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那些故事的真相
醒来时,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陈陌立在床边,望着我。窗外的阳光被他挡在背后,他面部的轮廓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他将我的床头摇起,让我靠坐着。他说:“老爷来看你。”
我看向门外,商煜城站在那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却迟疑着不敢上前。我轻轻说:“有劳商老爷了。”
陈陌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我床边,老爷落座。“当年你母亲……”商煜城嗫嚅着说。
“我母亲是因你而死。”我打断他。
“我是你父亲。”
“你不配。”
老人黯然,垂下头不再说话。陈陌扶起商煜城,慢慢离去。我看着那背影,孤单而萧索。但是我不能可怜他。我应该恨他。
过了片刻,陈陌回来了。他依旧立在窗边。沉默了许久,他开口说:“你不能恨他。”
“为什么?因为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他从未忘记你和你母亲。”
“……”
“当年内地人很难去香港,所以那年他先回乡,想禀明父母、安排好一切事务之后再回来接你母亲团聚。但是他家是名门望族,父母无法接受你母亲的出身,冥顽不化。他与父母闹到几乎断绝关系的地步,终日借酒消愁,终于有一天酒醉驾车,从明阳山顶下来时,车子从盘山路上滚下山崖。所幸捡回一条命,双腿却废掉。他托人回来接你母亲,那人却被他父母收买,带回了假的口信给他,说你母亲怀着你嫁人了。可怜他身不能动,心不能往,在病床上忍受生不如死的焚心之痛。”
“后来呢?”我的心已经揪成了一团。
“他虽心痛,心底却并不完全相信你母亲变心。两年之后他截肢处完全愈合,便立即装了义肢,回到这里寻找你们母子。可是这里已是人去楼空。人海茫茫,完全没有线索可循。他心灰意冷,回了香港。但这些年来,他心中从未真正放下。他一天一天的苍老,对你母亲的思念却越来越刻骨。他更加挂念从未见过面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如今是死是活。这种刻骨的思念与惦记,每天每夜耗费着他,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想回到原点,回到他与你母亲相遇相爱又生生离别的地方再看一眼。于是他又一次站在了与你母亲第一次见面的那座桥头。他看到了你。你与你母亲几乎一模一样,他一眼认出。”
“那他为什么不立即与我相认?”我急切的脱口而出。
“你说呢?”
我沉默。是啊。如何能与我相认呢?明知道负我太多,明知道我心怀怨恨,明知道我从心里早就认定我的父亲已死,我怎么可能接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
父亲安排与我相见,我的容貌、我的举止,还有我弹琴的样子,尤其是我手腕上那支刻着“清”字的镯子,都逼得父亲每每按捺不住与我相认的渴望。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出事了。
一个绑架案,意外地解决了父亲的难题,帮他说出了因为小心翼翼生怕伤害我而不敢说出口的话。
“那商煜城岂不是应该感谢李道?”
“嗯。所以老爷决定撤诉,将他带在身边。一方面看着他,以免他再骚扰你,另一方面,老爷觉得他是块可塑之才,有做生意的天赋。老爷希望你能理解并接受这种处理。”
我沉默了一会。我应该恨李道,我应该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戴着镣铐走进监狱。可是,我的心,想着被他带在身边的那些岁月,想着他抽着烟远远看着我的神情,想着在那些冰冷的日子里他抱着我说我们应该相互取暖时的无助,我的心却偏生出些许的疼痛。
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现在的主母是谁?”
“他曾经生意上的一个伙伴。跟了他许多年,无名无分,亦无子嗣。直到7年前,查出乳腺癌,你父亲才与她注册。”
“那他终究还是负了我母亲。”
“他也是人,你不该太苛刻。”
我哼哼。但是心里却深以为然。
毕竟母亲死了多年,我怎能苛求他为母亲独守一生?他对母亲也算是情深意重了,我又怎么能强求他对现在的身边人无情无义呢?
“你都明白了?”陈陌问。
“嗯。”
“那你还叫他商煜城吗?”
“……”
“他等你等太久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叶子飘零,打着旋飞进来,一片落在陈陌肩头。我突然觉得他对父亲的忠诚让我感动。
我伸手招他,他走到我床边蹲下,我帮他拂去肩头的落叶。
他的目光温柔的落在我脸上。我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