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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母亲早逝生活更难

强龙 《艰难起步》 言情小说 2010-12-05 15:2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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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我背着我妈用布头拼接成的书包上学了。到了学校老师说买不到书,每天给每人发个老师亲笔写的一张毛笔字条——就一个字限当天会写会念。我记得最早学会的五个字是“毛主席万岁”为了保护好它,老师要求每人寻本旧书将其按顺序粘贴进去,并说这就是咱们的课本啦,要保护好每个字,千万不能丢失。还说县城里有人拿印有毛主席语录的纸擦了屁股,当场就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已被带着高帽子游街批斗啦,吓得坐在我旁边的小女孩直打哆嗦、赶紧把她的字条捏得紧紧的……

最令人得意的是,自从我背着书包上学后,由于我学习认真、团结同学、体育运动表现也很好,每次评三好、五好学生我都名列前茅。公社每年春天的体育运动会上,我都能领到几张奖状。这就使我家因为穷而买不起年画、墙上只有靠各级革命组织逢年过节送的慰问信来装点的历史,一去不再复返了——全家人居住的两间屋里,在最显眼的地方,几乎贴满了我得到的各种大红奖状。父母兄妹、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们无不为我而洋洋得意、欢欣鼓舞。

小学阶段最烦人的亊,莫过于正当我与小同学们学习或课间玩得高兴时,突然有人叫我快去叫医生给我妈看病——我妈在解放前小小年纪就跟着我外婆和我三舅逃荒要饭,由于经常餐风宿露,后来被我姑用粮食换来,准备给靠扛长工打短工生活、穷得去不起媳妇的我父亲做老婆,因为此前从没干过家务活、到这地方又听不懂陕西渭北话,被我姑反复进行超级修理留下了病根。自从参加大跃进劳动比赛、连续几天不休息晕倒后,病情逐渐升级、不断加重,嗨——她那娇贵的双手连凉水都碰不得,一摸冰凉的东西手就变成了鸡爪子——指头在短时间内弯不回来,害得我们总是吃饭比别人家晚!现在她不但参加不了生产队的劳动,居然还动不动就不会走路了,马上就要让我们给他叫医生看病!她自己在家成天长吁短叹惹得人心慌谋乱、使我连连环画书都没法专心看下去!真烦人!一心在学校好好进步的我,已经觉得忍受不了他的经常打扰啦!因此,那两年我对我亲爱的母亲产生了极大的反感。

记得直到那天下午放学后,大清早就赶着生产队的驴车、去县城给我妈看病的我大哥,满脸疲惫地终于牵着驴车回来啦。我和二哥都踊跃地走上前去帮卸车帮卸车、更急不可待的是抢着问“把咱妈看好了吗?”,只见大哥背着我妈直向我们摇头,等把我妈安置好后、他才把我俩拉到另一个房间,长吁短叹地把县医院的检查结果单一股脑掏出来,双眼噙着泪花、指着其中一张印着人体内脏的透视结果图,对我们说:“医生说:画着斜道道的那些地方,早就已经硬化啦……”我二哥迫不及待的追问:“那是咱妈身体的那部分啊?”我大哥回答:“说得好像是肝。”看着那图片的我一听,不由得泪如泉涌、心往下沉,随口念叨着:“怪不得这几年,咱妈一直咳咳吆吆的不停喊叫,原来是老天爷瞎了眼、让咱妈忍受着肝肠寸断的痛苦呀……啊~啊~啊~”说完之后,痛彻心肝的我,一屁股倒在地上直打滚……两位哥哥听后,都把眼睛瞪得像大大的问号向我射来——我们兄弟三人压抑着极其难于形容的心痛(想哭又喊怕惊扰了母亲)、泪眼相望、唏嘘良久……再县城忙了一整天、心肝俱焚的的我大哥,也不由自主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突然嘴里结结巴巴、喃喃的说着:“这、这、这可该——咋办呀?……”直到大妹抱着小妹从外边玩回来,两个稚嫩的童声轮番喊着“赶快做饭啦、我们快被饿死啦!”、“饭——饭啦!”才把我们三个小伙子从悲痛中惊醒……

最难忘那个风高月黑夜,我与我二哥守在生命垂危母亲的病床边。连续几天的守护使我二哥已经困得迷糊打盹、趴在炕沿上睡着了。我妈忽然有气无力的呼唤着近在眼前的我,因为他忽然又唤起了我的小名,(几乎近两年来,她嫌我经常反复顶撞她,已经没再唤过只有他独占的、在我在他换来顺口、在我听来顺耳的饱含母子情深的我的小名了)那熟悉亲切的声音,当时一下就把我对母亲的敬爱全部唤了回来!我对母亲的依恋和敬爱、及我刚懂事时对母亲说过要让他过上好日子的郑重许诺、更有母亲曾经带给我的所有的美好感受瞬间全都涌遍了了我的身心:冬天温暖的新棉衣,夏天柔软的短裤衩,一年内难得吃到一口的白馍馍、过年时可口的热饭菜,就连当年我从外面野浪回来、盯着妹妹香甜地吸吮母乳时、母亲见我眼馋得像要冒烟、疼爱地把我拉到她那温暖柔软的怀里、让我吃到的那口本该属于我妹口粮的无比香甜、没齿难忘的母乳味道也在瞬间被唤了回来——我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砸吧着小嘴,好像在回味母乳或年饭的味道——心里想着:有这么可亲可敬的妈真好啊!……临终前母亲唤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母亲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由开始的黑色、渐变为黄色、再变为蓝绿色且渐渐由深变浅并自动定格,好像我那时候曾经感觉到的最可心、最需要而好久没再享受过的一切美好事物逐渐离我远去,也好像母亲在向我叮咛着什么、只是她已经有话说不出来了……这时恰好从村西不远处传来火车经过村庄时常鸣的的鸣笛声“呜——呜——”把已在五里路外的镇里上初中、由我前几天专门叫回来后就一直守着病母、已经困乏至极、但仍一心等着去宁夏做毛毡挣钱的大哥早早回来的我二哥惊醒。我忽然意识到我妈可能已经“不行了”,因此不由自主的拍了我二哥一把,同时惊呼了一声:“妈——”接着就痛哭失声,将在隔壁屋里困顿地等待音讯的长辈们惊得都快速跑了过来,比我父亲年龄还小的我舅,靠近我妈耳边、反复呼唤着我妈的小名,看到我妈确实已经一动不动了,禁不住再次呼唤着我妈的小名、同时双手轮流使劲捶打着自己那坚硬的脑袋失声痛哭:“妮儿啊……哥当年不该把你撇下就走了呀!哥把咱“河南担”的人都丢咋了呀!……谁让咱人穷志短、回不起家呀?都怪哥没本事呀!啊——啊……”在我们至爱亲人肝肠寸断、男女大人小孩吱哩哇啦的哭声中,我二叔镇定地指挥近处白天就已赶来的亲戚翻腾物品、为我妈摆设灵堂,大家七手八脚地翻箱倒柜、翻遍所有地方,给我妈连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找不到。这使走南闯北大半辈子、心硬似铁比我妈还大十岁的老木匠我二叔,禁不住哽喑着跪倒我妈的灵前也跟着我们放声痛哭:“我的好嫂子呀,你给我们家添了这么多好娃、做了这么多贡献、帮我哥守住了这个穷家,临终咋连件囫囵衣服都没有啊?……我们家这辈子真的太亏待你了呀……唉嗨嗨……我们家对不起你呀……”直哭得涕泪横流。我舅得知后哭声更悲呛“可怜的妹子呀……哥天亮就去给你买身绫罗绸缎、让我妹也冒充个富人,哥才舍得让你入土啊……”。我二叔对我妈深怀歉意的痛苦哭诉和难受了一阵后,继续跪着安排其他人等天亮后去通知左邻右给远处的亲戚家报丧。安排完他抹抹泪坚强地站起来,搓搓双手、擦掉痛苦哭诉时留下的满脸涕泪,坚决地说:仍然带着悲伤腔调慨叹:“哎——嗨嗨……我这大侄子咋还没回来?他是不是没收到电报?我要赶快回到十里以外的雷家庄去,哎——嗨嗨……我要专门亲手给我可怜的嫂子赶制个好棺材……等天亮了再发个特急电报给我那大侄子”我们一个个压制住悲声目送他边说边走边拍掉下跪时粘到裤腿上的灰土向屋外走去,院门口突然传来开门声和我大哥那紧张而响亮的呼唤:“妈——你儿给你把买药的钱挣回来啦……”当他看到屋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我们都面向我妈的病床跪在冰凉的地上时,突然僵硬地站在原地走不动了……出门将近一年的大哥突然归来,使我大妹极其悲痛地再次大哭起来“妈呀——我大哥回来啦!……妈呀——你咋不多等一等呀!妈呀……”这突然再起的悲伤至极的稚嫩哭声,使愣在院门内的我大哥如梦方醒,只见他狠劲地把背在身后的包袱就地一摔,仰脖子向着茫茫黑夜、使出最大的力量大喊一声“妈呀!——”然后可能是过度悲伤、失去知觉栽倒在地……

还不满40岁的我妈,给我们兄妹留下母爱的缺失和一大堆债务、过早病逝。那时我小妹才刚断奶、正在学走路

那时候是我记忆里最好的时期。我还清楚地记着我的王老师强抑悲痛、双手发抖给我妈丧事写的丧联:

极天唯有伤心泪,

寸草痛无益母灵。

无路庭前重建母,

有时梦里一呼儿。。

痛失慈母同族悲戚,

长留懿德邻里缅怀。

依照乡俗,在亲人安葬后的那几天晚上,要把逝者生前常用的用具、用品照原样儿放在原处。孝子们要睡在逝者生前的住房里守灵,可能是为了安慰死者,或者是期望再聆听亲人死前没说完的话……

至今为止,科学界对人死后有没有灵魂尚无定论。我对此更是莫衷一是。因为,就在我妈死后、我们三个孝子按乡俗为我妈守灵的第三天午夜,发生的那真亦真亦幻、似梦似真的一段声响,在我的心里是个永久难忘的记忆,恍如昨天、挥之不去——

那是在我妈葬后的第三天晚上,大约半夜过后,我也搞不清我是在做梦、还是那的确是真正的声响,我妈活着时一贯常用、我们照原样放在炕头的纺车,忽然慢慢地响了起来,那“吱咛”、“吱咛”的声音由慢渐快,直到响成“吱咛”、“吱咛”——“嗡嗡吱儿”的快节奏,运转了一阵子,然后停下来一会儿,我又听到了我妈原来一直爱用的织布机子,由慢渐快地“咯吱——嘭”、“咯吱——嘭”响了一阵子,接着就听到了剪刀剪布的声音、还真切地响起了我妈习惯的、用手把布往展的拉时,布料弹出的“嘭嘭”声响,再停了几分钟,突然呜呜响起了很熟悉的我妈伤心的哭泣声——那确实是我妈的声音,由小渐大地哭诉着:“嗯~嗯~丢下这一伙还没长大的孩子~往后可咋办呀?啊~啊~”……声情并茂。这一连串的声响,因为我身临其境、感觉到真真切切,使我如堕万里云雾……我忽然清醒地意识到:我妈前几天已经被我们亲自埋了呀!这不会是梦,这应该是我妈的魂回来向我们告别来啦!于是我就强忍着,既不敢做声、也不敢擦泪、更不敢翻身或动弹,任凭那已经溢满眼眶、像泉水奔涌般不断往外溢流的伤心悲泪,往我的耳朵孔里灌,我只在心里默默地喊着:“妈,你千万不能走啊……我们需要你啊!……妈,你别走啊……”——亦真亦幻、似梦似真……永远留在了我这颗想起苦命至极的母亲,就万分悲伤的心中……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我悲悲噎噎的就向刚睡醒的两位哥哥问起此事,他俩都说没听到响动和哭声,但在听过我的详细描述、摸过我灌满泪水的耳孔后,我的两位哥哥都被我的伤心、特别是我所描述的我妈那种深沉而隽永的关爱所感染,我们弟兄三个泪眼相望,不由得不约而同地跪倒在我妈的灵牌前、肝肠寸断地放声悲哭(由于家境极其贫寒,我妈一辈子从未照过像,所以没有遗像,只有在安葬她时才赶做的、写着解放后政府扫盲时给我妈取的名字、以及按照我三舅提供的我妈出生年份的木板灵牌)……

我一边极度悲伤地哭着一边自问着:“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那真是我妈的魂魄回来、或者那是她‘老’人家专门托梦给我、说给她生前最喜爱的儿子——她的‘强娃’我来听的诀别话吗?!!!”……

想到此,我当时怀着万分悲伤的怀念母亲之情,边哭边从心里对我妈的灵牌说着:

“苦命慈母菩萨心,葬后三天魂回村;

牵肠挂肚爱长存,儿女永远记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