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非典型下海
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了我们,在一个维稳的环境中,才有了我们这些作为国家臣民的非典型经历。非典型下海、非典型创业、非典型成功。
‘下海’一词是那个时代的流行词汇,人人都知道下海是啥回事,但是未必知道下海的那些政策性的、文化性的、时代性的背景,现在我就为你一一道来:海泛指一切陆上没有的风景,海洋很辽阔也很美丽,有陆地上一样丰富的生物资源,有与蓝天一样不可揣测的深度,更重要的是海有大风大浪,对于失败的人来说,还有一种波澜壮阔的死亡形式。活着不能成功,就让死亡变得美丽,所以,下海对于一些不甘于平庸的人来说,有一种致命的诱惑。另外站在更高的文化层面来看,主要是世界近代史上,代表先进与文明的社会,一直与海洋文化有着重要的关系。代表贫穷与落后的好像都似宿命一样,难以挣脱黄土文明的束缚。
而那时的国家,为前赴后继的弄潮儿们提供一个时代的舞台,而这个舞台被特殊化,为了和其他行政区区分开来,被起名为深圳特区。这就是我们人生的第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海。在那个时候,下海在狭义上讲,更多是指商海,与下海相对的陆地就是国家干部、或是代表铁饭碗的稳定工作。在计划经济年代,除了食品以及一切用品都要通过计划外,包括工作也要计划,所以,那时的大学生和古代的进士一样,具有很多优越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这种优越里面叫人感觉到有尊严,这就是在当初看来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的地方。只要你好好把书读出来,哪用担心要去那个比牲口市场阔气与文明的人才市场,给人用怀疑的目光上下地打量。“国家干部”是国家机器上不可或缺的一个零件。但是,这个铁饭碗制度还是在90年代末期给逐渐打破了,国家宣称不会再管大学生的分配。也是,可怜的国家这时正在背负大量亏损国企的负担,连那些一直也来包到生老病死的职工,都在谋求让他们跳海,哪有时间来兼顾这些“超生游击队”里派生出来的潜在失业大军,国家想:直接让他们去自谋出路,总比有一天他们习惯了懒惰而一脚把他么揣下海强。所以,国家毅然地决定让他们去自谋出路的决策是英明无比的。而这时的大学生已不能称之为知识精英,因为他们同一个季节里高产的烂白菜一样变得不值钱了。市场供需变成了高声的叫卖,以至于推销不出去,没有产生任何使用价值后,就给无可奈何地烂掉。
从我到深圳创立公司之后,我感觉到了我这个三流高校的低才生,居然领导着一批来自于知名学府的高材生,有滋有味地商业着、财富着,那种快感还来自于,他们不听话时,用一种比他们教授还深沉的口气对他们说:“同学,理论和实践毕竟还存在很大的距离,你的是非题做得好,不见得你就能分得清,人民币真钞和假钞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些关键性细节。”但是,我并没有笨到去告诉他们读书无用的理由,因为那样作等于是我承认了,自己就读的学府比他们差的事实,不能让他们丝毫有挑战我的尊严的机会,因为,这种知识倒挂的结构,特别是在国家的这些知识分子眼里,容易被曲解为一种带有嫉妒心的打击报复。被金钱助长了自信的我可不想那样为他们,再次不用金钱的方式拉下自卑的深渊。实在有几个与公司大政方针相左的捣蛋分子,干脆地炒鱿鱼得了。在那个非典型的创业年代,炒鱿鱼也是一种时髦的开出工作籍的作法,和国家开出那些腐败分子的作法一样,随意地开出员工让我们有了同国家一样的成就感。
那时成立特区之初,国家对海还是抱着一种实验的态度,所以说,我们要摸着石头过河,政府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画了一个并不很大的圈,说它不是很大,确实它原来就是一个小渔村,有一个可以看到海的影子的深圳湾,也给围海造田养起了生蚝。站在深圳湾畔,如果你从来没见过海,你真会怀疑海的湛蓝与辽阔,而大失所望海与幻想中的大相径庭。在这片咸涩的滩岸上,你看到得只是挖掘机日夜的作业,尘土飞扬蒙盖了海天之上美丽的白云,海欧成为了一种美丽的传说,所以,我不会恭维地说它很大,尽管它养育了我那非典型的十年,它原来作为一个小渔村的事实,还是不能在我的记忆中发生潜规则地改变,从它的资源结构来看,放到今天这个观点,如果不是政府全力的投入,国家整个货币政策朝着这个方向倾斜,我甚至认为,它还不如如今代表国家最贫困的一个县城。这个县城就是我的家乡,我非官方性的观点一直认为,它有着和深圳不相上下的潜力,我的这个家乡至少在行政区划上,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贫困大县,说他历史悠久,在县志上可考,在深圳是一个小渔村的年代,它早已是一个县的行政区划了。除了是一个县的历史悠久,还有就是作为贫困的历史悠久了。因为,不要说从我记事起,就是自我父亲记事起,这个地方就一直是代表国家最贫穷的地区,这个地区没有有关曾经富庶过的记载,但是,贫穷的历史依然难以掩盖它的特色与潜在的价值,这个县城占地六千多平方公里,煤炭探明储量有数十亿吨(随着勘探的深入,这个数据还可能不断地刷新)、除了煤炭还蕴含丰富的金属矿与稀土矿,最重要的是它那里也有一个高原海,作为全球仅剩的十大高原湿地,比现在的深圳湾还气派。虽然她有点冰冷,但是它不咸涩。要下海,我们这里也是不错的海,可惜,土地的命运真是和人的命运太雷同了。深圳特区出息了,我的家乡还在继续代表着国家最贫困的面貌,可见,内涵不是成功的准则,资源也不是决定特不特区的选项。关键是要看政策向不向你倾斜,你会不会成为焦点。你会不会成为关注。
所以,我们这些所谓的象候鸟一样的人,只能舍近求远地跑到深圳湾去下那个咸海,那个代表生命中的咸海。而让我的家乡那个孤独的高原冷海,一直孤独地闲置着,从高处(它有两千多米的海拔,而深圳的海拔是零)看着低处的浪花点点。只有羡慕的份。现在,用一个有点成长起来的经济脑袋,去思索这个问题时,通过一个横向的、纵向的比较,我们会发现,那个点石成金的圈,如果命运的错爱,能划到我的家乡来,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现状呢?这个高原的苦涩的冷海,会成为世界经济史上的一个非典型案例吗?按照那些经常模凌两可的经济学家的观点来看,从理论上应该是行得通的。
然而,家乡在这场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最终还是幸运的,改革开放三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们,水往低处流的道理,绝对可以上升到和牛顿定律一样的高度。有戏剧性的是,前年我的家乡因为一起百姓卖血的事件,这起新闻扩大到了引起国家领导人关注的程度,因此,它的发展如今被上升到一个政治高度来考量,为了不让执政的一代领导人内疚,我的家乡要实现跨越式发展,看来,那个高原冷海,如今具备‘下’的吸引力了。
只可惜,经常在海洋的咸雨腥风中的我们这代人,如今又想上岸了。不过,如果你同我们一样的年龄,有过一样的经历,一样地把整个九十年代当作是人生最重要的、最值得怀念的十年,那么我建议你的儿子、我的儿子、我们离婚后遗留的儿子,所有下过海的这一代人的儿子(对不起,我有点重男轻女),都应该来这个高原的冰海看看,从沿海到浦东,再从浦东象淮海战役一样纵深到西部,珠三角、长三角,大武汉、东盟圈、渤海湾、泛渤海湾,国家以后留给年轻人所下的‘海’不多了。赶紧来这个高原湿地抢占一片高地吧。也只有非典型下海,才能乱中取胜,当有一天下海成为了典型性的下海,那就不能定义为下海了。说了你可别伤心,我认为这种典型的下海叫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