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两个老东西
叶雷与三云姊妹从白云镇东街出发,一路大道延伸,畅通无阻,天黑时来到一个小山村。
村子不大,零星的房屋像被风吹落的树叶,村子很静,没有一座房屋亮着灯。视线黑魆魆,莫名生出几分压抑。
“咦,这是哪儿呀,好像是个村子。”叶思探头望望。
“叶雷,天已经黑了,不适宜赶路,不如我们就在这村子里住宿一晚,明儿一早再走。”云霞抖抖马绳,往前走的马缓慢停了下来。
叶雷望向天空说:“好吧。”跳下了马。
村子里的路弯弯曲曲,一路走去,没一盏灯光,正感到奇怪,云烟就兴奋的叫起来:“看,那儿有光,有人!”的确有户人家亮着灯。走近发现这座房屋挺大,屋后有块空地,想是后院,屋前用围墙阻隔,一些不知名的树干从围墙内伸展出来。围墙边有道木门,显得白森森,好像一张苍白的脸。
“我先去敲门。”叶思丢掉牵着的马绳,跑到木门边拍拍打打。
“喂,有没有人啊,开开门,我们路过想在这儿住一晚!喂,开开门……”
好一会,从里面传出沙哑的声音:“来了……”接着传来脚步声,一高一低,一轻一重,猜不出来人是在怎么走路。
云霞嘴凑到叶雷耳边:“这村子怎么只有这家人亮着灯?”不巧,这话给叶思听了去,她不悦说:“这有什么奇怪,现在天黑了,前不挨村后不挨店,不住宿一晚去露宿呀。”
说话间,门“吱”一声开了,一张与门同样苍白的脸露出来,她是一个老妇人,两眼在黑暗里骨碌碌转动。叶雷走上前,说:“婆婆,我们路过这里,现在天黑了,不便赶路,想在贵宅借住一晚,能否行个方便?”
“婆婆,你看我们都赶了好长路了,又疲劳,还——饿!”叶思赶紧添一句,把“饿”字加个重音。
云露和云烟听着好笑,觉得叶思的充当可怜虫有点虚假,不过叶思还真是实话实说。
“进来吧。”老妇人说后便往回走,叶雷一行人跟了进去。门没有关,一阵风吹来,门无声关上,院里的树叶摇了摇。
老妇人先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间牲畜敞棚,拴好马后,老妇人领他们到正屋偏厅,落座后,就有一个老头端茶出来。灯光下,老头长得干瘪,非常瘦小,见了他们笑嘻嘻的,老妇人则矮墩墩的,微胖,一只脚长一只脚短,原来是个跛子。老头和老妇人叫他们先坐一会,耐心等一等,饭一会就好。
“好人啦,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叶思看着老头老妇人进入厨房的背影感叹。
云露端着茶,审视一圈屋内:“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云烟一口喝下说:“我们三云姐妹怕过谁,最凶狠的匪徒见了我们也乖乖束手就擒。”
叶思来了兴趣:“云烟把你们行侠仗义的故事讲一讲,你们到底对付了多少悍匪恶霸。”
云烟哈哈一笑,跳出坐椅,手舞足蹈:“我们三云姐妹的故事,那是讲三天加四夜都说不完的,东边的独眼大盗,西边的劫匪张,还有南边的土匪寨,北边的采花贼,呀,一摞摞的在我们手里玩完。”
叶思转动眼珠:“你们真行,还对付采花贼,就不怕人家把你给‘采’了。”
“怕,小姐我不抽了他娘的筋……”云烟忽然停住,发现叶思,包括云露云霞都很鬼气的抿着嘴,一副压抑的笑意,“好哇,我认真着哩,倒拿我开涮。”云烟说着,跑上去抓住叶思,便对她施以胳肢刑法。
“哎哟……三小姐,你采了人家还是人家采了你……呵呵……”
“鬼丫头,我要让你死得难看……”
叶思和云烟扭成一团,像极了两个争糖吃的小孩。
云霞、云露笑了。在经过一次不幸后妹妹能保持这样天真快乐的样子,叶雷非常高兴。
“吃饭了!”门边响起一个苍老空洞的声音。
云霞起身说:“先别闹了,不是早饿了吗,还有力气玩呀,走吧。”
云烟罢手前揪叶思的臂一下,警告一句:“鬼丫头,敢再和我这样,非撕了你。”
叶思佯作投降状:“三小姐,你这么泼辣,采花贼和土匪都怕你,我哪敢呢。”
饭菜丰盛,还有一瓶陈年老酒,老头和老妇人非常热情,给每一位来客夹菜、倒酒。
“我们老两口,无儿无女,平时很少有客,今天你们一来,寒舍增辉不少啊。准备得仓促,你们可要随便些,不要给我们剩着。”老妇人笑着说,由于眼小,一笑就眯着,颊骨上的皮肉皱起几道深痕。
“是呀,随便些。”老头倒完酒,回到老妇人身边。
叶雷摸到残黄色的酒杯边,眼睛往云霞的方向看去。云霞没有言语,手在桌下杵了身边的云露。这时,叶思已拿着筷子夹起碗里的菜,对面的老头和老妇人笑眯眯的看着她。
“别吃!”云露大叫一声。
叶思送到嘴边的菜惊得掉落,她有些不高兴:“云露,你多扫兴。”
老头和老妇人愣了一下,老妇人问:“咋了?”
云露从左到右沿方桌扫一眼,然后盯到那瓶酒上。云霞注视云露,见她的眼神宁静安详,便笑着说:“哦,没事儿。叶思,你看你,多没礼貌,老伯和婆婆都没动手吃呢。”
老妇人说:“不必拘泥,饭菜上桌随便吃。”
叶思翘翘嘴:“你们出身名门,有家教,我现在只是个要饿死的野丫头,才不管礼呢,还是婆婆好。”
云霞不好意思一笑,赶忙盛碗汤到叶思面前:“先喝汤,再吃菜,免得噎着。”
叶思来者不拒,端着碗便喝,汤有些烫,她不得不慢慢喝。云霞拈起筷,瞧向对面,叶雷朝她挤挤眼,似乎说,我这妹妹就这脾气。
一瓶酒一会便喝完了,老头想再去提一瓶,被叶雷拦住了。他已感到微晕,这酒是好喝,但后劲很大,他怕喝多了误了明早赶路。老头没勉强,老妇人只劝他们多吃,自己反而吃得少。
老妇人为他们准备了两间房,蛮干净整洁,就是有点狭小。叶雷想先去喂马,再来睡觉,老妇人却说:“我那老头子会给你们喂,你们赶了大半天路够累了,尽早休息吧。”叶雷想了想,便没去喂马。
要进房间的当儿,三云姊妹发现叶思没有跟来。于是,她们绕过偏厅来到叶雷的房间,正巧看到叶思和叶雷站在门边,叶雷正推开房门。
“喂,叶思,你怎么跑你哥这里来了,不睡觉呀。”云烟喊一声。
叶雷推开门,没进去,站着。叶思抓抓胸前的辫子说:“你们去睡吧,我跟我哥同屋睡。”
“什么?!”三人惊诧。
叶雷尴尬的说:“我这妹妹脾气倔,像个孩子……”
云烟说:“天哪,你们原来这样啊,叶思,我可真小看你了,原来这么大胆。”
云露说:“走南闯北我还从没见过两兄妹睡一间屋的。”
云霞没说话,目光聚到叶雷身上,叶雷见了她的目光,露出无奈的神情。
叶思咯咯咯笑:“没见过是吧,这有啥稀奇,我喜欢挨着我哥睡,哼。”说着昂首,跨步,进屋。
云烟叫着说:“鬼丫头,明目张胆破坏天理伦常,看我不教训你。”
云霞大声说:“云烟,人家两兄妹怎么关我们什么事,回去!”马上换颜又说:“……你们休息吧。”
叶雷走了两步,手向前伸伸,说:“云霞,我和叶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还没容他说下面的话,云烟暴出一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样睡?完了,想不到我们三姐妹会和这样的人走一道。”而云霞,明显腾出愤怒和鄙视。
“听我说,”叶雷音质厚重,“只是各睡一头,没有其他什么。另外,我早让她和我分睡的,但她偏不,她是我妹妹,我不愿她受任何委屈,所以……”
“所以就这样?”云烟替叶雷补充后面的话。
叶雷没否认:“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和妹妹始终清白、纯洁,父亲母亲早逝,我只有这一个亲人,我珍惜爱怜她,她依靠赖着我,我们的血脉紧密联系着,任何一个出了事都不会好过。云霞,你们应该明白、理解。”
云霞平静下来,她是相信叶雷的,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并不表示什么,但是她心里老不舒坦。
“哥,睡啦。”叶思跑到门口喊一声,又跑进去。
“云霞……”
“不早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云霞说后走了。
叶雷回了屋,烛光里,叶思早已睡下。他走到床前,注视闭着眼睛的叶思,她的呼吸那么熟悉的飘进他耳里。他抚了抚她的脸,她醒了,轻声喃喃:“哥……睡……”,“嗯……”叶雷拉了拉被子,叶思凉着的肩膀就遮盖住了,再看她,早闭了眼。
躺在床上,叶雷抱着剑浅睡,虽然喝了酒头微晕,还很疲惫,他的一只耳朵却是醒着的,随时静听着外面的一切。
睡到半夜,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叶雷耳里,若有若无,后来又是咔咔的声响,像磨牙。叶雷睁开眼,侧耳细听,咔咔的声响更明显,仿佛来自于地底下,又仿佛来自于半空中。可以肯定,声响发源于后院那个方向。
叶雷感觉出这声响并非偶然,空气中传播着一股气味,很怪。他警觉地跳下床,蹑手蹑脚出屋。
“哥……”
回头,见叶思披衣起来了。
“快,穿好衣服。”叶雷轻声叮嘱。
“出什么事了?”叶思一边穿衣一边问。
“别问,跟我来。”叶雷拉开门出去,脚步放得轻,叶思跟着,心里莫名的跳。
越靠近后院,那种咔咔声越响,那股气味越浓。叶雷伏在墙栏上,左右巡视。此时,天空一片阴沉,几颗顽固的星发出模糊的光芒,大地格外静谧,没有风,四周的事物定住似的,惟有咔咔声飘荡空中。
当叶雷看到马棚时,吃惊不小,马棚内外的地上满是白森森的骨头,有两个披着大氅的巨大怪物坐在马槽上正撕着马肉,不时发出一种诡异的愉悦声音。
“啊!”不知谁惊叫出声。
叶雷以为是叶思,可不是,叶思看见这一幕虽非常惊恐,但是她嘴咬着手,没出声,另一只手则攥着他。与叶思并排伏着的原来还有三个人:云霞、云露、云烟。她们也是听到咔咔声觉得不对劲才出来察看的,哪想所见是这样一幕。云烟叫出声后,朝几个人嘻嘻发笑。云霞嗔怪一句,叶雷口里“嘘”声,然后将注意力重新调回马棚。
坐在马槽上的两个怪物听见叫声,愣住,扔掉马肉,走出马棚,眼中闪出阴漠的绿光,全身上下褴褛、肮脏,嘴角边龇出两根又长又锋利的牙,从嘴里喷出一股恶臭的气味。
“它们过来了,好可怕!”叶思想使劲闭住眼,却反而睁得更大,那股恶臭味让她干呕不止。
“你们别动!”叶雷“呼”一声跳出墙栏,落到后院当中的地上。
两个怪物停住,然后举起鹰般的爪子,张开锋利的牙齿,猛扑上来。
“哥,小心!”
叶雷没有慌,冷脸以对扑来的两个怪物,就在他们要靠拢时,叶雷抽出月剑,迅速地转一圈,一道白光而过,两个怪物前一刻的气焰瞬间消失,身躯断成四截。
“哈,死了,死了!”叶思拍着手跳出来。
云霞走上前看了看地上,两个怪物已化成一堆白骨。云露说:“真的被我们猜中,这两个老东西果然不是东西。”云烟朝那堆白骨啐了一口:“现在匪徒恶霸变少了,这种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东西倒出现了,刚才看到怪可怕的。”
“我们先回去睡一会,天亮后再作打算。”叶雷说着往回走。
云烟“唉”一声:“碰到这样倒霉的事,还有心思睡,天呀,不作恶梦才怪。”
云霞说:“不睡白天哪有精神走路。”
云烟拉了拉脸,对叶思说:“你也能睡着,就不怕怪物再来?”
叶思赶紧离开这个恐怖现场:“不能。哥,等等我……”
云露向后喊:“云烟,你不走,怪物复活准把你吃了。”
云烟提腿便往后跑。
清晨,小山村和夜里一样静。
马被怪物吃了,前面的路还长,这让叶雷等人变得很气愤很沮丧。尤其是叶思和云烟,真想将两个怪物的白骨研成粉末,以解愤恨。
“没了马,用两只脚走呀,只怕找到太华山的时候,我们的脚都没了。”叶思叫嚷。
“可恨的老东西,一口气吃五匹马,还没撑死。”云烟一想起就恨,一脚踢碎了一块白骨。
叶雷望望初升的红日,焦虑被映红了。云霞瞧出他的心事,说:“事已至此,我们先离开这里。”
一行人沿着村路逶迤前行,出村时,云烟对村子里房子会没人住感到疑惑,她要进屋彻查。
“云烟,别去,没人。”云霞对着朝一间屋子走去的云烟喊。
云烟不回头,推开门:“看看嘛。”
叶思想跟去,征询的看了看叶雷,叶雷解说:“云霞说对了。那两个妖道在这里已经多时,有人还能活命?”
“云烟!”云霞喊,“我们走了。”
“等等!”云烟从屋里跑出来,“等……”才说了这一个字,背后“轰”一声巨响。“妈呀!”云烟扭身看到刚才还好好的屋子一下跨了。“还好我命大,不然要留下来给那两个老东西作伴。”
云霞又惊又气,冲上去拉住云烟,责备:“有些事一想就明白,偏去看个明白,出了事怎么办。”
云烟挣开云霞,跑到前面去:“我命大着哩,这点小惊吓吓鬼去吧。”
云霞摇了摇头,叶雷注意到身边的叶思正在朝云烟做鬼脸,不觉好笑。
翻上山岗,小山村传来嗡嗡的声音,一行人望去,村屋竟全部倒塌了。
云烟挠挠头:“不可思议,全倒掉了。”
叶雷看一眼后就再没看,他直觉这仅是个开始,悲哀的永远在后头。
“路还很长,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