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老伯

二

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大正午，火车已经停了下来。

我下意识的看了看对面的座位，却发现已经空无一人了。不知道为什么，顿时一阵失落。

我背上我的包，就下了车。这里不像城市里那样，下了火车以后会进入一个有顶的火车站，然后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才允许你重见天日。这里，你下了火车就是一片金黄色的农田，和站在泥巴路上不知道是迷了路还是在闲逛的老牛。老牛看到我下了火车，下意识的往我这一瞥。我和老牛有短短的两秒钟的对视，然后老牛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继续吃它的草。

周围一根一根木头电线杆上缠满了电线竖立在铁道旁边，像是一只只青筋暴满的手臂。两跟电线杆被两条电线连在一块儿，一个接着一个一直延伸到很远，直到你的肉眼无法辨清那是根电线还是个人站在哪儿。

走在土路上的人很少。这里没有市集，没有百货公司，没有步行街。一般的行人要么就是牵着牛去城里卖菜，要么就是牵着牛从城里卖菜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里离我家有十万八千哩。说的语言也是一知半解。要找个住的地方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我随便抓来了个牵着牛的路人就问，“诶，老乡，知道不知道哪里有地方住？”

路人带着乡音，“啊，这里没有宾馆，你可以睡在河边，啊，别睡到树林里，哪里狼多。”

说了就牵着牛匆匆忙忙的走了

无奈，如果一定要在河边睡的话，那就得先去找条河再说。

走了不知道多久，沿着一条小径一直走。

旁边的狗尾巴草跟人差不多高，被风吹的东倒西歪。走的无聊了，于是就把手插进狗尾巴草堆里走。手掌被狗尾上的碎麦摩擦时的感觉很舒服，被拨动时会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熟睡的虫子听到了，全部都从草躲里一涌而出。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空气里漂浮着发出相同的沙沙声。虫子和狗尾两种声音参合在一块格外的让人喜欢。

这条小巷已经看不出来是条路了。路上都是之前遗留下来的痕迹。有脚印，狗印，轮胎驶过的痕迹，还有不知道是谁拉的屎。走在这种路上要格外小心。冷不丁的就会踩到一堆泥，把你的脚全部埋在里面。袜子和鞋子就会渗透着带着尿的泥巴。

前面不远处好象有一间屋子，走了过去，发现是一个农家的房子。房子是用破烂的瓦片盖起的，被一片田包围着。我敲了门。

“有人吗？有人吗？”

“诶，来了，来了。”

一个老伯开了门。老伯的脸像是一张皱起来的废纸。沧桑的脸是他上半辈子劳累的痕迹。估计他一辈子都在田里干活。

老伯看不认识我便问。

“啊，年轻人，你是谁啊？”

“我从城市里来的，你们这里有没有剩饭？”

“啊，奇怪啊，现在城市人还会往乡下跑？啊小伙子你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就一瘸一瘸的拉着我往里面走，房子就是一个灰色正方形。房子的最里面是一个抗。当中摆着红木桌子。

“很久没有人来我这个破房子了，呵呵。”老伯从一个缸里舀了一碗米汤，又是一瘸一拐的放在红木卓上。

“别站着啊，坐啊”

“你一个人住这啊？”我好奇的问

“是啊，前几年老伴去了，儿子到城里找工作，也几年没音讯了，也不知道怎么了。”

“你一个人住这，谁来照顾你啊？”

“嘿～别看我好像老了不重用了，你看，我还能种田，我还能做饭，我还没老到要死了。咳，这年头村里年轻人都去了城里，说是去城里就能发财。还真不是，听说有几个还真在城里发了财，开着那个什么来着，”嗓塌纳“回来的。大家都围着看，没见过啊。那可不激动啊。所以这村里就剩下老的和小的。原本还是个几百号人的大村，现在剩下的就只剩区区几十人。咳，老伴死了以后，儿子也走了，说是去城里能发财。我说儿啊别走，你妈刚走，你也走，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过。儿子说让我不要担心，给他五年，他肯定能赚了大钱回来把我接过去。这一走，就是五年没有影讯……五年啊……”

老伯说着说着不说了，好像喉咙里卡住了。老人只是傻傻的呆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外。门外的小巷一直延伸到海平面的尽头。

我抵着头只顾着喝米汤，可能是太饿了，连米汤都感觉是山珍。

“来，我再给你趁一碗”刚要站起来，我急忙把还在嘴里的汤给吞下去吱吱呜呜到，

“别别，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坐着就是了”

老头坐下，摸了一把脸。

“小伙子，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住这吧，反正我也一个人，怪寂寞的。”

我庆幸自己不用睡河边了，连忙答应，“好，好！”

我和老头躺在一张炕上。这个炕当然不像城市里软软的西蒙斯。躺在炕上其实就等于是睡在一块热石头上。老头没过多久就开始打呼噜了，吵的让人睡不着觉。其实想想，这老头也挺奇怪的。怎么老还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怎么就能睡的怎么安心呢？

下课休息的时候，大家会一起跳长绳。栗子喜欢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静静的拿着一本笛福的鲁宾逊流浪记。每次都是这本书，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做样子。栗子在班上的成绩并不好，也就属于平均水平，估计都是看闲书惹的祸。她还经常在上课的时候看闲书，看的都是类似的书，比方说斯蒂文森的金银岛啊，三毛的沙哈拉沙漠，春上春树的寻羊。老师好几次都把书给没收了，警告她不要总是看闲书，多看看教科书。不过栗子好象是聋了，老师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每次书被没收以后，栗子都会自己再去买更多的闲书。栗子在班里不怎么爱参见群体活动。因为是她的同桌的关系，我有好几次都跑过去问她要不要一起来跳长绳。有的时候她就简单的说不，有的时候她抵着头，不搭理我，估计又是在做法。后来我就没有再问她了。

栗子的家在我家附近，所以我们下了课都会一起走回家。一开始我们不怎么说话，我走我的，她走她的。有一天走着走，栗子突然停了下来，抵着头看着地上。我一惊，怎么走在半路就突然开始施法了呢？我摇了摇栗子，没有反应，我又在栗子耳朵旁边叫了几声。她一下子抬起了头，回过了神来，继续走。那天，我们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我们的学校建在郊外，栗子下了课除了坐着看书，也喜欢一个人站在教室的窗口看很远的西方。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遥远的西方有一个极乐世界，只有决心想去的人才能找到。”于是出于好奇，我也经常站在窗口看着西边，但是我什么都看不到。她说要用心去看。我不懂，后来我直直的盯到眼泪水流了出来可还是看不到。

“我总有一天会去哪里。”栗子告诉我。我说我也要去。她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