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爱是一道光，回首是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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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来了，离开这儿三年之后我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来，我曾经发誓永远都不再回来的。三年了，这三年里什么都可以改变，一路上看着以前尘土飞扬的小路现在已经变得平坦宽阔，以前又脏又破的房子也被拔地而起的楼房取代，看到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的字迹又被岁月洗去了一些颜色，但那三个大字还是清晰可见，突然之间我的心口像被触动了一样猛地疼起来，七星河，我的七星河……
我知道触痛我敏感神经的那个东西，它叫往事。
我的人生是从22岁开始的，我一直这么认为。
那年春天，我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听起来很美丽事实上却很糟糕的地方。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生活就会那么平淡无奇地继续下去了，四年的大学生活，碌碌无为地游荡了四年，什么都不曾有过。在高中的时候我和宁馨曾无限神往地畅想过我们美好的大学生活，我的理由是上了大学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了，再也没有人干涉我们的自由，指桑骂槐地训斥我们早恋是愚蠢的。然而在大学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终于清醒过来，在我们那个偌大的师范学校，你是别指望会遇到什么好男人的，我的大学，想起来无非是：大一，带着懵懂无知和美丽的憧憬在学校的每个角落晃荡，社团，学生会，唱歌，跳舞，书法，绘画什么乱七八糟的比赛都参加，而做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某一天能在校园的一角邂逅我的白马王子。大二，开始有点失望了，但我还是不甘心，只好在我众多的追逐者中选择一个凑合的试着练练手，宁馨跟我说了，就当积累经验了，可是我发现我没那么潇洒，唯一的一次可能的恋爱也被我搞砸了。大三，终于变得绝望，我只好跟宿舍的姐妹们天天出入图书馆，在小说中寻找动人的爱情，在阅读中获得虚幻的满足，我开始好好上课认真听讲，我讨厌身边这个环境，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也许，三年就是我的一个期限吧，什么地方我都不能好好待够三年，小的时候转学转了无数次，现在，我又呆不下去了。大四，这种绝望的感觉更加深了，暑假开学的时候，身边很多的人都要准备考研，而我，眼前一片茫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就要毕业了，我该干些什么。于是，稀里糊涂地跟别人混日子，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我要是考上了，我就跟别人说“什么破研究生我真不稀得上”，多牛×。我开始每天背两本书坐到图书馆，装模作样地看一点，可坚持了两个月后我就快疯了，临考的时候只好天天窝在宿舍看电视，然后告诉别人我在缓冲压力。直到寒假到来的时候，我都没有把这回事放在心上，试考完之后我就忘记了。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是实习期，不知怎么突然之间我看着这个乱糟糟的校园又萌生出一种想要逃避的念头，而且这个念头变的越来越强烈，我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面对未来的生活，我依旧很茫然，没有人给我一点方向，没有什么能给我一点点安全感。正好这时学校的顶岗支教活动下来了，但大家都忙于找工作，忙于准备复试，没人愿意去。我想反正这半年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就当最后一次为这学校奉献一把吧。
早春二月，我们的寒假还没有过完，但我们还是早早去了学校，支教学生的出征大会，搞的就像是要去就义一样，带队老师们都表现出一副少有的慈父慈母的状态，在车站和大家挥手依依惜别的样子，真是让人感动。可能是觉得就要把这么一批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学生下放到农村吃苦受累有些于心不忍，联想到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那就更舍不下了，或者也可能是回想起自己当年下乡插队时的辛酸，不由得悲从中来。总之，那是我看到有史以来最感人的场面了。所有支教人员都被分了小组，每两三人会去一个学校，每个乡会有一个小组长，一般由男生担任，负责照顾大家的生活，方便互相帮助。在送行的队伍里，我注意到一个穿红色上衣的女生，是来送男朋友的吧，关切地问这问那，一会整整他的衣领，一会把水递到他手上，一会又跑去给他买水果，我没有看清那男生的脸，我也懒得关心别人的男朋友。车子启动了，我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朝身后飞驰而去。
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大家在教育局招待所吃过饭以后，就被分配到各个村镇上岗了。原则上学校安排每个支教点至少两个同学，而且最好是同性为好，因为方便生活上互帮互助，但和我在一起的女生李艾当时没有到。眼看着每个乡镇中学的校领导一批一批地把人都接走了，我却还站在原地，后来终于接到一个消息，说我开始报的学校不需要语文老师，要一个教化学的。没办法，我只好和另一个化学系的女生调换，去了另一个村子。换过来之后，我才发现，我们完完全全被骗了。校方领导是个看起来精明刁钻的女人，笑眯眯地告诉我，“我们学校没有多余的岗位了，只有小学一年级还需要一个人，你去吧。”什么？我可是这批中文系过来的鼎力骨干，好歹也是一挺优秀的人才，而且将来我是要站高中讲台的，让我教一年级，这落差也太大了吧。但我看了看越来越黑的天，只好还是跟他们去了。
不知道经过多长时间的颠簸，汽车终于停了下来，原来是到学校了。房间里出来两个人，很热情地接过我的行李，把我让进屋。司机向我介绍：“这位是我们校长，兼数学老师，这是校长夫人，兼语文老师。”不会吧？别告诉我这学校就这俩老师。我注意到校长，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长得挺英俊，像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的样子。校长夫人看起来还没我大，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穿一件翠绿的碎花小袄。这俩人对我嘘寒问暖了几句，然后把我带到另一个屋，看起来像是女生宿舍。校长说：“这是我们教师宿舍，以后你就跟她们住这里，我们学校条件不太好，你慢慢要适应。”然后向我介绍了其他的老师。哦，还好，原来这地方不是只有两个老师。这间屋子里住着五个年轻的女老师，一个还是单身，模样看起来像是初中的学生，据说是教英语的，其他的都已经结婚，有一个还带着孩子。然后我们退了出来，校长夫妇为了表示对我的款待，把他们住的屋子腾了出来，他们回家去了。
我一夜没睡着觉，尽管没脱衣服，而且盖了两层被子，可屋里还是巨冷无比，原来这个地方是不生暖气的，至于火炉什么的也没见着。
第二天，是学生正式开学的日子，我一早就起来了，发现学校空无一人。我开始独自观察起这个学校，观察了一圈后我差点崩溃。所谓的“后大成小学”不过是一方连我老家的小土院都不到的破败不堪的院子，除了我住过的校长办公室，另外有三间教室，两个职工宿舍，一个食堂，外加一个厕所。我实在难以想象，21世纪的中国还有这样的教育环境，比较起我上过的学校来，我突然觉得自己曾经是那么幸福。
一直到中午，学校都没有人来，两三点钟的时候有学生来报到了，这个小院子开始有了点生气，学生们打闹着四处追逐。而我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从早上起来一直到下午，我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直到听见食堂师傅喊“吃饭了！”我才从床上蹦起来。原来这个地方人们是一天只吃两顿饭，上午十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而今天由于没有开学，学校没什么人所以食堂也不管饭。
“吃饭了，吃饭了。”那小英语老师招呼我，拿着一个大瓷碗，满脸愉悦地走进食堂。
大师傅递给我一只碗，里面装了半碗白面条，然后告诉我：“那边有盐，有醋，这里还有刚切好的葱花，自己调着吃。”
我傻了，这就是教师的伙食，没有菜，没有汤，唯一能见到的绿色就是案板上那点刚切好的葱花。“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吃饭的？”我问。
“是啊，没事，慢慢你就会习惯的。”
我彻底无语了。对着那一大碗白花花的面条，我竟然没出息地掉下泪来。想起寒假在家妈妈做的红烧排骨，酱牛肉，让我多吃点我怎么也不肯，还说太腻了。我想起我们学校被我们每天诅咒的大食堂，至少还有土豆丝土豆片土豆泥土豆块，还有偶尔吃出半只苍蝇或者碎小的玻璃渣的混小炒，我甚至怀念我在宿舍自己煮的方便面……
下午，校长来了，吩咐各班老师给孩子们发新书，然后把我带到一年级的教室。班里只有九个学生，个个拖着鼻涕，瞪着疑惑惊恐的眼睛看着我。我分发了课本，然后向孩子们介绍了自己，突然发现教室的窗外，几个家长模样的人正关切地往里张望，孩子们一片茫然，底下各顾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我走下讲台，教孩子们一个个写自己的名字，但没有人会写，尽管他们的名字只是叫一些张大山马小花之类的，后来家长们也走到教室里来了，有的训斥起自己的孩子，有的在旁边看我，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方言，教室里乱成一团。我嚷了几句没人听，原来他们是听不懂普通话的。
我一个人跑了出去，出了校门，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我觉得委屈死了，明明当初报名的时候说是为了锻炼大学生的实践能力，到乡村中学实习半年的，现在，我不知道面对这九个鼻涕孩我能有什么收获，骗子，都是骗子！然后我走进校长办公室，告诉他学校暂时没什么事我想下县城办点事。校长同意了。
走了漫长的两个小时的山路，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学校，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想起在这个县城里我还有一个朋友。我在那里实在呆不下去，我要要求教育局给我换岗。
9
从山上那所小学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我都住在县城我并不熟悉的那个朋友家，我把我的情况向我们的带队老师反映了以后，他们最初还表示对我的同情，后来跟我说这个他们也没办法，人家所有的学校都不缺语文老师，你实在不愿意在那个地方我们就再和教育局商谈一下，先等消息吧。
等了五天后我坐不住了，我自己跑去教育局跟主管人员谈，但发现根本没人把你放在眼里，只是依旧留了个电话以后让我回去等消息。后来再给我们老师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没人接我的电话了。
骗子，一群骗子！把我骗来这个地方，现在没人惦记我的生死了，真想什么都不管了，立马拿行李回我可爱的大学校园去，可是我知道，我们学院历来的规矩是，和支教学校签了合同之后，一方违约要负担损失的，而我这么做导致的直接后果是我将被取消实习资格，意味着我今年不能顺利毕业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想破口大骂，最好有一个人站在我面前让我指着鼻子骂，可是，我骂谁呢？我也不知道。
沉默良久的电话终于响了，我以为是我们那慈父般的领导终于给我找到安身之处了，可是，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
“喂，你好，我是郑星星。”
“啊？哦。”
“我听李艾说，你现在还没有安顿下来，是吗？你在哪呢？”
“我？我在我朋友家。”
“是这样，李艾现在已经来七星河了，跟我在一个学校，这里老师很缺，我一个人就带五门课，我想你要不过这儿来，替我分担一门。现在有一个初一的英语你愿意带吗？”
“愿意，愿意。”我赶忙答应。现在就是让我带什么课我都愿意，只要别让我这么漂着了。
“那好，我现在就和校长说，你也跟那边的学校打个招呼，你明天能过来吗？”
“能啊，没问题。”
“好，那我就替你做主了，明天我去接你，我是你们的小组长，有义务照顾你们的生活。”
挂上电话，我狂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的救星终于出现了，在那个无依无靠几近绝望的地方，我仿佛一下看到了太阳。
第二天，郑星星并没有去接我，说因为有课走不开，我于是独自打车去了那边的学校。一路上看着蜿蜒的山路一直延伸，真不知道接下要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这几天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离开了学校，真的一切都不一样了。等到终于看到一块奇怪的大石头，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七星河”的时候，我一颗心才放到肚子里，看来是到了，之前我还担心被司机骗了，说不定把我拉到一个什么地方然后谋财害命了，因为一路走来我完全没有看到有村庄或者人烟所在。
打开车门，看到一个男生正向我走来，心里终于踏实了。郑星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
有了之前的经历，这个学校在我眼里立刻成了天堂，老师们也很热情，而且很快给我安排了工作任务和住处，校长亲自买来一床崭新的被褥。我和另一个女老师同住。
郑星星说，我带你见见学校里的人，然后一一给我介绍，好像他已经是这学校的负责人了一样，其实他来这里，也不过一星期的时间。然后他把我的行李搬进宿舍，一边跟我聊着一边动手给我铺床。后来我常常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爱上他了呢？爱上这个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人，这个与我相识不到三个月的人？我总是喜欢仔细地盯着这张脸，从眉心看到鬓角，从额头看到下巴，这张脸谈不上完美无缺，在我眼里却是英俊无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其实我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事，总觉得那是荒唐的故事，骗骗无知的少女还行，但是为什么，我竟亲自演绎了一出荒唐的戏剧？从我打开车门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看清那张脸，那算是我们相识的开始吧，可是我们竟然真的相爱了，是我先爱上了他，还是他先爱上了我？或许分不清了。我只记得，在他给我铺床的时候，心里突然间软的像棉花一样，又有些甜丝丝的，是棉花糖的味道，对，是棉花糖，我童年时最喜欢的味道，我少女时设想过无数次的白马王子的感觉，就在一瞬间，我心里的城堡坍塌了。
10
在那个偏远荒凉而且极度落后的小村庄，人是那么的孤独，我们支教的三个人成了彼此的依靠，我们是一个集体，只有我们在一起，我们带同一班的课，我们嬉笑打闹，无所顾忌地聊天开玩笑。日子一天天过着，我觉得那样安逸的生活实在是一种幸福。
郑星星的办公室和我仅仅一墙之隔，每天，他叫我吃饭，帮我打水，也偶尔抱一摞作业本叫我和他批，和我谈学生的事，这个特别笨啦，那个调皮但很聪明啦，小女生喜欢找他问问题啦，我总是微笑着听他讲，我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样子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自傲，我觉得那正是我心中的王子该有的。他跟学校所有老师的关系都很好，他喜欢给学生上思想教育课，尽管他带的是地理和生物，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手舞足蹈像是领导在讲话，他写字很认真但是写得很慢……学生们都很喜欢他，老师们也很喜欢他，但是，没有人知道，我对他的喜欢，已经一天天与日俱增到不可自拔的地步了。
但我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他接到她的电话时声音会变得特别温柔，我突然想到我在车站见到的那个女孩，原来真的是她。
我发现郑星星总是喜欢找我聊天，聊他的家庭，聊他的女朋友，我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而且我真的很忐忑。一个女生喜欢一个男生的时候她总是很谨小慎微，害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每说一句话都得在心里斟酌好久。所以他认为我不爱讲话，我没有辩解，本来我也不是那种很开朗很要强的女生，何况我还得守着我的秘密。我只是喜欢看到他，喜欢听他讲话，喜欢默默地关注他，帮他做一点事情。
他说他并不爱她，但是她真的对他很好，她总是在别的女生跟他接触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然后告诉别人她才是他的女朋友，她对他的生活照顾的无微不至，她处处争强好胜她真的很优秀，可是，这样的女生为什么他会不爱她呢？他说其实自己很痛苦，总觉得是欠了别人，必须得对她好，不可以对不起她。我一直默默地听着，心里却阵阵酸楚。
他说其实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毕业后是要上研然后准备出国的，而他只是一个村里的土小子，毕业以后一无所有，将来必然是会分手的。然后他苦笑了一下，对我说：“你知道吗？我选择支教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开她，她让我觉得特别有压力，来了以后我没给她打过电话，我希望她没有我的时候能清醒地想一想，我自己也想清静一点。”
我没有说话。
李艾开始开我们俩的玩笑。李艾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喜欢胡说八道，神吹乱侃。20几岁的人，正是谈恋爱的大好时机，我们每天的话题，离不了男婚女嫁的事，我不知道郑星星有没有在意，因为他总是会顺着李艾的话说下去，说“好啊，只要沛然愿意，我看成。”而我，却好像被洞察了心底的秘密一样。我想，或许，他只是把它当玩笑吧。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平静的世界什么也不曾发生，我们还是天天在一起，工作，聊天，开着玩笑。直到三月的某一天，郑星星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女朋友的，原来考研成绩出来了，她考上了理想的学校，而且成绩相当之高。电话那边欢呼雀跃的声音跟这边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他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我想我完全可以体会到他的心情，我一下子也变得很难过，如果不是那样，说不定他们也就不用分手，说不定毕业之后他们就会结婚了。甚至这么久我都忘了，其实我也考研了，我的成绩应该也出来了，但是我不想查。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总之就是不想查，我从来也没想过我会考上，当时也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考着玩的。我心里很复杂，我甚至希望自己真的考不上，到底是为什么，我当时不能确定，但是后来我想我明白了，我想和他在一起。
过了几天，我的晚自习。我接到宿舍姐妹的电话，告诉我我考上了，成绩还是我们中间最高的。我有些不敢相信，又亲自查了一次，真的，我真的考上了，简直难以置信，我根本没有抱一点信心的。但我还是很兴奋，立刻打电话向家里人报喜，毕竟半年的辛苦，证明我还是不比别人差的。也许，我兴奋的样子太明显了，我看到郑星星从我房间里出去了，心里又有些抱歉。挂了电话，他又走了进来，跟我说“我说过你会考上的嘛”，可是从那张脸上我看不到一点他为我高兴的神情。
接下来的日子，顺理成章，我开始为准备研究生复试向学校请假，回去找资料，办手续。那天，我一个人去车站坐车，我记得是下午，郑星星送我出了校门，他说他顺便去办张手机卡。那是我们相识以来，我第一次从他身边离开，我有些不舍，回头看到他的眼睛，就是那一瞬，他的眼神，直到今天还留在我的心底，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这种情绪让我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直心神不安，我想等他给我打个电话，我在幻想他想我的样子，可是他一直也没有打给我。憋不住了，我拨通李艾的电话，但其实我是想听到他的声音，我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好巧啊，是他接的电话，他说没什么事，明天回来了吧，路上当心。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我有些不乐意。
第二天，我顺利返回，学校好几个男老师去接我，我以为他回去，但是没有。到了学校，我放下东西就开始找他，他们说郑星星上课去了，是晚自习时间。
很快下课了，他过来看我，我注意到他理了头发，换了衣服，我觉得我当时一定是在微笑，而且是带点花痴的那种。可是我也注意到，他好像不太开心，到底不开心什么，我不知道，然而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告诉我，一定有什么事。问了几句我回去的情况，他又开始跟我聊他的事，说他的女朋友如何如何，我有些不开心，有些小嫉妒，但是我没表现出来。他说他受不了她的好，受不了她的处事方法，他们经常吵架。他问我如果有一天遇到了自己真正爱的人，该怎么办，和她分手，还是……？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爱上一个不属于我的男人，更没有想过，他会喜欢我。出于本能，我说你应该和她分手，而且我觉得只有相信真正的爱情，才会幸福。我心里有些小窃喜，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后来我想，我是真的错了，我不希望一个那么好的女生受到伤害，我也不想他错过一个那么爱他的人，那么懂得对他好的人，我更不想是我，成了这个伤人的人。
可是我的爱情呢？我真的很矛盾。
本以为人的一生或许就真的可以一直平淡下去了，然而上天偏偏跟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仿佛还是梦中，我回不过神来。
11
三月份了，早春的天还是很冷，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夜。
那天晚上学校突然停了电，我们三个呆在郑星星的房间，听着清晰的雨声和苍凉的音乐，各自无语而立，想着心事。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丝感觉，这种感觉压在心头，极沉重。我想起那天开会的时候李艾给我发短信“他说他喜欢你”，我报之一笑，心里却很难平静。就当是我们经常开的玩笑吧。我喜欢他，可从来没想过要让他知道，喜欢一个人本身是一件极简单的事，可是我们能在一起吗？我在他心里，到底有多大一份立足之地？而我们马上面临的毕业、工作、前途，爱情从何谈起？
后来的一天，同屋的老师回家，晚上我一个人睡，几个小混混一直赖在我房间不走，好不容易把他们都轰出去，骚扰电话一直不断，我害怕了，发信息给他。他已经睡了，又过来看我，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会儿，他的电话响了，是他女朋友，我在一旁听着，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嗲嗲的女声让我很受刺激。他好像也不耐烦了，但却不好说什么，直至挂上电话，他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突然感到很难过，我说没事了你回去睡吧，他不肯，我只好把他推出房门，关上门的瞬间，我想起郭敬明的用过的一个句子，叫悲伤逆流成河。
第二天早上我上早读，起床后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全部都是他的短信。他说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其实他没有隐瞒什么，对我，是真的有了感情，却不曾有过非分之想，只想把一份关心当成最喜欢做的事。看到这里我一下子恍惚了，继而又想起那天离开时他的眼神。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说我没有生气，只是受不了我喜欢的人在我面前跟别的女人打电话。后来他再没有说什么，一整天看到他，表情都很凝重，却什么也不说。我想算了，就这么平静地结束吧，本来也不可能会有什么的。
可是后来，我又收到他的短信，“你说我们有可能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可能”，真的难以言说。然而我是怎么了，越来越难以自拔，总是想着他，白天还可以看到他，晚上躺在床上，觉得夜前所未有的长，想着赶紧天亮吧，天亮以后就又能看到他了，从来没有过的奇怪心理。
我发现自己变得比以前笨拙了。
他抱一摞作业本过来，让我帮他学生的作业本上打好皮，然后写上名字，我做不好，然后他过来帮我，说“手拿开”，好像生怕碰到我的手。我当时心里就笑了，小样，还柳下惠呢？呵呵。可是为什么，我反而更爱他了？
学校过礼拜了，老师学生们都回了家，食堂师傅给我们留下食材也早早下班了。我自告奋勇给大家做饭，有模有样地淘米、洗菜，把自己在家练得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想着自己所爱的人能亲自吃到我做的菜，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忙活了大半天以后，我看到自己的成果傻眼了，鸡蛋被我炒的黑乎乎一片，米饭水放的太少硬的像石子，只有一个角瓜炒肉还有点样子，但是盐放的还是太多了。郑星星看到以后一下就笑了，然后说，没事，我吃，我这人吃饭不讲究，怎么着都行。李艾说我还是出去买包方便面吧。我看着他真的一口一口吃那些饭，禁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感动，或者内疚，本来我在家做饭也是挺像样的啊，连我妈都说我得了她的真传，现在却做成这样，而且把很难搞到的一点食材浪费掉，要在平时也没什么，可是在当时，我觉得自己真是罪恶。郑星星笑着说：“没事，这有什么的呀，我吃得挺好。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我上前夺下他的筷子，说：“行了，别安慰我了，我给你煮面吃。”
学校的男老师们喜欢和我聊天，我不以为然，大家没事唠唠嗑我觉得很正常。那天晚自习时间，国涛在我房间呆着，我又不好意思离开，有一会儿没看见他了，我和国涛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闲话，心里却在想，这个郑星星，现在在干什么，这么久没出现。
他进来了，我问了一句“干嘛了？”可是他脸上有不高兴的神情，什么也没说关门出去了。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他是在生我的气吗？
后来我去找他，问他怎么回事，他狠狠地甩给我一句话：“你说怎么了？我打扰你们了是吗？”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我不就是跟国涛聊了几句吗？
他说：“还问我进来干嘛了，我就是再不识趣也该走了吧？”我知道他误会我了，当时我也有些生气，明明心里在想你，你还这么误会我，还真是小气。
后来他跟我说“国涛喜欢你你不知道吗？”我突然明白过来，他是吃醋了，呵呵。
周日，一大早李艾就和别人下县城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一直在聊天。他跟我说他的过去，他的朋友，他的理想，他的家庭，我始终像过去一样，静静地听他讲话。他说他和李艾谈起过，说他是真的喜欢我了，却又劝我好好努力奋斗，将来留在大连，好好找个人爱我。他说从一开始就不该喜欢我，这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他从没说过要和我在一起，可是面对他，我真的很困惑，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多想把一切都抛弃，告诉他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不管有多么短暂，不管有没有结果，即使只是三个月，也足够了。可是我不敢，不敢说出这些话，我怕一说出来一切都毁了。仅仅是一份纯纯的感情，无欲无求，却让我觉得好心痛。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了，有好几天他都没有和我说那些事，我们只是平静地相处，我也不去想了。看着身边的这一切，我觉得很知足，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偶尔有撩人的微风拂过面庞，有山间清脆的鸟鸣，望不尽的一川川黄土田垄，庄户人家。在学校，有清闲的工作，可爱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还有，我爱的人．．．．．．我真的不想去想关于未来的事了，让我们好好地度过这三个月，多好。他也始终没有问过我对他的态度，但这样下来我们之间的相处却也是那么自然美好，我喜欢看着他微笑，喜欢他看我时的那种眼神，这种感觉如此让人心醉，我想即使以后我们会分开，我也不会遗憾了。
12
从来不会想到，在那个偏远的山村，能发生些什么，会发生些什么。在22岁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孩子，总是对一切都充满美好的幻想，就好像一个人生活在自己的水晶王国里，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心智一直就是十二岁时的样子，虽然上了这么多年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从来都不曾改变。
平常的日子里，年轻的男老师们总是喜欢开开我们的玩笑，我也总是微笑着应对，并没有当回事，可是那天，我真的觉得之前的自己是过分天真了。
跟郑星星同屋的人是小学五年级的一个数学老师，姓王，刚结婚不久，平常很少在学校住，那天因为开会到很晚，他没有回去，说有事和我说。而我同屋的老师正好又回去了。他一直呆在我房间里不出去，我在一旁批作业，他在旁边看着我。后来别的老师找我商量一些事，忙到十点，大家都走了。他拿出一本书给我看，是关于感情的一篇文章，看完了他问我有什么感想，我说没什么。然后他开始说他的感觉，我以为像学校的同学一样，说到文学、文字，我总是表现出很积极的态度，我微笑着听他讲。
后来，他突然说到自己的感情，他说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一些难能可贵的感情，值得记在心底的，虽然没有结果，但记在心里也是一种幸福，总有那么一次。刚开始我以为他是在说我和郑星星的事，他一直是笑着在说，可是越说我觉得越不对劲，我说“你别说了。”
我想给郑星星打个电话，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救自己，我能想到的只有给他打电话，可是打了六次，一直不通，后来，他关机了。
王上来夺下我的手机，说，别打电话，你打给谁？
我绝望了，我知道他不会来了。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只是有些生他的气。
王说，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我说，你别说了，你走吧。
他不听，说让他说完他就走。
我说，好吧，你想说什么？
可他又什么也不说了。
过了几分钟，他说，你这样看着我我说不出口。然后他把灯关了，这样，这样我可以少些尴尬，他说。
我打开，又被他关了。我知道当时初三的晚自习还没有下，我怕外面的人误会，就没有再坚持，我想他赶紧说完走吧。
他说，你知道吗？从你来这儿的第一天，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就被偷走了，一天天下来，一天天看到你，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说着说着，他竟然哽咽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那样一个人，竟然也会哽咽着向我表露心迹，多么可笑，想想都像极了戏剧。我想劝他平静一点，可是他突然冲动起来，把我堵在墙角抱住了我。我吓坏了，拼命推开他，可是又害怕别人知道，我在这里还怎么待啊？我说，你要是还有一点理智的话马上从我这出去，否则谁也别想好过！
他哭了，哭着求我：“给我一次吧，就一次，好不好？”
“滚！”我冲他喊。可是双手已经被他紧紧箍住了。
他又凑了上来，长满胡子的嘴突然触到了我的脸。我真的害怕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开，还好他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他说：“这已经足够了，我走了，11点半，我会记住你的。”
关上门，我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鸡一样哆嗦不止，心里仿佛长了霉斑似的，可是郑星星，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明知道他在我这边，为什么你不来救我？比害怕更加委屈的泪水爬满了脸颊。
第二天，我恢复了一些平静，可是那恶心的一幕却始终留在我心里，像一道抹不去的污迹。上了一天的课，我累的要死，可是那天看到郑星星，竟然对我前所未有的冷淡，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又让他生气了？难道他再也不准备理我了？心里烦乱到了极点。
终于等到周六休息了，学校又剩下我们几个，我想终于有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了，偌大的学校再也没有人打扰我们了。郑星星坐在我对面，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平静的伤感。
他说他是真的为了我陷入了感情的漩涡，每天晚上难以入睡，就盼着天亮，每天的每一分钟里只想见到我，天天等着我下课，没事就跑到我上课的教室去看看……
有一时间，我被他说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人，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他说，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真的不敢轻易承诺什么，害怕将来会委屈了你。
他只是劝我，要好好的，好好的去上学，好好的找一个可靠的人。
原来他在想这些，他没有关心我那天晚上遭遇了什么。
我仔细想想，算了，不和他说了，本来也没有什么事，更不想增添他的烦恼。他说喜欢我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说只想让我幸福快乐，可是，他怎么会明白，这种咫尺天涯的感觉，让人生不如死。
我说，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日记。
我以为看过以后他会明白我的感情，他多少会被感动。可是看完之后，他依然平静地跟我说：“不要瞎想了，什么都会随着时间过去的，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想或许他只是寂寞，或许他不够喜欢我，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理性，这么绝情。
我跟李艾说我很想去死，她说简单，你闭着眼睛出了门往下一跳就可以了，剩下的事我替你解决。我想也是，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是难办的，连死都这么容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一个人，这种感觉是美好的，我为什么要扼杀？不管将来能不能在一起，我喜欢你这件事，没必要压抑。我天真地以为，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有爱，就够了。
又是周日，百无聊赖。我和李艾去了对面的山头，远远地看着他所在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想，在太阳下像静静地等死一样。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无法预知的未来，朦朦胧胧的感觉。他一直担心很多事，怕我受委屈，一直也不敢下定决心和我在一起。我们就这样和时间耗着，一天天痛苦着，煎熬着，等着毕业的那一天，又害怕分开的那一刻。我真的很累，有时候会看不懂他的表情，那么凝重，让我的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上气来。
吃过晚饭，我在李艾的床上躺着，想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的不想去读研了，但我知道，这不行。然后我听见郑星星进来的声音，他以为我睡着了。他和李艾在一边小声地说话，我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他以为我不在乎他。或许，我是真的不会像他之前的女朋友对他那么好，但是，我是会用整颗的心对他的啊。
后来，我听见别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我想在那儿努力装睡，可是心却控制不住地狂跳不止。睁开眼睛，看到他就在我床边，关切的样子。一时间心里酸酸的。很长时间他没有说话，和他在一起我已经习惯了总是听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可是，他沉默了。他坐在那里，背对着我，我很想轻轻地抱抱他，却没有那个勇气。后来他终于开口问我了，他说：“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不敢说话，但我看到他期待的眼神，轻轻地把手伸向他，然后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暖暖的，什么都够了。我一直记得，那一刻，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感觉到我们的心一下子在黑暗中拥抱了。
我们聊了很久，从一开始相识到相处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那么清楚。他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爱说话的女孩，没关系，那以后就我说好了。”我的心一下子被感动填的满满的。我还担心他会嫌我闷。可是我还是有点不安，说不上为什么。
他说打电话告诉家里。我看见他高兴的样子，那么可爱地让人心疼。
我就这么恋爱了。
一直以来活得稀里糊涂的我，什么心思也没有了，满脑子里，心里，就只有他一个，每天我都在心里呼唤他的名字，星星，我的星星。他成了我的全部，想忘记，想推开，可这种情绪却像水波一般，推开了，又漾回来，挥之不去。我真的害怕这幸福来的太快，我会承受不了。从见到他一开始就喜欢他，十天起为他难过，一个月，就陷入了感情的漩涡，在劫难逃。
他总是劝我放下这段感情，安心复习，将来好好找个人恋爱结婚。一次又一次，我被他说的厌倦了。
又一天，他跟我提到了将来，我赌气说：“好吧，算了，你走吧。”
他转身离开，一瞬间，我的心碎成万片，冰冷到极点。我就那么蹲在门后面，任泪水恣意蔓延。一个中午，我浑身冷的像冰，止不住地哆嗦。
吃饭的时候，他到处找我，我听见他把门怕得震天响，我不想理，就当我死在这间屋子里了吧。然而还是止不住，害怕他担心的样子，把全校搞的鸡飞狗跳的。
开门看见他，却又生不起起来，只是感觉身上越来越冷。
他说：“傻丫头，别瞎想了，我们能在一起多久就算多久好吗？”
他说：“我以为你真的决定不要我了，我还想以后在你面前装的开心一点，这样你就少难过一点。”
我怎么能够开心的起来？我转过身，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那一刻，心跳不知道提速到多少。我哆嗦不止，双手没有一点温度，他就那么抱着我，暖着我，在我耳边说些幸福的话。
1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很多事情明明可以做的很好，可是在他面前我变得前所未有的笨拙，本来在众人面前可以侃侃而谈的我，在他那里却话少的很，我总是在脑子里和他愉快地对话，见到他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害怕一不小心说了什么他不爱听，担心跟他前女友相比我做得不够好。
我跟李艾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几乎所有的时间我都和星星呆在一起，我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暂，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就不能再见面了。
学生们开始没大没小地跟我们玩起来。一下课，一帮孩子跑到我办公室：“王老师，王老师，我们给你们都算过了，郑老师和李老师的缘分是40％，你和郑老师的缘分是80％。”
“呵呵”，我笑了，“那80％是高还是低呀？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和郑老师有缘分呀。”三宝那孩子抢着说。
“去！闹什么闹。”郑老师一声把学生们都训走了。
我笑着看着阳光下他的脸，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美好，我有些沉醉了。
以前总觉得恋人之间的情话腻得让人恶心，看到别人亲昵的场面我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上高中的时候听到大家说班上谁谁谁和男生拉手了，我会觉得“哎呀，脏死了！”想想多么可笑，和星星在一起的时候，只想那么紧紧地拥抱，一分钟也不想和他分开。他总是拉着我的手，说：“多好看的一双手啊，最初我就是因为爱上了这双手，我想，什么时候才可以牵到啊？呵呵，我真的好幸福。”我捏了他一把，他又说：“我们两个将来要是结了婚，以后孩子会不会怪我们啊，我们俩眼睛都这么小，我们的孩子肯定会说，都怪你们，随便结什么婚啊？我的眼睛都成眯眯眼了。”
“哈哈……”听到这里我大笑起来。星星是那种典型的单眼皮小眼睛男生，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不由得想起了佟大为，但是他比佟大为长得好看。
“宝，我的宝贝。”星星喃喃地说着。然后他拉我坐在他怀里，小眼睛在我眉间审视，那眼神，温柔得像水。他轻轻地吻上了我的脸颊，我感到我心中似乎有什么一下子融化了。他的唇在我的脸颊轻轻地点着，在我的额头触碰着，然后温柔地盖上了我的唇，那一刻，我整个身体都僵直了，说不出的感觉从心底一路蔓延。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我的初吻。以前我总在想，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我的王子，像吻醒睡美人一样给我一个美丽的梦幻。
每一天，都是这么愉快美好，每一天，都是这么简单的幸福。我多想永远地留在这里，跟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们，跟我爱的星星，一辈子，呆在这里。
春意一天比一天更浓了，山上已经出现了点点绿意，我们的七星河像一个春光焕发的姑娘一样，一天比一天生动起来。我总是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捧一本书在二楼的天台，在枣树下看书，或者，看楼下的操场男老师们的篮球赛。星星的篮球打得很好，每天下午，他们都会打一场球，青春的汗水恣意地流淌，那一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让人看到一种勃发。有时，我也会看到我喜欢的晚霞，兴奋地叫出声来。
我喜欢晚霞，因为总是记得小时候学过一篇课文，叫《火烧云》，我总是希望看到红彤彤的云彩能变出一个马的形状，而且，晚霞，意味着第二天会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晚上的时间，星星就和我在一起。有时候，我们会谈学生们的事，有时候他会给我讲他的朋友们，有时候，我们也谈到将来的打算，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呆着。那张脸，我总是看不够，为什么，我们在一个地方三年，都没有遇见呢？我们有那么多次机会认识，我认识他身边许多朋友，只是，从来没有碰见过他。也许是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身边总是有另一个女孩的陪伴，也许，这就是上天的旨意，我非得要到此时，此刻，才能遇见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只想那么拥抱着，安抚着，恨不能将对方映入自己的眼膜，刻进自己的骨骼。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我们第一次完全属于了对方。
转眼间，四月到了。这意味着我将要到大连参加研究生的复试了。
星星在他的房间里贴了一张中国地图，每天研究到大连的最佳路线，一会儿对我说，到北京转车吧，顺便游游首都；一会儿又说，要不去天津港坐船吧，火车肯定很挤；一会儿又说，坐飞机最好了，可你一个人没坐过，会不会走丢了？然后喃喃地说：“要是大连有学校招聘就好了。”我突然心里很疼。
我请了一星期的假，从七星河到太原，从太原到沈阳，又从沈阳到大连。我顺利地拿到了研究生公费名额，然后在大连的街头转悠，看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如此烦乱如此匆匆，并没有我当初想得那么美好。别人都说大连是中国最美丽最浪漫的城市了，可是我在这里，却疯狂地怀念起我贫瘠的七星河来。我第一次到海边，看到童年时梦想了无数次的地方，我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可是无论怎么拍，都是一片孤单的蔚蓝色，海的那一边，那么远，那么远，远的什么都看不到，我突然有一种深深的孤单的感觉。我跑到公话亭给星星打电话，听到他的声音从几千里的地方传来，我高兴地笑了。
“偶吧，阿拉missyou思密达。”我模仿韩剧中小女生嗲嗲的声音。
他乐了，“怎么样，还顺利吧？大连好吗？”
“还行吧，没我想象中好。你在干嘛？想我了没有？”
“当然了，什么时候回来啊？这周六我们和另一个学校篮球对决，我还等我的宝给我加油呢。”
“好，我这边完事了，我马上就回去。”
“呵呵，亲亲。”
“哈哈”
……
从大连回来那天，一下车，我就看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他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套西装，头发被风吹得都站了起来，我冲上去，一下子抱住了他，周围的人都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我，管他们的，太好了，我又能看到我的星星，可以碰到他的脸，拉到他的手，又可以拥抱到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以为会平淡安逸地度过了，再没有什么事可以影响到我们，再没有什么事可以带给我们烦恼了。我给妈妈打电话，那边照例传来一阵吵杂的声响，妈说：“什么事？我在打麻将，顾不上和你细说。”
“好吧，你忙。”我挂断，心里一阵气恼。
总是这样，十几年了，总是以打麻将为第一要务。我初中毕业考试，因为打麻将，我上大学去外地，别人都有家长送，我还是一个人，因为他们要打麻将。爸因为对麻将的痴迷，几年来不回家住在棋牌室里，妈妈为了让他回家，后来自己家也开了棋牌室，这些年，我虽然衣食无忧，可是总感觉自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好不容易放假回去，没有正常人家的团聚，吃不到妈妈做的饭菜，冬天，家里没有暖气，没人管过我的生活，父母总是以给我挣钱为理由，对我不闻不问，一百个放心。我讨厌这样的家庭，我恨不得早早嫁人了之。
晚上，妈妈的电话打过来。
“妈，你关心过你女儿的终身大事吗？”我说。
“怎么不关心啊？你从来没说过，也没向我们透露一点消息，我怎么关心？”
那天我和妈妈说了星星的事，妈妈没有说什么，只说，你也这么大了，自己可以看得清的，不过马上就要去大连读研了，他没说怎么办？
我说，他也没办法，他没有考研，他家庭条件不太好，所有想早点工作。
后来妈妈也就沉默了。妈妈就是这样，因为自己从小没读多少书，20岁就嫁了爸爸，对爸爸一向敬仰又依赖，这么多年，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想法。
过了几天，妈又打来电话，说有事和我聊聊。
“我和你爸说了，你爸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爸说你还小，你的前途还有无限的路要走，不要这么目光短浅地放在一个人身上，而且这个人的条件，和你不太匹配。你自己想想吧。”
说这话的时候，星星也在我旁边，我相信他都听见了。他之前一直在和我说他的家庭，他父亲对他的影响，他是担心我的父母不能接受他，现在这样，他当然失落了。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父母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知道每个当父母的都是希望自己的儿女好，我一直对妈妈说，“你放心，我不会像电视上那些女的动不动就和家里脱离关系，在婚姻大事上我肯定听父母的。”我想，父母的反对，这是很正常的，谁的父母不是认为自己的儿女是那个最好的，谁也配不上，总得好好挑挑拣拣。可是，妈妈说这些话，我也很不高兴，他们是因为没有见到星星，见到了，一定会喜欢他的。
这事过去以后，我再也没有和谁谈起过，我的朋友，除了宁馨，谁也不知道我谈恋爱了，当然跟宁馨我也没有细说，她只是隐约知道我身边有那么一个人而已。
五月份，学校召开招聘会，很多单位都去学校招人，我们三个都请了假。本来我是不用回去的，他们俩要找工作，我，也就是回去玩玩，凑凑热闹。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女朋友。本来我应该是他的女朋友才对，可是我并没有那种感觉。事实上那个女孩我认识，大一的时候军训我就认识她，星星说过要分手的话，可是她不肯放手，还是在等他回来。星星说我真的很对不起她，所以这次回去以后，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说好，我理解。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三天，我没有见到他，只是每天晚上，他会给我打个电话，道一声晚安。
招聘会进行的很顺利，星星面试的一所学校当即就和他们签了合同，说毕业以后就入编制。三天后，我们返回了七星河。
14
时间过得飞快，六月份马上就到了。
七星河中小学联合，要搞一个校园文化艺术节，校长成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每个班级都抽出时间来排练节目，争取要搞出创意，搞出水平，为后半年的招生做好宣传。在这场宏大的计划中，我和星星担当了艰巨的任务。由于我们是大学里来的，大家相信我们必然身怀绝技，四通八达，三头六臂。所有的班主任都找我们出谋划策，学生们一下课就追在屁股后面，这个说“王老师，给我们班编个小品吧？”那个说“郑老师，指导一下我们的合唱吧？”连副校长都亲自找上我了：“给我们班排练一个舞蹈吧？学生们热情很高啊。”
那段时间我恨不能把自己肢解了，每天除了上课，还要指导三个班的舞蹈节目，负责板报宣传，而星星总是晚上还要带孩子们唱歌，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李艾还好，她那时是语文老师，就负责让孩子们背千字文，三字经之类，以备搞一个背书的比赛。
艺术节开幕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给孩子们化妆，忙前忙后地准备工作。学校来了很多人，教育局的领导也都来了，当初把我骗到后大成小学的那个女人也来了，我从来没有那么忙乱过，除了负责学生们的演出，道具，服装，乱七八糟的，还担当了节目主持人。我真恨不得自己立马生出三头六臂来。还好，演出进行的很顺利，孩子们脸上一个个洋溢着笑容，高兴的不得了。这也是这个学校有史以来第一次举行这么盛大的活动，大家都很兴奋。我看着我的学生殷切地给我买来水喝，中场休息的时候让凳子给我坐，心里被感动装的满满的，此时，我再也看不到他们在课堂上的那种调皮捣蛋，做作业时的一塌糊涂了，每个孩子都表现得极其认真，极其兴高采烈。我想起自己上初中时候的情形，那时候，也和他们一样吧，只是此时，转换了时空和身份，但我又看到了这世上最温馨快乐最生动美好的画面。
学生的节目退场之后，校长别出心裁地加了一个项目，要老师们也登台献艺，各显神通，反正领导们都走了，就当自己娱乐一下。乡村的人们从来不懂得拘谨，扯开嗓子就唱，我们在底下都乐翻了。
“小王老师，给大家唱一个。”旁边有老师怂恿我。
好吧，今天我就放开了玩一把。我又回到舞台，唱起了那首最喜欢的《星月神话》：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
就是遇见你
在人海茫茫中静静凝望着你
陌生又熟悉
……”
我看到台下星星的眼睛，那么温暖，那么幸福。
“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
却无法拥抱到你
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
但愿认得你眼睛
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
身边有怎样风景
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
却如此难以忘记
……”
唱着唱着，我竟然感觉把自己唱进了这首歌里，星星，我的星星，三个月的时间就要到了，以后的你会在哪里？我的心头变得额外沉重起来。
演出结束了，老师们在一起吃饭庆祝，大家都很高兴，拿上来的酒一会儿就见底了。那天我没见到国涛，演出的时候他还在我旁边，负责音响设备，演出结束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星星也喝了不少酒，有男老师向我敬酒，都被他拦下了，“我替她喝。”他就是这样，其实我都没有告诉过他，我的酒量是从小就练出来的，小时候刚会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爷爷就拿筷头沾酒给我舔舔，长大后父母也不怎么管我，慢慢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喝多少。记忆中唯一的一次喝的比较多，那是高中时在豆腐的生日宴会上，一堆人都喝的东倒西歪的，豆腐趴在马桶上吐的半天没起来，那是因为快毕业了，我们都格外地放纵。现在长大了，在别人面前我也不那么逞强了，有时候装装淑女也是很必要的。
晚上回到宿舍，星星拉着我的手，一直喋喋不休地跟我说话。
“宝，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我知道，我也是。”
“宝，再过三天我就要走了。回去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宝，这些日子，是我平生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真的觉得很奢侈，对我来说，我不该拥有这么多幸福的。”
我隐隐觉得，今天，和平常有什么不太一样。
“宝，我对不起你。我是一个农家的孩子，我的父母一辈子在田里辛苦一生，浑身都是病，我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辛苦下去了，弟弟妹妹以后的学费，我也该承担了，我是男人，我必须要担负起这个家，我欠父母的实在太多了……”
突然，他的声音哽咽起来，说着说着，眼泪哗哗地涌了出来。我第一次见到星星哭，他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不住地抽动着。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是把他的脑袋抱进怀里，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宝，太丢人了，对不起。”过了一阵，他抬起头来。
“没关系，今天喝了不少酒，回去早点休息吧。”我说。
“我没喝多，真的，没喝多。”他还在强调。这个比我还能逞强的男人，有的时候真的像个孩子，他会生气，会吃醋，还会哭。这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在我心里就是韩剧里那个灰姑娘梦里的王子，中和了男一号和男二号的特征，有时他很霸道，很强势，有时，他又很体贴，很可爱。但是现在，我看到的，才是一个真正的郑星星，我常常问自己“我怎么就这么爱他呢？”然后傻傻地笑出声来。
“宝，我爱你。”
“好了，快回去睡吧，啊？”我把他推出房门。他踉跄了一下，看来真是喝多了。
“好，好，好，我送你回去，好了吧？”
三天以后，星星由于要回校参加应聘单位的笔试，提早离开了。
那天送他走了以后，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回到我住的地方，看到身边的一切都是他的影子，他留下喝水用的杯子，他给我削过苹果的小刀，他备课用过的教案本，连擦玻璃的抹布都是他的旧毛巾，专门给我拿过来的。外面操场又有人开始打篮球了，篮球在地面“砰砰”的声音，有人唱着歌从我窗前经过，这一切，都让我感觉，好像他还在身边似的，好像过一会儿他就会推门进来，告诉我“宝，我今天买的彩票中了五块钱。”
我禁不住大哭起来。
又过了三天，我们的支教任务结束了，我和李艾也永远地离开了七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