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第十章）
从那天上叔叔家后，丈夫高志新不敢再去看妻子，他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妻子。当初，妻子给他描述叔叔家的情形时，他不知为啥突然萌生了那个荒唐的念头。他居然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发现了生还的希望，紧紧抱着不肯松手。这些年，他习惯了一呼百诺，习惯了颐指气使地指挥他人。而今却被人呼来喝去地支使，他心里很是失衡。超强度的体力劳动使他每天疲惫不堪，工地上的饭菜，那些工友吃得津津有味，他看着就觉得反胃，可他却不得不吃，他很明白自己已没有了挑剔的资本，自己现在就是不名一文的穷光蛋。这对他而言还不是最痛苦的，债台高筑的日子让人尊严扫地。
他太想改变目前的现状了，他的内心矛盾重重。尽管他为自己竟然滋生那种荒唐的想法而瞧不起自己，甚至还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耳光。可经过几个小时的激烈斗争，他最终还是向自己屈服了。
柳依是个善良的女人，即使给不了她幸福，至少也不能伤害她。而今天自己为了摆脱巨额债务的压力，竟把她当一颗棋子，当作交换的筹码押上了。而男人的虚荣又使他放不下这个“机会”。工地上的生活除了透支他的体力外，还透支了他的尊严。古人云，“女人如衣服。”柳依就该是一件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衣服，自己这么做还不是仿效古人，哪里谈得上有错？！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仿佛已经回复了已有的平静。
从那件事说破以后，丈夫不来，叔叔婶婶也尽量跟柳依保持着客套，少有交谈。柳依呢，也不愿多想，她几乎每晚都把自己关在那间暂时属于她的屋子里。这个狭小的空间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不但是她身体休息的地方，更是她心灵放松的地方。这小小的空间，隔开外面的世界，她不用有任何的顾虑。在这里，她可以默默流泪、静静思考，盘点所有的纠结。她把自己彻底融入这个独特的空间，静静地躲在这里，有时间就泡网，因为心绪乱糟糟的，她已经好久没有上网了。
一上线，一个名海天一色的网友问，“怎么好久不见？生病了？”
柳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很感动，眼泪都出来了。
见她半天不回复，对方问：“心情不好？”
柳依在键盘上敲下“是的”。虽然以前他们也聊过，但都是聊文章，从没聊过心情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说说。这样也许你会好过点。”柳依觉得对方很真诚，就把这件事说了，不过她反复强调是朋友的事。
“哦，为朋友不开心，好好劝劝朋友。”
“可难就难在自己不知道怎么劝啊！”柳依说。
“要不跟朋友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风景，这样也许能淡忘吧。”
“好的，谢谢你！”
“说不定丈夫是因为穷疯了，一时糊涂，这会儿正后悔呢，多想想以前的好吧。”柳依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看穿了。不再回答就匆匆下线了。不过，心里似乎不再那么难过了。
后来，一连几天。海天一色都与她聊天，聊文学、聊人生、聊世俗……对于柳依害怕他问的事情，他半个字都不提。柳依觉得这个网友很聪明，对他的好感在自己心里又增加了几分。慢慢的也就淡忘了那件不愉快的事儿。
又是一个周末，晚饭后，柳依想起海天一色的建议，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走走。因为好久不出门，一出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呼吸，环顾四周的人群，着装已有了明显的变化。从这变化里，从流动的空气里，她感受到秋的寒意。
她毫无意识地漫步，不经意却到了公园。公园的小路上掉落了满满一地的叶子，走在上面，觉得脚底有柔软的感觉。抬眼望，秋意更浓，梧桐宽大的叶子也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其它树木抑或有一两片黄叶缀立枝头，也显露出凋零之意。柳依忽然想起“自古逢秋悲寂寥”的诗句。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可以远离世俗的烦恼，可以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忽然之间，她发觉其实自己也未能免俗。那件事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无法散去，她不禁哑然失笑。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着滚滚红尘，她也说不清。她随手拾起一片落叶，叶子因失了水分，已有些倦怠，透着毫无光泽的枯黄。她仔细瞧瞧，才发现正中的叶脉还有淡淡的绿意，那落寞的心境渐生出一丝丝暖意，她眼里竟有了笑意。
转过曲折的回廊，她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座假山前徘徊。刚刚有些宁静的心绪被愤怒搅乱，她扔掉叶子，脚步也急促起来。也许是树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他，他回个身来，看见了柳依。他的脸色愕然，双唇微微张开，他不停地搓着手。
高志新在犹疑了一刻后开了口，“依依，这么巧啊，你也来了。”他找不到合适的话，但又不得不面对妻子。他知道自己是躲不掉的，迟早都得受她审判。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请求她的原谅。
“是啊，太巧了。”柳依的语气里分明带着讥讽。柳依这样的态度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想对她诉说自己的难处，说双方老人年事已高，说孩子长大了……他知道柳依是孝顺的，老人、孩子就是她的软肋，她最怕的就是他们跟着遭罪。说说这些说不定事情还有转还。他怀着几分侥幸。
“这就是你的理由？很充分嘛！”柳依露出鄙夷的神色，这神色仿佛一把尖刀直插他的心脏。
“依依，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呗，我又没强迫你。”这句话激怒了柳依，原本有恨，但总愿意相信他是一时荒唐。
“你、你、你……”柳依气得说不出话，“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她的脸有些变形，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
“依依，我错了。”高志新跪在柳依面前声泪俱下。
“你哪里会有错，错的是我，我就不该嫁给你。”柳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公园。
望着柳依离去的背影，他悔恨交加地跌坐在地上，他明白自己已深深的伤害了这个善良的女人。
晚上，柳依看着电脑的屏幕发呆，丈夫高志新跟网友海天一色两个影像，是那么清晰而又模糊地在她脑海里重叠。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原本毫不相干的两个男人，为何此刻同时在她脑海里出现。她跟高志新的结合，全凭母亲做主，当年她并没有觉得委屈，后来也没有感到后悔，可是今天她觉得那段婚姻过于草率，自然免不了有些隐忧。高志新今天这样对她，让她彻底伤心了，他们还能回到曾经的日子吗？她在心底一遍遍问自己。
她又想起跟海天一色的相识，全缘于《烟雨红尘》。海天一色是那里的老作者，他喜欢阅读写作，在工作之余，保持每天阅读的习惯，也关注新作者。通过阅读，结识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当“柳依”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他的视线时，就引起他浓浓的兴趣。“杨柳依依”，动感而有诗意的名字，及至阅读了她几篇文字后，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文如其名，是否文如其人？他在她的每一篇文字后留言，大约二十多次后，终于有了回应。
海天一色的留言很特别，不似一般作者多是赞美之词。他的留言很长，态度很诚恳，有赞美、肯定，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说是她习作的评论一点不过，他阅读的细致程度使柳依有些感动。看他第一次留言，柳依还觉得是因为自己是新人，人家只是一时好奇而已。接下来的每一次留言依然如此，柳依就愿意拿他当可以谈话的朋友了。柳依也时不时去逛逛他的文集，偶尔也留言。
一来二去，两个人开始熟悉起来，很自然成了谈得来的朋友。第一次联系，海天一色发现她的QQ名跟文集里的名字完全一样，忍不住问她名字的涵义。柳依坦白地告诉他就是自己的名字，没有特别的涵义。现如今网海茫茫的，敢用真名的能有几人？海天一色说很佩服他的勇气。柳依却说跟勇气无关，只是因为自己不懂网事。几句话下来，海天一色觉得柳依是个实在而可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