芬:于书记、王乡长,国家订购粮指标时,为什么不考虑常年产量和特殊情况,为什么给农民一年三百九的粮食也不加考虑。何况今年根本达不到常年产量,今年雨多,发大水,水垮山压,哪个社不是几十挑田没过收?新园社原属吴玉花家那丘大田,二十几挑田被大水冲得颗粒无收?丁凡们向你们汇报了,你们为什么不向上级汇报?
于强、王亚南听得鬼火一阵阵往上冒,鼻子、眼睛皱做了一堆,肺也被气炸了。于强严厉地给吴端正下了命令:“大家都在乱说,你以一个共产党人的形象表个态!”
吴端正:好!我以共产党人的形象表个态。第一,我们要实事求是。第二,我们要兼顾国家、集体、个人三者的利益。第三,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要想到人民,要为人民服务。第四,我同意以上所有发言。如果乡党委、乡政府认为我们全部不称职,既可以全部撤职,也可以部分撤职;既可以换班,也可以由你们直接来搞!”
于强怒不可遏:“好,我们直接(重音,很重)搞个样子给你们看看!”
二、向富裕中农开刀
在新园初级社,在土地折价归公时,折价过低,因为丁生福、丁和生的利益受到损害,但丁和生接受吴端正的劝告,以大局为重,忍了,叫哥哥生福也忍了。而丁志洪家就不行,吴云仙大吵大闹不算,还杀耕牛、砍山林、闹退社。
于强、王亚南见吴端正带领全村干部对统购粮食高指标软抵硬抗,一个先进曲型变成了落后典型,就越级执政,非要金姑桥完成四十万斤购粮指标不可。
基他村的任务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偏偏这金姑桥,几年的老先进典型,这次栽了,还差4万斤任务已不可能从地主、富农身上要;贫下中农是党在农村中的主要依靠对象,也不能违反政策;剩下的是富裕中农,既然是团结、改造的对象,那就向他们开刀。
丁和生已经多卖了三千斤,动员哥哥丁生福也多卖了二千斤,还动员不是富裕中农的吴玉花也多卖了一千斤。因此,丁和生、丁生福作为好的典型,免于“开刀问斩”。
于强、王亚南很快把贫下中农发动起来了。
金姑堂第三次激烈的说理斗争大会。贫下中农发动起来了,像当年土改斗地主一样,向富裕中农进行面对面的说理斗争,只是没像斗地主那样,让地主站在台子边挨斗。大家坐在一起,因此贫下中农都是讲的大道理和富裕中农有粮不卖之类的话。
既然是坐在一起,富裕中农就反驳起来了。
丁志贵这次不敢带头了。吴云仙却敢。
吴云仙:我们富裕中农入了社,土地折价太低,我们已经吃了大亏。贫下中农的土地折价还高些,为什么贫下中农不多卖粮?
众贫下中农:你反对贫下中农,就是反对革命!
吴云仙仍然大吼大叫。
其他的富裕中农忍气吞声,没敢发作。
于强下令:“把她棉衣脱下来!”
几个贫下中农青年一拥而上,把吴云仙的衣服脱得只剩下一层单衣了。
于强再次下令:“把她和丁志洪推到雪地上去站起!”
几个贫下中农青年立即执行,当然丁志洪的棉衣照样被脱下。
王亚南宣布:“吴云仙家砍的木料,明天全部充公!下一个,丁志贵,你表个表!”
丁志贵胆战心惊地:“实在是没有粮啊,不然我早卖了!”
王亚南一声令下:“把棉衣脱下来!”
丁志贵看着屋外的天空铅灰沉重,北风橫卷鹅毛大雪,只觉喉头哽咽,字字哭腔:我卖,我卖,我再卖二千斤!”
于强:“现在就看你们学丁和生、丁生福、丁志贵,还是学吴云仙、丁志洪。”
二十几家富裕中农,除了吴云仙,都表态再卖二千斤。任务是完成了,但吴云仙、丁志洪的“象鼻子”还得割,而且超额两千斤也不算多。
结果,吴云仙、丁志洪被冻得大病一场,两千斤粮食照样得卖,所砍木料照样没收归公。
自此,富裕中农低人一等,只比地富反坏好一点。
于强、王亚南大获全胜,又把全村干部召集拢来,要大家拥护乡党委、乡政府的行动。
吴端正他们还是只表个囫囵态:“我们一定要按党的政策办事!”
法不责众,于强、王亚南只是一人一篇,把吴端正批评、指责一番了事,然后怏怏地打道回府。
三、高潮
1955年1月,XX中央发出《关于整顿和巩固农业生产合作社的通知》。中央农工部根据通知精神,收缩了二万多个合作社,其余65万个合作社得到了巩固。农村一度紧张的状况得到了缓和。
吴端正、赵兰芬、方成清、丁生略等干部,带领四个初级社的社员把被水冲山压的良田全部恢复过来。又对不称职的社干部进行了更换,四个社都得到了巩固。
虽然他们未能保护住本村富裕中农的利益,但他们抵制购粮高指标的行动却赢得了各阶层农民的普遍信任。吴端正又发动一些党员、干部“借”出一些粮食给贫下中农和富裕中农缺粮人家,实际上不要还的。秋后,这些人把粮食还了。
1955年7月31日,XX中央召开全国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党委书记会议。毛主席在会上作了《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报告。同年10月,XX中央召开了七届六中全会,会议通过了《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的决议》。会后,农业合作化高潮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同年9月至12月,毛主席主持编辑《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并为此书写了两篇序言和100多篇按语,虽有“左”顷思想成份,且出版后加剧了强迫命令的倾向,但是进一步推动了合作化的高潮。
丁义浩、丁生迈二人,利用暑假时间,捧着《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先后到四个农业社巡回宣讲。吴端正把此事反映到于强那里,于强又动员各村教师组成一支合作化宣传队,以丁义浩为队长、丁生迈为副队长,到金姑桥以外的各村宣讲,大造了社会主义舆论。
1956年初,农业合作化已发展到小社并大社、初级社转高级社的阶段。
于强、王亚南要求金姑桥四个初级社并成两个高级社,这回金姑桥又先进了,一竿子插到底,四个初级社并成一个高级社,称金姑桥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方成清为社长,丁生略为副社长。该社所有机构体制、领导体制、核算制度都改变成完全社会主义性质。原来的初级社改成四个组,原来的初级社正副社长改任正副组长,生产活动照常进行,有条不紊。
金姑桥高级社成立这一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金姑堂坝坝上,比春节娱乐活动还热烈。成立大会开过,不仅各种体育、娱乐活动竟相开展,而且当年和柳支队一起扭过的秧歌也再一次遍布全村。一时盛况空前。
金姑桥沸腾了!
喜笑颜开的伍忠直、吴云仙、丁义贵等人在秧歌队里碰上了吴端正,他们一齐向吴端正舞过来,边舞边唱:
吴支书,为人民,一碗水呀端得平。
今天成立了高级社呀,男女老少笑盈盈。
贫下中农社员也跟着唱起来:
共产党,为人民,金姑桥支部好典型。
社会主义到农村呀,幸福日子已来临。
……
吴端正走过来,提醒大家:“不能唱我个人,绝对不能唱!”
说完,就和大家一起唱一起跳一起欢乐。
金姑桥村支部这个战斗保垒,在高潮中仍保持清醒的头脑,总结会上保持低调,不讲大话,不唱高调。
吴端正:强迫命令之风席卷全国的时候,我们金姑桥为什么不要强迫命令?是各初级社干部、社员自己要求的。他们尝到了社会主义的甜头,他们热爱社会主义。他们懂得了:要想真正当家作主,真正摆脱穷困,不走社会主义道路不行。并不是我们支部特别得行,也不是哪个特别有领导能力。
方成清:大家选我当社长,我觉得不称职,吴支书、兰芬同志、生略同志,工作比我做得多。
丁生略:支书、村长谦虚。我看哪,吴支书带好了头,兰芬是好帮手,你的初级社最大,所以大家都拥护。
赵兰芬:不要为我们评功摆好啦,我们在工作中还有很多错误、缺点倒希望大家提出,我们好改进工作。
吴端正:(点头)兰芬说得对。
赵兰芬:这次四个小社并成一个大社,这么顺利,我认为是因为丁凡们支部和村公所正确执行了党的政策。依靠贫下中农容易做到,团结、争取富裕中农不容易做到,许多地方富裕中农被逼恼火了,还动了刀子,犯了罪。
丁义忠:我看确实是这样。
吴端正:因为贫下中农、富裕中农同属人民的范畴,我们说为人民服务,就要全面理解,既要为贫下中农服务,也要为其他阶层服务。不然,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就会成为一句空话。
于强、王亚南看了金姑桥村支部的农业合作化工作总结上,有些话与《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的序言和按语有出入,本想批评他们学习政策不深透,调子太低,有错误偏向,但与他们自己在金姑桥之外的各村多数靠强迫命令相比,又觉得金姑桥村支部棋高一着,也就不了了之。
从后来的发展趋向看,金姑桥高级社是全县办得最好的高级社之一,又一次成了全县的典型。于强、王亚南又才回过头来认真研究、分析金姑桥的办社经验,从中吸取既符合当地实际而又有创见的成份,在全乡大力推开,对“左”倾思想有所抵制,强迫命令之风也减弱了一些。
到1956年年底,全国参加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农户已占总农户的96.3%,其中参加高级社的农户占总农户的87.8%。至此,农业合作化基本实现,我国对个体农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这是一个伟大的历史性胜利。
四、大鸣大放
1957年春末,全国开展整风运动。金姑桥村支部认真整风,发动社员群众在金姑堂召开了几次鸣放会,让各阶层群众畅所欲言,对全村所有的党员提意见,也对党的农村政策展开讨论。
大鸣大放中,贫下中农鸣的最多,放的最重。思想斗争高潮迭起。矛头基本上对准吴端正,对其他干部的意见相对少些。
丁志友:吴端正一贯压制贫下中农,依靠富裕中农,违背了党的政策。
丁忠木:吴端正为什么给富裕中农借粮吃,阶级立场在哪里?
丁志远(丁志友之弟):吴端正口口声声说要依靠贫下中农,为什么多年重用富裕中农丁和生?
其它意见还有:
——丁生略开口就帮丁和生说话,家庭观念、家族观念浓厚。
——方成清只搞他的“方伍二姓”,对其他社员关心得少。
——民兵连长丁义忠不称职。
——窦明组织共青团员跟到于启洪搞什么科学实验,不关心政治。
吴端正和金姑桥的干部们抱着“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免”的态度,认真听取了来自群众的各种意见;吴端正还在村干部会上带头检查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接着,他又和赵兰芬一个组一个组地去检讨和解释工作,还直接到丁志友家与他两弟兄交换了意见,同丁忠木也交换了意见。
村支部、村公所两管齐下,一边正已,一边帮人,对一些损害集体的人事进行了批评教育,包括有几个富裕中农占集体的便宜,这一来,群众意见减少了,高级社也更加巩固。
1957年,金姑桥又获得大丰收。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的人肚坡吃饱了,就坐不住了,编造了令人生畏的流言蜚语,比如说方成清与金玉莲又如何如何,吴端正与赵兰芬又怎样怎样。
对吴端正与赵兰芬的流言蜚语最离奇,就是他们经常一起开会,在夜里,在僻静处就“打篱笆桩”,基至还说赵兰芬的儿子同吴端正硬是好像好像。
流言蜚语传到于启斗的耳朵里,他把儿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把镜子摆在自己面前,把自己的脸相与儿子的脸相比了又比,心想:“是我脱的壳壳呵,嘴巴、鼻子、眼睛都像我哦,那些狗日的吃了饮没事干,专门造谣、中伤、害人!”
气愤之余,他把流言蜚语告诉了赵兰芬:
——啊个嚼牙包骨的,尽是乱讲,我这儿子我看了又看,比了又比,哪点都像我嘛!
——身正不怕影子歪,怕什么?
——人家传来传去,难听,气人!
——心里没得亏心事,哪怕半夜鬼敲门!
夫妻正说话间,吴端正给赵兰芬送来了一个赴县城参加妇代会的通知,并对兰芬、启斗二人说:“去开会时,到区里去填个表,区妇联主任调到县里当县妇联副主任去了,准备提拔你当区妇联副主任,实际上管全区妇联工作。”
于启斗高兴中又带着酸楚:“这下,看他们嚼什么舌根?”
吴端正问他:“你信吗?”
于启斗说:“我不信流言蜚语,我相信兰芬,我也相信吴书记,我们大家都是正派人!”
县委、县妇联要提拔赵兰芬,于强、王亚南提了反对意见,说赵兰芬老是跟着吴端正,思想右倾。县委书记汤告振一锤定音:“看一个人要看全面。吴端正、赵兰芬既然右倾,为什么他们办的高级社是全县的典型?”于、王二人无言可答,赵兰芬提干顺理成章。
赵兰芬这回在县妇代会上发言,没有提钢,没有发言稿,她却把金姑桥的妇女工作讲得有条有理,把田桂玲和其他妇女干部的工作情况讲得活灵活现。
田桂玲听了:“怎么我做的事,她一丝一毫也晓得?我今后也要像她那样,进一步把工作做好。”
妇代会散会后,县委组织部给赵兰芬开了介绍信,到县人委人事科办了一应手续,先到莲花区报了到,向区委书记向明亮请了两天假,把家里安排一下,把衣物弄到区里来。向明亮准假,赵兰芬与田桂玲一起回家了。
在仙方台,田桂玲盛情地留她吃了午饭。仙方台人也来玩耍,都说舍不得兰芬走。田桂玲说:“她自己也不想走,党的需要不能不服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