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尾声
我出院那天，陈陌来接。拉开车门，商煜城坐在里面。我迟疑了片刻，终于坐进去。
“我明天就要回香港了。这次出来太久，公司很多事情等着我回去决策。”商煜城犹犹豫豫地说。本来是在向我告知他的行程，但听起来却更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哦。应该的。”
“我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了。”
“哦。不是有陈陌吗？”
我不喜欢他这样顾左右而言它，我完全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更不喜欢他这样小心翼翼的对我。
车停在了我家楼下，陈陌为我拉开车门。我下得车来，商煜城突然说：“心儿，你终究不肯叫我一声？”
我没有回头，但是声音中明显多了一份柔软：“知道自己老了，就不要再什么事情都亲历亲为，养那么多手下吃闲饭么？”
陈陌关上车门，看着我，说：“明明也很关心他，为什么一定要摆出一副冰冷的态度？”
25年的陌生与隔阂，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说消失就消失呢？我借用他的话说：“我也是人，你不要对我太苛刻。”
第二天，商煜城走了。我没去机场送他。确切点说是我没有让他看到我去机场送他。我站在二楼的柱子后面，我看见他四处张望，一步一回头地走过安检。
我站在机场大厅外正准备拦车，看见陈陌开着车停到我面前。我坐上车，问他为什么没跟着回香港。
“老爷派我留下给你当司机。”
我不信，哪有这回事？
我直直的瞅着他，他斜着眼看了我一眼，知道我不信。接着说：“除了当司机，还得当保镖，还要当杂役跑腿的，换句话说，他派我追求你。”
我晕倒！这老头儿，算盘打得精精的，真是个奸商。如果我不愿作为女儿叫他爸爸，那让我作儿媳妇叫他爸爸也行。他的用心真是又良又苦。老头儿！老谋深算！老奸巨猾！
我哧哧笑，说，“那你觉得有希望吗？”
“没有。我来晚了。”
果然是个眼睛心肝亮亮堂堂的玉人儿。
“那你回去怎么交差啊？”
“实话实说，尽力了。顶多骂我几句没用，罚俸一年。”
车开到一所律师事务所楼下。陈陌领着我上楼。
“来这里干嘛？”
“来办我留下来的正经事。”
一张过户合同一式三份摆在我面前。竟然是香君坊。合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过户条款。右下方，甲方，李道的签名。
这是……？
“李道走之前转赠给你的。他让我对你说声对不起。”
我愕然。
李道是真的想对我好的，我相信。
只是他害怕失去我，走火入魔。
“老爷已经注资，你可以随心所欲经营香君坊。”
第二天我为陈陌送行，在机场我们面对面站着半天没有说话。我心里有些不舍，我怀念他眼中那份让我安心的维护，还有他脸上那些为我而起的波澜。
我问：“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你吹声口哨我立刻奔来。”
我乐不可支，我在声色场所养成的坏习惯又冒了出来，我随口戏弄他：“你爱我？”
“我只爱你。”
我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陈陌脸上的线条却突然变得异常柔和，他认真地看着我说：“许成若对你不好，我即刻过来带走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我完全没有意料到。许成都还没有对我说过这个字。我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你很希望他对我不好吧？”
“是。但我更希望他一生一世珍爱你。”他的手抬起来似乎要抚摸我的头发，停在半空又生生收回。“保重！”他转过身，大步向安检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禁区。
尾声......
我牵着许成的手漫步在紫霞湖畔，桃花坞上林木蓊郁、黛黛的青山倒影在湖面，湖水的颜色一层一层深深浅浅。秋天自有秋天的花秋天的叶，头顶上红红黄黄的树叶比那葱绿色的时候更叫人心醉。脚下踩过厚厚的凋叶枯枝，脆脆地发出噼啪声。微风吹过，叶落如雨。干燥熏暖的泥土枯木味道扑面而来。
许成身上的伤好了很多，但是头部受到撞击，加上之前那次受伤，视力再一次慢慢变模糊。医生说这一次必须彻底手术，否则或许将终生失明。医生通知了许成的父母，他父母在家乡为他联系了最好的脑科医生。他明天就将随着来接他的父母坐上火车离开这座城市，回到他们生活的城市。面对父母，他别无选择。
只是这一走，又有多少变数？
许成与我十指交握，我们不说话，静静听着树的呼吸。
他没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我也没问他是否可以为了我留下来。我不敢问。我也不敢要求。
我唯一敢的，只是让自己在他还在身边的日子里，狠狠地看他，狠狠地爱他，狠狠地记住他。
或许我的爱情，像花开一般惊心动魄地来，像花落一般了无生息地去，而我对自己说，再短暂的爱情也是爱情，即使它只有一朵花开的时间。
只要我知道，我真的爱他，他也真的曾对我好，就够了。
我紧紧牵着他的手，从他温暖的手心记取他心间的温度。
许成说：“这里真美！”
“嗯。”
他突然拉我，与我并肩跪下。我疑惑的看着他。却见他从身后变出一束狗尾巴草，看着我的脸。
他认真的说：“王母在上，许成是个好男人，秦心儿是个好女人，今天在此立誓，许成与秦心儿一生一世永相随，不离，不弃！”
我的眼泪刷的流下来。
王母在上，不离不弃！
因为这句誓言，我为悠悠受生活凌辱之苦，因为这句誓言，悠悠为我尝利刃穿身之痛。这世上，我只信它。这句誓言出口，就意味着，今生对彼此，将生命托付。
许成，谢谢你。
谢谢你接受一个这样的我，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值得人爱的女子，谢谢你用这句无比幼稚却又无比坚定的誓言使我相信，原来我也有资格得到幸福。
这座城市曾夺走了我的希望、我的未来。秦淮清凌凌的水流淌着淡淡的哀伤，它看尽了世间的繁华，尝尽了人间的香艳，也见证了我的破碎，而它却一直保持着荒凉的姿势流向远方。“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秦淮是一朵邪恶的罂粟，一边妖艳，一边疼痛。妖艳的是人的脸，疼痛的是人的心。
然而再刻骨的伤，经过岁月的冲刷后也可以只剩下淡淡的绯红，疤痕宛在却已不再伤痛。过去了的已经风流云散，故事沉淀下来，沉淀成皎皎的明月，一碧的遥天。
我笑了。看着许成温暖的眼睛。
谁道秦淮水无情？千载艳生随梦去。
起舞翩跹轻弄霓裳，
一曲梨花落君旁。
亲爱的，你回不回来？
我不问，
我不问，
我只在这里，含笑。
迎一肩柳絮抱一怀藕香，
拈一叶梧桐看一眼新雪，
亲爱的，我等你，
你不来，
花，
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