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苏西最先从里面出来,一见到娜乔就嚎啕大哭,说,我还以为老爷不要我了,我在牢里每天想念着老爷……
娜乔说,你很坚强的,我怎会不要你了呢?当时我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假装同意张翠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不过从今以后你们不要叫我老爷了,我已经决定放弃爵位了。
王立欣在牢里闷闷不乐,心里思量着娜乔早已嫁出去了,还和格旺家的大少爷成了亲,是管牢房的亲口告诉他的,他依旧呆在里面不肯出来,娜乔感到奇怪,问,你还呆在里面干嘛,快点出来呀。
王立欣说,我在里面还要好受些。
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居然有这样的怪人。娜乔说,你是嫌张翠珍给你的刑期不够长吗,我可是舍生忘死才赶来将那两个贼婆娘赶走,将你们救出来的。
苏西说,他是听见老爷已经嫁给了格旺家的大少爷才郁闷的。
娜乔一下就笑了,我哪里肯跟着那个混账,他成天只会舞枪弄棒,他老子蠢,小格旺比他老子还蠢。
王立欣望着潮湿的墙壁,心想娜乔又在诓骗他吗,天底下哪有这等怪事。我留在牢房里不用见着难堪的局面,每天习惯了在昏暗的环境下思索,思索过去,思索未来,就是不愿意思索现在,现在与过去的相差太大,现在与未来接轨是多么荒谬的事情,我王立欣一辈子就只有坐牢的福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活着像一个死人。
娜乔观望了半天,王立欣仍旧不出来,干脆从洞子里钻进去,走到王立欣的身边,一看还差点吓了一跳。王立欣头发很长,蓬头垢面的,胡子拉碴,二十一岁的人半年不刮胡子还真像一个老者。娜乔说,看你变成这样,我还差点吓着了。走吧,我带你出去,现在桑哈家已经安宁了,你可以到我的官寨里做几天贵宾。
王立欣说,你不要来接我,我就继续住在桑哈家的大牢里,要是你愿意,就把我送到岔河镇去。
看你说的,现在大土匪带着几千人驻扎在我家领地上,我要是送走了你,一旦落入李鸿勋的手里,他还会放过你吗?
王立欣一听说李鸿勋来了,不禁感到异常诧异,是不是来找我算账了。
娜乔说,应该不是的,我看他们都是狼狈不堪的样儿,说不定是在哪里遇到追兵,被打败了才窜进我家的领地的。隔些天我等上面把事情处理完了,就送他一些,免得来骚扰百姓。
王立欣说,那我还是继续住在里面吧,等李鸿勋走了之后我再出来,我担心被他抓住,跟我清算旧账。
娜乔想了一会儿,就说,我安排他们把里面收拾一下,这是犯人住的,你又没犯罪,还是用我们家对待宾客的设施对待,况且你还是我的特殊人呢。
王立欣伸了一个懒腰说,习惯了,早就习惯了,你对我那么好,我要怎么报答你?
娜乔摸着王立欣的脸,胡子茬有些蛰手,她说,你是傻瓜,我要你报答吗?便跑到墙洞口对苏西说,去拿小刀子来。
娜乔拿着刀子说,让我给你剃胡子吧,让你在我家受委屈了,我本身打算让你跟我来过好日子的,可是一来到家里,甚至连饭都没吃一口就被贼婆娘关进牢里……
王立欣说,你别说了,我哪能怨这些呢,你也是受苦了,被关了两个多月,而且你是这里高贵的土司。我从小习惯了,多关十年五年也一样……
傻瓜,人一辈子关在牢房里有什么出息,在外面的世界里潇洒的活着,骑着马儿四处飞奔,找地方抓狂,那才是我追求的本质生活。说着就给王立欣刮胡子,王立欣仔细盯着娜乔看,那流动秋波的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光芒在放射,两个人的呼吸静静的交织着,王立欣好像听见了娜乔的心跳声,有点微微的颤动在传递在他的身上。不一会儿,娜乔便刮完了,苏西很精明,早把镜子送进来,娜乔拿着给王立欣一照,说,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王立欣摸摸脸,感觉光光的,说,还真年轻了十岁。
娜乔便命人将牢房收拾好了,王立欣将头发剪了,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娜乔每天进来和他聊天,还把订阅的报刊拿进来让王立欣看,有时遇到深奥的问题,总会让王立欣解答。
王立欣说,没想到你竟然关心时事政治,现在日本鬼子占据了半个多中国,我真是很担心终究有一天会达到西南来。
娜乔说,要是日本人来了,我绝对带着族人去和他们决战,我看了南京被占领以后,日本鬼子用禽兽般的手段杀死了几十万市民和军队。
王立欣说,我早就听先生说日本鬼子是世界上最残忍和泯灭人性的畜生,走到哪杀到哪。国都都沦陷了,大家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拯救自家,老是在窝里斗会有个什么结果。
过了两天,民委会的专员终于到了桑哈家的官寨前,娜乔将他们请到楼上,喝了茶,几个专员说,一个月前接到你的情况报告,我们和分管民族事务的主管商量了一下,便同意了你的要求,主管说你的见识很鲜明,既然能够主动放弃落后的专制制度,那我们就需要你在文稿上签字表示。娜乔便在文稿上签了字,表示从此放弃土司世袭的爵位。
专员说,那就赶紧清点家财吧,我们还要如实上报。
娜乔说,没啥好清点的,除去打发土匪的一千,留下一点做我以后的生活费,其他的就分给族人。
专员很诧异,为何要打点土匪?
娜乔说,土匪盘踞在我家地盘上,我和他讲好了,清算财产时分给他一部分,土匪就撤兵罢手。
专员说,是哪路土匪,竟敢如此张狂。
娜乔说,还会有谁呢,横行云贵川三省的大土匪李鸿勋。
专员一听说李鸿勋,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就问旁边的一个,你听说过李鸿勋没,我那天开会的时候好像听说过。
另一个专员说,哦,想起来了,他就是四川地方严令通缉的要犯,现在泸州军部四处打探他的消息,凡是见到李鸿勋消息的一律要报告。
娜乔说,我从小生活在这里,哪里知道有什么要犯,况且我也只是听说他杀人放火,对于泸州军部的通缉,从未传到这里。
专员说,也不怪你,既然他在你们这里,你就先稳住他,我们回去立即上报给贵阳的军分区,让他们给泸州的军部发电报。
娜乔说,也好,我早就希望除掉李鸿勋这帮土匪了,来到我们这里百姓遭殃。于是便送了几位专员一些银钱,打发了走之后,才命人将一千大洋送到李鸿勋的营地里。
李鸿勋见了钱,说,这妞子既是讲信用,那老子也不好再放抢了。便和张才高商量一阵,陈老八说邻近的几个土司都很有钱,不如趁此机会捞一把,积蓄几年的军饷。李鸿勋大笑,老子这几天就是在观望,等你的好消息,于是便带着匪兵闯进格旺家的领地。
格旺家的家丁听说匪兵从外面气势汹汹地进来了,吓得赶紧向格旺禀报。老格旺一听,对小格旺说,你赶紧去找你干丈母娘,叫她派人来救救我们。
小格旺骑上马,飞快地朝桑哈家的领地跑去。
李鸿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格旺家的家丁打得四处溃逃,张才高赶紧跟李鸿勋说,不可乱杀人,我们来这里仅仅是为了抢点钱财,若是乱杀人势必会引起他们的全部反抗,到时候就难以走出凤安了。
李鸿勋将格旺家的管家绑了,吊在柱子上,众土匪哈哈大笑。李鸿勋则是径直走上官寨,见老格旺在屋里,就吼道,老头子,拿钱来!
老格旺说,我儿子正要去取,你先喝点茶,稍后便送到。
李鸿勋啐道,告诉你,老子此次来就是为了发财的,你家财万贯,富得流油最好给我放老实点。
小格旺进了桑哈家的领地,娜乔的仆人将小格旺带到官寨门口,苏西并不认识小格旺,便给娜乔说了有人来要找。娜乔正收拾东西,从阳台上往下看去,见是小格旺,便对苏西说,你把这个王八蛋叫来干嘛,叫他立即滚蛋。
苏西跑下去对小格旺说,我家主人不欢迎你,你请回吧。
小格旺满脸着急,说,我是来见我的丈母娘的,说着便推开苏西,噔噔地跑上楼去。苏西拦不住,便跟着他身后跑,对楼上的娜乔叫道,老爷,那人冲上来了,你要小心啊!
娜乔一听,赶紧将门关上,此时她的家丁已经解散了,全部放回去各自做活去了,偌大的官寨只有嫂子和几个仆人在里面住着。
小格旺冲上来,大声喊道,丈母娘,你在哪里?你快点出来,土匪围攻我家了……见无人答应,便以为是张翠珍在耍他,走到娜乔的门口,正要推门,苏西说,叫你滚开,我们这里没你的什么丈母娘,这是我们老爷的房间?
小格旺说,你老爷?谁是你老爷?
当然是我们桑哈家的大小姐了,你这人真是的,叫你快走开,不要打扰我们老爷……
小格旺一下明白过来,白白放走娜乔的羞辱他没齿不忘,一听到说桑哈家的大小姐,不禁怒火中烧,一把将苏西扔到过道上,用脚开始踹门,吼道,老婆,你终于回来了,快开门!不然我就要把门踢烂了……
娜乔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家里所有的枪支都被李鸿勋搜走了,现在她的防卫武器就只剩下身上的刀子了,她将刀子攥在手里紧紧地捏着,以防小格旺一下冲进来,就将刀子向他捅去。
小格旺一脚将门踢坏,娜乔正准备捅他一刀,反被他将刀子夺了,一下子扔到阳台外,说道,好你个娜乔,竟敢在我新婚之夜跑掉,害得我在老子面前天天挨骂,今天我就要把你抓回去重新入洞房。说罢就要将娜乔抱起下楼,娜乔说,你太不要脸了,竟然背着我向那个贼婆娘向我家提亲,我同意了吗?
小格旺说,你老娘同意的为何不行?
我呸!那个贼婆娘已经被我赶出官寨,你要找你丈母娘去我家领地之外去找。
苏西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呼救,但是官寨里面的人都是些女仆,而且周围的百姓都上山去了,立即冲到王立欣的牢房里,说,你快点出来,小格旺要把老爷带走了!
王立欣一听,打了一个激灵,立即从牢房里跑出来,等他追到官寨外面,小格旺已经将娜乔抱到马上,立即驱着马呼啦一声就跑了,王立欣后悔莫及,要是早点听娜乔的话,能够保护她的安危,就不会让那个毛贼把她抢走了。他顾不得思索这么多,见小格旺匆匆忙忙,将拴马的绳子掉在了地上,就拾起缰绳,他在小门山的时候见过李鸿勋用缰绳绾了一个结,使劲地扔出去,便可以将马蹄子套住,然后再使劲一拽,便可将马匹拉翻倒地,这是需要很大的力气的,像李鸿勋这种彪形大汉,操作起来就是小菜一碟。王立欣也没考虑自己能否拉得住马蹄,便找了小路抄近道追上去。
小格旺将娜乔抱在马上,哈哈大笑,说,老子还以为你跑到了天涯海角,今天老子就将你带回去洗掉耻辱。见后面跟着一个人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也没在意那么多。王立欣吼道,娜乔,你要注意了……说着便将绾好的套子向马蹄子套去,娜乔一看立即明白,使劲将小格旺一推,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王立欣力气太小,反而被马拉翻了,不过他还是使尽了所有的力气,小格旺的马一个跟斗滚倒在荆棘林里,小格旺被娜乔使劲一推,随着马滚进荆棘林,一只眼睛被刺瞎了。他捂住满是鲜血的眼睛嚎啕大呼,老子要杀了你,小王八蛋竟敢套我的马?
娜乔从马上摔下来,因为惯性的缘故摔得很重,王立欣不顾那么多,背起娜乔就跑。小格旺疼痛难忍,赶紧将衣服撕了一块布条下来将脑袋包扎了,爬上马背,老子一定要杀光你全家……边走边骂,鲜血流了一地。
老格旺在屋里如坐针毡,见小格旺满脸鲜血地走进来,问,儿子你到底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小格旺说,我看到新娘子了,他家一个小毛贼竟然用绳子套住我的马,我就摔进荆棘林里,我的眼睛是不是刺瞎了。
老格旺更是愤怒,我叫你去办的事情你没办好,反倒是去找什么新娘子,你真是气死我了……见李鸿勋正盯着小格旺发怒,便不再往下说。
李鸿勋说,老头子,我可等不及了,钱呢?你说你儿子去拿钱了,却是为了找女人,分明是在欺骗老子!李鸿勋大怒,一脚将桌子踢翻,命令底下的匪兵,给老子抢!
匪兵像决堤的潮水涌进格旺家的官寨,见到值钱的东西就揣进腰包里。抢了半天,格旺家的金库全被洗劫一空。老格旺被几个匪兵关在屋子里,李鸿勋见抢得差不多了,便命令停手了,带着匪兵离开凤安,朝小门山去了。
娜乔躺在床上,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手臂摔伤了。王立欣说,幸好你反应快捷,那个家伙掉进荆棘林里,眼睛都刺瞎了一只。
娜乔说,我摔下来以后就晕厥了,只记得一个人把我背着。我要是被那混账抓进官寨去,恐怕一辈子都出不来了。你在哪里学来的工夫,竟然一下子就把马给套翻了?
王立欣说,在小门山的时候看到李鸿勋耍过几次,偷偷学的,我力气小,还被马给带翻了,李鸿勋则是站着使劲一拉就可以将马拉翻在地。
娜乔笑着说,看来你还背了我两次,两次都救我于危急中……
王立欣说,你还说这些,没有你舍身相救我早死了八百次了,格旺家肯定要来报复,我们不如把枪支分配给他们,这样才能抵得住格旺家的人马。
娜乔说,枪支早就被李鸿勋给搜走了,不过我在岔河镇的时候学过一些土枪的制造方法,就是差点火药的问题。
王立欣说,等你好了我教你配置火药,用铁砂枪依然能打退格旺家的家丁。
娜乔说,那岂不是两相完美,不行,我就要通知他们准备好铁管和木料,明天就得造枪应付。再过几天上面就要派人下来,凤安就撤销土司制度,变成了一个毕节管辖的乡镇级行政单位。
王立欣问,既然要变成乡镇,那就是地方上的安排了,为何你还要为他们操心?
因为他们自古以来是我桑哈家的人,他们的安危并非因我不做了土司我就袖手旁观,但是很整个官寨都要作为乡镇的办公用地,听专员说要选派什么保长和甲长下来,我到时候就搬出这官寨。
王立欣叹道,什么保长甲长,做不好还不是一群吸人血的魔鬼,名义上归毕节行政管辖,可是他们山高皇帝远,哪能随时来督促和检查他们的作风。
娜乔的族人听说将要离开的老爷要教他们造枪防卫,一个个欣喜若狂,凡是家里的铁管,钢管状的家伙统统抄出来,拿到官寨去造枪,从简单的枪柄开始,到扳机,枪筒,再有铁丝,全部准备好就开始全民造枪防卫,一天下来,还真造了百十把枪,齐刷刷地摆在官寨门口,娜乔望着尚未检验的枪支,问王立欣,现在武器已经造好了,就看你的了。
王立欣带着一拨人在小屋子里卖力的炒着干锯末和碳粉忙活了一天,听得娜乔一问,就说,没问题,我在岔河镇曾经搞来放过烟花的,配方是没问题的。于是就装了一些铁砂,和火药,拿了一把新枪来试试,王立欣瞄准了一棵树足有手腕粗的树枝,砰的一枪打上去,顿时见白烟冒着,树枝早已被打断掉了下来。娜乔很高兴,说你真是学得多,今天我们有了装备,还惧怕格旺家那些拿着镖枪的小毛贼吗?
王立欣便命令壮汉们分别捡了枪,装上铁砂和火药,逐个教他们如何操作明火枪。这种枪射程一般在两百米之内,而且枪支的性能不好的话,打出去的铁砂会飞散,降低了命中率,稍有不慎还会走火,伤着了自己。所有王立欣一再吩咐他们,一定要小心操作。
娜乔说,我也想学一学这落后玩意儿,以前我们用你从李鸿勋那里偷来的都是高档货,今天这土枪明显落后很多了。
王立欣说,那有什么办法,李鸿勋是从叙永搞到的好货,我们现在没有那些生产设备,能造出土枪已经是领先格旺家好几十年了。
果不其然,李鸿勋的前脚刚走,格旺家的后脚就要杀进桑哈家,理由是小格旺到桑哈家讨要老婆反被娜乔家把眼睛给刺瞎了,谋害亲夫是要把新娘杀死偿命的。
苏西急急忙忙的找到娜乔,说,老爷大事不好了,那个前几天侮辱你的混账带着很多人杀进来了。
娜乔说,不用怕他,你快去集合有枪的壮汉,要他们听从安排指挥,在官寨外面的高地上做好准备。此时的桑哈家已经装备了三百支枪,王立欣带头配置的火药足够用一年以上。
小格旺以为张翠珍被赶走以后桑哈家就此失去了基本的防御能力,他那天来看到空荡荡的土司官寨,心里一阵暗喜,他用一块布蒙住被刺瞎的眼睛,依旧骑着那天被套翻在地的马,杀气腾腾地直逼官寨,等靠近了射程之内,王立欣说,放枪!
噼里啪啦的土枪冒着白烟朝着格旺家的家丁打去,小格旺首当其冲,坐骑被打死在地,他也随即滚下地,王立欣说,给我活捉小格旺!等桑哈家的人停止放枪,跑下去要活捉小格旺时,格旺家的家丁早已将他扶起,抱到另一匹马的马背上飞也似的逃了。格旺家丢下十几具尸体之后大败而归。
回到官寨,老格旺气得发抖,顺手就是一耳光给小格旺打来,吼道,刚刚失去了这么多钱财,你竟然背着我去偷袭桑哈家,你真是让我丢尽了颜面!
小格旺跪在地上,阿爸,我是准备再把那个贼婆娘给捉回来,让他们改变对我的评价,可是没想到桑哈家竟然有枪,我才吃亏了。
你给我住口!老格旺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小格旺的鼻子说道,你以后休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人,除了凤安之外有那么多女人你偏不要,人家给你说一个比你强百倍的你偏要,哪次你得手了的?
小格旺一脸委屈,阿爸,娜乔太漂亮了,我要得到她……
你个没出息的还想得到她?老格旺恨恨地说,就算是你得到她你守不住,你哪里是她的对手。
小格旺还要争辩,老格旺挥手打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你少了一只眼,更是休想。
王立欣回到官寨,向娜乔说起击溃小格旺的事,娜乔说,不用你说了,我已经在阳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了,你真是能干。说完将王立欣拥在怀里,那暖暖的气息令王立欣受宠若惊,娜乔附着王立欣的耳朵说,你为我们桑哈家立了大功,我要告诉阿爸阿妈,让他们将我嫁给你。
王立欣推开娜乔,心里一惊,怎么,不是说你阿妈已经去世了吗?还有你阿爸……
你吃惊什么,我阿爸阿妈是早已去世了,可是坟头还在啊,我总得告诉他们……
王立欣支支吾吾,哦……是……呃,我明白了。继而从胜利的喜悦中转醒过来,想起自己一无所有,就说,我现在是寄居在你家的一个外地人,一无所有,我不敢娶你……
娜乔淡淡一笑,难道你没看见我马上就和你一样了?
王立欣似有所悟,娜乔放弃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我?为了求得真理和进步,为了整个桑哈家的族人利益?一切的一切,开始变得扑朔迷离,他此时已经分不清哪个是表面的,哪个是本质的,他摸着脑袋说,娜乔你太傻了,为了我就放弃所有,我值得你放弃整个家业和地位吗?
娜乔将王立欣拉到长登上一起坐下,说,你才傻了,我知道你一直担心我们之间的距离,是为了钱财,为了地位?你告诉我……
王立欣说,我当初真的是因为天壤之别财富差别才畏惧你,也有地位的因素,可是当我明白你的做法后,我开始有些不能接受。
娜乔说,财富和地位又能代表什么,当财富和地位给自己带来灾难的时候,当财富和地位引来无数人的垂涎的时候,我宁愿放弃一切,去过一种普通人的宁静生活,我不再奢求。
王立欣听得感动起来,他才彻底明白娜乔的良苦用心,一个真正跨越阶级和氏族隔阂的女子,就因为心中一个与自己吻合的梦想而奋斗到今天,她手上缠着的厚厚纱布向他证明了这一切,她温柔,贤淑,有时又很火辣,遇到坏人显示出难以相信的勇气和力量。她在我的世界里一直是偶像,用无私的爱为我着想,我念着的罗秋菱已经模糊了视线,那串黯淡的珠子现在已断了线,玲珑晶莹的小珠子洒落一地,顺着小路滚撒到河里面,被大水冲走了。翻过云雾缭绕的青龙山,走大娄山,过小娄山,进了凤安,从一个王权的残余向现代行政的转变,是我带领她走向今天的吗?抑或是她带着我进入这个安定的世界吗?奇异的风俗,纯朴的人,贫穷与落后掩盖不了最真纯的心,贫穷与落后击败不了战胜邪恶的勇气。我弃了学业,走向一个不曾梦想到的地方,在牢房里在思考着来生,谁能将终生幸福托付与一个性格羸弱的小子?
娜乔说,我们搬出官寨之后就到外面去建一个小茅屋居住吧,我喜欢在幽静的环境中享受自然的欢悦,听听鸟儿的歌唱,听听虫子在夜里没完没了地鸣叫,多有趣。
王立欣说,也行,出了官寨,你就是一个平民百姓了。
苏西听到娜乔一说,顿时眼泪满面,说,我不要老爷走,老爷要守着偌大的官寨。
娜乔说,还哭呀,你很坚强的,我看我们家以前的一个小家丁桑哈•尔布很英俊,改天我带你去看看,我就叫小尔布一辈子带着你,好吗?
苏西说,我不……我要一直跟着老爷到老……
傻丫头,女子终究会老的,你一辈子跟着我有啥出息,今后我没钱没势了,你跟着我会受苦的。
就算是每天受苦受累也要跟着老爷。
第二天娜乔便要带着苏西去见小尔布,小尔布今年和苏西同龄,因为娜乔撤了所有的家丁和仆人,现在只留下一个仆人,就是苏西。苏西死活不愿意去尔布家里。娜乔唬着说,你不去会后悔的,尔布在我家的时候最听我的话了。苏西在娜乔的有哄又骗的诱惑下才勉强来到尔布家。
尔布正从山上放牛回来,见那群和苏西来到家门口,忙将牛赶进圈里,说,老爷真是稀客,今天怎么会有心情来我家破屋子里了?
尔布的阿爸和阿妈听见说老爷来了,从屋里走出来,见真是老爷,连忙打招呼,娜乔说,我说过了,不许再叫老爷了,看看你们,都把我当老爷看待……
尔布的阿妈说,要是没有老爷舍生忘死回来相救,我们不知道要在那个贼婆娘的淫威下要受多少苦呢?你一辈子是我们心中的老爷,虽然老爷放弃了爵位,但是咱老百姓心里永远装着老爷。尔布的阿爸也点头,频频赞同老伴的话。
娜乔反倒有些尴尬,既然你们改不了口,那就一直叫下去吧,反正我也习惯了,当一个有名无实的老爷也可以。
哈哈哈……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这个老爷真的做的很稀奇,既是女的,又是无权的。
娜乔就随他们进里屋去坐了,见尔布家有些寒碜,问道,我在分发土司财产的时候你们没去领吗?我都说了,领到钱之后每家每户都要改善一下生活……
尔布说,回老爷,我们去领了,但是……
娜乔问,但是什么,你尽管说。
但是头人说要全部集中在他家里,然后再给我们重新分配。
放肆!娜乔一下站起来,这些头人简直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早就知道他们要克扣你们的钱,所以才特地叫你们亲自来领取,没想到他们居然有如此放肆,时间都过了这么久,还堆在他家里,不是私吞了还会咋的?
尔布听娜乔一说,顿时胸中的怒火也被燃烧起来,老爷,只要你下令,我就找头人要去!
尔布的阿爸说,你不要冲动,老爷现在没权力了,恐怕以后头人会反叛,害了老爷。
娜乔说,怕什么,造反的我通通撵走,桑哈家的土地上一个反贼也不许留下,鲁尼丹杰虽然是我堂兄,还不是因为做狗做贼被我赶走,现在投靠到贼人那边去了。娜乔对苏西说,你在这里和尔布的阿爸阿妈好好叙一叙,我去找头人。
苏西赶紧拉住娜乔的衣服说,老爷我要和你一起去,万一头人……
不必了,我们有枪,怕他做什么。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听话,等我回来。
尔布带着娜乔去了头人家里,头人现在还未解散身边的仆人,依旧带着一大帮仆人在宅子里忙活。头人的地位仅次于土司,受土司任命,可以世袭,也会因犯错误而被土司剥夺世袭的特权。私吞族人银钱的头人名叫桑哈•阳西,算是娜乔的家族,但是已经是远房了,经过几代的世袭,势力很大,在老桑哈•哈米其的手里已经是尾大不掉的了。老桑哈一直对阳西很头疼,不敢轻易废掉他的世袭特权,否则便会引起他的谋反之心。
娜乔走进宅子门口,见阳西家的房屋打扮得漂漂亮亮,和他土司的官寨差不多,心想不是私吞了银钱才翻修的才怪。一个家丁见了娜乔和尔布站在门口,就去告诉阳西。
阳西一听老爷来了,感到纳闷,她来做啥呢?便走出去迎接,正要下跪,娜乔说,阳西大叔就免了,现在不适合。
阳西说,老爷请到屋里坐。
娜乔说,不必了,你可认得我身后这人?他指着尔布对阳西说。
阳西盯着看了半天,说,认得认得,是尔布。
那尔布家的银钱呢,我不是再三吩咐过人家亲自去我的官寨里领的吗?为何到了你家里堆起来?
一席话问得阳西哑口无言,娜乔接着斥责,看在你是我父辈的面上,赶快将银钱交出来,免得我们难堪。
阳西立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仰天大笑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老夫自由得很,你小小的侄女儿竟敢教训起叔辈来了,你好放肆!
娜乔说,阳西叔叔你不要以为我没当土司就管不了你了,告诉你我一样有办法叫你交出来的。
阳西大笑,你懂什么,过几日你家的官寨就变成公所了,我就是保长,到时候我就住进官寨里……
娜乔纳闷儿,谁同意你当保长的?
谁!这个你就没资格问了,来人,将娜乔带进屋里去。阳西一挥手,几个家丁就要过来拉她进去。
娜乔一下意识到阳西已经是张翠珍那种货色了,便对尔布说,你快走。
尔布撒腿就跑,娜乔便被拉进了阳西家屋里,娜乔说,叔叔你想怎样?
不怎样,你不要在我面前嚣张,告诉你,你们家分财产,我手里的名册下的全部在我这儿,我一个籽儿也不发出去!
娜乔正要起来,却被阳西家的仆人按住在椅子上,那时我还是土司,对你有绝对的命令权,而现在我来处理未完的事情,也是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你竟敢如此无礼!
阳西才不吃这一套,不分青红皂白便娜乔关进黑屋子里,门外用铁钉钉死,派了两个人看着,阳西在外面说,我不会为难你的,也不打你,等我做了保长之后就放你出去。
娜乔在黑屋子里用脚揣着门,感到很委屈,昔日匍匐跪倒在她面前的桑哈•阳西竟然将我关进黑屋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时光逆转,没了权力就丧失了做人的基本尊严,她暗自流泪,为了桑哈家的族人,她受了太多的委屈,如今谁能理解她的苦衷,一个头人竟将她关得死死的不见阳光,今后要是阳西做了保长,还不是一个豺狼般贪财的恶魔,幸好在分发枪支的时候没有给阳西送去,他也懒得来领取,娜乔数着,也许其他的头人听说消息后会赶来营救她出去。
尔布一溜烟冲到家里,大喊,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阳西造反了,将老爷抓进去了。
尔布的阿爸很窝火,老爷来为你提亲,又为咱家讨回公道,你不好好保护老爷,却独自跑回来……说罢便一巴掌打过去。
尔布捂住脸说,是老爷让我回来的,我跑回来就是为了通知其他人去救回老爷。
尔布的阿爸气得捶着桌子说,要是老爷在头人家里遇到什么麻烦我就打断你的腿。
苏西说,不要惊慌,老爷很勇敢的,落入贼婆娘和小格旺家的手里都能逃出来,还怕在头人家里吗?
我就去找其他头人,让他们带枪过来救老爷。尔布说,苏西,我和你一起去吧。
他们到了非常效忠娜乔的头人冬图家里,冬图说,娜乔老爷的仆人苏西今天怎么会有空来我家呢?
苏西说,老爷被阳西头人关起来了,你们快救救他。
冬图说一听,吃惊不已,这个阳西太放肆了,听到专员来给他许诺以后成为保长就提前放肆起来,太可恶了!
苏西流着泪说,老爷是去讨回尔布家的银钱和他们一族的银钱的,结果阳西就仗着叔叔的份将老爷关了。
尔布说,给我一支枪吧,我要将阳西杀了!
冬图大惊,你要造你头人的反?
头人关了老爷,就是要造他的反,尔布咬牙切齿地说。
我看此事不要太刺激了阳西,毕竟他是老爷的叔叔,而且前不久他的儿子鲁尼丹杰被老爷驱逐出领地,而且鲁尼丹杰去做土司的时候被打得遍体鳞伤,阳西就以为是老爷派人打的,因此就对老爷怀恨在心,我早就料到有一天阳西会起来造反,果不其然……冬图缓缓捻着胡子说道,你们还是再去找几个头人,要他们把力量全部集合起来,我想阳西没有那么傻,一定在其他头人那里学到了制造枪支的方法。
苏西说,阳西的势力很大,一旦掌握了枪支就不好收拾了。
对,所以就要你们赶紧去找其他头人,赶在阳西没准备好之前将他的家丁全部拿下,再按谋逆罪判处。
苏西立即回到官寨,空荡荡的官寨走起路来再里面发出一阵阵回音,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娜乔的嫂子已经搬出去了,带着小儿子回娘家去居住了。
苏西喊道,王立欣,你在哪里?
王立欣从天楼上跑下来问,找我有事?我在看鸟打斗呢,可精彩了……
哎呀,你还有兴致看鸟打架,老爷被头人关起来了。
王立欣脑袋一下就大了,娜乔才过了几天安稳生活,不料又被关起来,什么头人会将你家老爷关起来?
王立欣急了,立即操起一杆枪就要往下冲去,苏西一把抓住王立欣说,你一个人去找死呀,头人都是有家丁的,他们的势力和老爷当年能抗衡的,所以才敢将老爷关起来。
王立欣摸着脑袋,那怎么办?
你发挥你的专长呀,你要是想救老爷的话,就赶紧造枪造火药。
王立欣说,看来我真的要大干一场了,说着便挽起袖子,放心,我一定将你家老爷救出来,我会将他们全部武装起来……
还我家老爷,老爷个不停,苏西撇着嘴说,我家老爷早已将心交与你了,你竟然不装着她。
王立欣恍然,是是,我说错了,苏西真是心细的好姑娘,我一定会救出你家老爷的……说到此,他又抽了一个嘴巴,哎,我老是改不过来,我一定会救出我家乔儿的。
尔布去联系的头人立即聚集在官寨里,王立欣见来了这么多人,很高兴。说,一部分人去山上砍杂木,一定要木质坚硬的,一部分人跟着我来,我教你们炒火药面。冬图说,小兄弟,现在枪管都没了,光是些破铜烂铁,我们咋去做枪管?
这下王立欣可犯难了,没有枪管怎么打仗,差一样都前功尽弃。他回想起小时候看到铁匠打铁,就说,快筑好台子,我要打铁了。
一会儿一个石砌的台子就筑好了,煤炭烧的很旺。王立欣凭着记忆将铁块丢进炉膛里,命人用一根大竹筒不断往灶膛里打气,一会儿便将铁块烧的发白,王立欣抡起锤子就开始叮叮当当的打起来,旁边的很多彝人见他手法还挺不错,不禁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打好了铁块,还要反复的放在火里烧,再打几遍,将铁块的柔韧性充分打出来。做出来的枪筒才耐用。王立欣用一根指头大小的钢筋套住卷成筒的铁块,慢慢从四边收拢,再放进火里煅烧一阵子,取出来继续轻轻敲打,把结合处的缝隙全部封好,最后放到冷水里去淬一下火,看到呼哧呼哧冒出的白烟,王立欣心里直发怵,万一打出来的是个粹家伙就彻底完了。捞出来一看,还真像模像样的,王立欣说,拿去看看,等一会儿冷了放在架子上试一试,如果韧性够好的话就继续打下去。
冬图在王立欣的指导下把明火枪装配好了,王立欣装上火药和铁砂,对着树枝连开了几枪后枪管还承受得住,他反复观看者自己锻造的枪管,继而哈哈大笑,我终于成功了,看来偷师学艺还挺行的……彝人们看到一杆枪就在王立欣手里很快装配好,不禁暗自称奇,连连对王立欣翘起大拇指表示敬佩。王立欣继续抡着锤子敲打起来,他狠狠地敲打着铁块,将铁块当成了阳西来打,要打得阳西体无完肤为止。带着救出娜乔的急切心理去打,乒乒乓乓的打铁声在官寨外面的山间回荡着,阳西家还在秣马厉兵,浑然不知有一支强劲的部队在一个小伙子的锻造下快速组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