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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幸福的终结与开始

玥楠 《青春怨》 都市小说 2010-11-06 11:4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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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凌晨四点,莫名地被一个梦惊醒,清醒地有些意外,竟然想不起梦中的任何情景。在床上思考了很长时间,脑中还是一片空白,索性翻身起来,盘腿打坐。

想来是再也睡不着了,起床在卫生间洗漱,化妆,窸窸窣窣一阵忙碌,已是东方大亮。镜中那张女人的脸,被脂粉所盖,睫毛又密又长,精致到足以掩盖眼神的暗淡无光,其实即使戴了美瞳,也终归浮于表面。深棕色的头发顺贴地垂在耳侧,前额的刘海已经长到下巴以下,很随意地留了中分,倒是可以很好地修饰脸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脸上的青春痘再也不见了踪影,肥嘟嘟的babyfat也变得显出些轮廓,才发现原来自己是正宗的瓜子脸。右边脸颊有一颗淡淡的痣,那是与生俱来的痕迹,不过早先由于青春痘的魅惑,一直没有显出它的存在。深灰色的衣物,大大的包,十厘米的高跟鞋,这已经是我习惯好久的打扮了。

眼前的自己,却让我想起十年以前。那时候我还在高中的校园里,和众多穿校服扎马尾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我不喜欢跟别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闹个没完,我总是一个人,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下课,一个人在黑夜的操场跑步……我想不通那个时候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记忆出现了断层,很多久远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得很清楚了。只是记忆中还有三毛的书,那时候我看了很多三毛的书,关于撒哈拉,关于大胡子荷西,还有许多关于青春的事。我记得有一篇三毛说,她小的时候特别希望长大,长大以后就可以涂口红,穿丝袜,像个大人一样,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可是岁月怎么那么长啊,长到“我似乎等不到穿丝袜的年纪就要死了”。我想那时候我也是一样,怎么都等不到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用自己的钱买很多漂亮的衣服,可以穿高跟鞋,可以谈恋爱,可以不把任何我不喜欢的人放在眼里,可是岁月怎么那么长啊?

其实三毛很快就长大了,长大了的三毛不知道还有没有当初那样的想法,只是她终于等到穿丝袜的年纪,却还是因为丝袜告别了自己曾经期许过的人生。十年以前的事,想起来仿佛上辈子了,要不是还留有当时的照片,我真的不敢相信,此时的自己与彼时竟然是一个人。

房门响了,是爸爸。几十年了他总是习惯起得很早,一辈子的时间,让他过成了两辈子那么长,我总奇怪他哪来那么多精力,瘦的差不多皮包骨了,力气还大的惊人。

“爸,今天带我去见如瑞法师,没变吧?”

“当然,这不是过来叫你了么?”

我看到爸爸眼中慈爱的光,狡黠地笑了一下:“那好,我去开车,你先吃早饭。”

如瑞法师是几年前爸爸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在五台山佛学院当院长。当时很多市级、省级的领导上山,专门听她讲学。她手下办的学堂,可谓精英辈出,最重要的是,在佛法的光辉里,她能把人生种种道理悟彻到镜般空灵。我见到过爸爸拍的照片,那是一个长相很普通的女人,精瘦,戴着眼镜,但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智慧是会放光的。她的学生很多都是硕士学历,很年轻,毕业以后就去随她学佛法,读书,念经,讲学。她们的住所简单明净,图书馆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学图书馆都要豪华。我看见过照片里那些年轻尼姑的样子,几乎长得都很漂亮,素净的僧袍,睿智的眼神,脸上的笑容真实可见。她们一定和普通的女孩子不同,我总觉得她们内心一定是无比幸福的。

爸爸带回家的一套《清凉雨》,是如瑞法师的学生收集出版的老师的著作。本不是佛法教条,很多都是对人生的领悟,诗歌的形式,简单明快的语言,读后让人有一种顿悟的感觉,这是我爱上它的直接原因。此后我一直希望能亲自认识一下如瑞法师,当面请教她一些问题。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过得太不清楚了,是非对错,虚实繁华,在我的头脑中纷乱复杂地纠结成一团。我太需要一个精神上的导师了,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对与错,哪里才是我要走的路?或者这样清澈的期许是不太可能的,不过,就算单单跟拥有如此智慧的人有一次简单的交谈也是好的。甚至有时候,我想我更需要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

金秋时节,整个世界纯净美好。我喜欢故乡的天空,尤其是秋天,澄澈高远,仿佛可以承载一切不可思议的梦想。海阔天空,一路是蓝。哔哔啵啵的落叶被粉碎的声音在我们脚下延伸,我好久都没有感受过如此静谧的力量了。

快到上山的时候爸爸说:“我来开吧,你路不熟。”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舒服地靠着椅背,甜蜜地闭上眼睛。真好啊,这样静的世界。

“沛沛,最近状态不错嘛,工作顺利?还是,又恋爱了?也不听你老讲浮躁了。”

“一切照旧。世事浮华,躁动本来就是最正常的状态,要不是老贾早几年写出了《浮躁》那本小说,说不定我的成名作就一炮打响了。”

“你啊,踏踏实实先完成学业吧,真金不怕火炼,创作的事以后再说啊。这么大的人了……”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连个男朋友也没有,不让人省心是吧?爸,你不是说了,不过问的么,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啊?”我打断爸爸的话。

“好好好,我不过问。”

还真不问了,自己在那嘟嘟囔囔:“你妈是省心了,说相信你的眼光。我也想相信来着,你倒什么时候给我们带回来一个看看哪?悄没烟儿的连个信号弹也不放,还瞒我。你奶奶都跟我说了,说你有男朋友。……对了,你那个中学同学怎么样了,最近也没上家里玩去,小伙儿人挺不错……”

“哎呦,爸哎,您歇会儿吧,要不,您抽根儿烟?”

“怎么,想堵上我的嘴啊,我告诉你,俩字儿:没门儿!”

呵呵,好吧,我笑而不语,突然发现老爸还蛮可爱。

2

其实那天如瑞法师跟我讲了什么,我是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她问我喜欢向日葵吗?我说喜欢。然后她给我吃瓜子,她说向日葵是最应该骄傲的花。那些瓜子是寺里人自己清炒的,很多颗粒都是扁的,除了一股糊味儿,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后来我突然领悟到,是啊,平凡是一种美丽,残缺也是一种美丽。就像向日葵,它只不过是一株平凡的植物,开花,结果,生老病死,与人无异,可是它的美丽在于它一生都在追逐太阳,它所追求的是热情,是光明,是生命的不屈向上。它的果实也委实平凡,甚至不乏残缺,可是这残缺,才让人看到差距,看到生活的本质,有残缺,才有真实。每个人的生命中,不都有这样的平凡与残缺吗?

很多年的日记里,我都在寻求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这样努力的追寻有时候让我疲惫不堪。很多时候我以为已经抓住了幸福的脚,可最后却发现,捧在手里的,不过是它遗失了的鞋子。我像个孩子般的失落,我不知道什么是开始,什么又是终结,我什么都不知道,思考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一无所知。

我短暂的人生经历,是以求学历程划分成块的,就像我所说的,我不知道开始与终结的界限,所以,我把我的幸福,或者是我以为的幸福,全部堆积在我毕业这一年。

是的,这一年,我硕士毕业,意味着我将永远告别学生时代,像一个大人一样,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3

老郭头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海边吹风,四月的阳光暖得有些醉人。我突然很想变成一条鱼,可以在海中畅泳。可惜我到现在为止还是一只旱鸭子,只能呆在岸边看一波一波涌起的海水,漫过沙滩,又缓缓地退却,唤起我脑中浪漫的诗句:“就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就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我想我此刻的样子一定及其淑女,就像我虚构过的无数形象一样。辽远的海的相思,是呵,是够辽远的,这漫无边际的海。我想也许,我再没有几次机会能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海了。

三年前的四月,我第一次独自坐了36个小时的火车来到大连,第一次看到大海,那时候的心情,是怎样的纠结,怎样的难以言表。此刻,看了三年的海在我眼里,竟意外地生出些许留恋的味道来,我以为这三年我已经看够了这一成不变的景色,我以为我终究不会爱上这个城市,我以为我不会再流连于此的,看来我又成功地把自己骗了。

然后我的电话响了起来,“在干吗?我的诗人。”是老郭头。

“哦,没什么,换换心情。”

“假期过得好吗?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

“嗯,挺好的,一切都好。”

“工作的事,你想好了吗?”

“嗯,我想好了,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那好吧,那我就把那边的推了。祝你愉快,小诗人!”

然后又是他匆匆地把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土。

老郭头是我的导师,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胖乎乎笑眯眯有点可爱的老头,戴一顶南瓜小帽,穿着很朴实的湛蓝色大褂,很像是劳动工人的服装,但鼻梁间那副眼镜却让人一看就生出几分敬意来。他是这么跟我们说的:“我知道,我的学生背后都叫我什么,我不计较,给我起绰号说明我这个人个性很鲜明,并不意味着对我的不尊重,我希望你们平时就叫我‘老郭头’,因为一来我姓郭,二来我是个老头,所以这个名号很符合实际,也可以表示我们之间的亲近。”

老郭头其实是我们文学院最德高望重的导师了,他带过的研究生桃李满天。起初听上届的师哥师姐说过,选了老郭头当导师,就准备好吃苦受累吧,因为每天早上六点,老郭会准时打电话叫你起床,晚上回家前会到宿舍视察你们的工作,看你一天都干了些什么。我当时听完的感觉就是,完了完了,我这个懒人从今以后是把自己送上一条不归路了。四年的大学生活已经把我的全部惰性培养的淋漓尽致,这下子怎么过啊?

然而后来,事实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糕,尽管老郭头隔三差五会给我们几个打电话视察工作,但我们的空余时间还是足够羡煞旁人的。所以我得出一个结论:所谓传奇,真的会越传越奇,直至三人成虎,也是毫不夸张的。老郭头给我们打电话有一个特点,他总是噼里啪啦把他要说的话全部说完,然后会问你一句“还有什么事吗?”如果得到的回答是“没有”,他就会说一句“再见”,然后“啪”的一声突然挂上电话。如果心情好的话他会说一句“祝你愉快”,然后“啪”的一声突然挂上电话。这一度让我误以为我又惹他生气了,胆战心惊了好久后终于弄明白了,这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

起身后拍拍身上的沙土,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性动作,不管身上有没有沙土,我总是要拍两下,拍两下后,我开始往回走,这美好的一天又过去了。

回到宿舍,第一件事照例是打开电脑,挂上QQ。我喜欢在网上跟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聊天,把键盘敲的噼啪作响,最多的时候我可以同时跟八个人开聊,前提是他们都在线而且忙不颠地给我发送消息,而我依然应付自如。宁馨曾说沛然你真是网络万人迷,能不能不要祸害咱们祖国的未成年小少男了,我真的无比同情他们。我说你用不着同情,基本上我聊的成年老帅哥比例更大一点。她说少扯了成年老帅哥哪有功夫听你在这瞎嘚啵,经常挂在网上的不是失恋的就是变态的,你还是小心点吧!我说我一不跟网友见面二不相信网恋,我有什么可担心的。然后宁馨就撇一撇她那娇人的嘴角,从牙缝里给我挤出一个字来:“切!”

小兔子头像闪动了,是宁馨。

“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姐们想死你了。”

“快了,学校的事基本上已经搞定了,只是现在规定还不能离校。”

“那不是原则上的事吗?你赶紧死回来吧,小蝶可能五月份就要结婚了。”

“啊?真的啊?小蝶终于要结婚了,这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千真万确,我们这回可都是大礼哦!”

“那当然了,你们等着,我明天就去买车票,小蝶的婚礼我说什么也得参加,万死不辞。”

4

这个让我万死不辞去参加她婚礼的人,叫燕小蝶,和宁馨一样,我们是高中时代最要好的朋友,是钻在一个被窝里聊天一聊一个通宵,一个饭盒里吃饭一吃吃了三年的人。高中毕业以后我们三个都没考上大学,我和宁馨去市里的中学补习的时候,小蝶的父母已经托人让她进了离家不远的一个专科学校。那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很为小蝶惋惜过一阵,因为虽然我们上的是很不入流的高中,但我们在学校里绝对是属于拔尖的人物,宁馨的愿望是考上北大,而我的目标是北师大,在我看来比起北大来北师可能更务实一点。我们把没有考上大学的原因归于高三那年客观因素太多,比如父母感情不和,比如朋友的突然离开,比如即将与所爱的人劳燕分飞,比如……反正只要再复读一年我们绝对可以达成愿望的。

对了,当时我们在校园里都属于比较全面发展的人,我和宁馨都有自己的男朋友,因为按当时学校的发展方向来看,有男女朋友才算是引领时代潮流,尽管我们只是平时一起学习,聊天,晚自习后到操场散散步,甚至纯洁的连手都不曾牵过,还被学校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称为“早恋”,对此我们不予理会,并且认为所谓的“早恋”是一件挺值得骄傲的事。但事实是过了一年以后我们都看清了现状,乖乖地上了省内的一所师范学校,我和宁馨又一次成了同班同学。

在我们大二的时候小蝶从学校毕业,然后进了我们县里的派出所成了一名户籍民警,我们一点没有觉得奇怪,因为小蝶的母亲是公安局的副局,一切理所当然。在我们读大学的期间,小蝶已经拿着工资,升了本,考过了公务员,然后进修了研究生。大学毕业,所有人开始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这时的小蝶成了我们羡慕的对象。本来嘛,小蝶就是个大美女,自身条件又好,家庭背景也不错,这样的女孩,就该是被人追着捧着的。

那时小蝶喜欢的人叫陈朵云,他们俩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到大学毕业一路走来,有着坚实的感情基础,而且工作了以后分配到了同一个系统。就当我们都以幸福的小蝶为奋斗目标的时候,小蝶的母亲彻底打碎了这个美丽的梦幻。当时小蝶母亲死活看不上陈朵云,究其原因我们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陈的父亲好像也在公安部门,还是一个处于领导地位的人物。小蝶的母亲天天败家子败家子地称呼陈朵云,后来陈家也就真的败了。陈父倒台了以后那朵云也就没再出现过,据说后来娶了一个乡下的女子,叫高美丽,具体长得美丽不美丽也无从考究了。打那以后,小蝶的精神状态一落千丈,无论我们叫她干什么都提不起任何精神,失恋期经过了漫长的两年,后来她强悍的母亲又给她介绍了一个医院的外科医生,小蝶说我真的很爱我的父母,无论怎样不能让他们不满意,这一回好了,前提有了,不管我跟他怎么样再不会遭到家里人的反对了。但没过多久,两人还是谈崩了,小蝶说受不了他那养尊处优的性格,谁不是父母娇惯着长大的,凭什么颐指气使好像嫁了他就成他的使唤丫头了似的,再说了本来也没确定什么关系,上辈子又不是欠他的。我看得出小蝶对那个人没有一点爱情的感觉,她心里也许一直还有那朵云的影子。现在听宁馨说她要结婚的消息,我才想起来,我们姐妹已经又一年多了没见面,小蝶这次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了,我真为她高兴,不知道这位护蝶使者会是何方神圣呢?

5

一大早,火车抵达北京的时候,天飘起了毛毛雨。这倒霉的季节,本来我还想一个人在北京溜达溜达呢,要从大连回山西没有直达车,所以在北京倒站要经过一天的时间,看来这一天我是注定要无聊了,还好北京的车站服务很到位,不用出站也可以。

在麦当劳坐了一个小时以后我发现还是很无聊,于是又转进了网吧,打发时间呗,总比一个人傻坐着强,何况我也不喜欢在路上和陌生人聊天。

QQ上,国涛在线。我给他发了一个窗口抖动:“在干吗?我很无聊。”

“怎么了?怎么个无聊法啊?”

“无聊就是没有人和我聊天啊。”加一个难过的表情。

“不是有我呢吗?我随时都会陪你的啊。”

“还好有你,要不我真该郁闷了。”

“小丫头,不是挺好的吗?学校没什么事了吧,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啊!”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现在就在回去的路上。”

“不是吧?现在?”

他很疑惑,发视频给我,我接了。

“看到了吧,我在北京站啊。”

“现在就离校了?”

“不是,逃跑了,回去参加我朋友的婚礼。”

“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过来:“咱们多长时间没见了,挺想你的。咱们这的老师和学生们也很想你。”

“得了吧,谁还能记得我啊?都三年了,学生都换了几批了。”

“怎么会,你那会儿带的五年级的孩子们,今年要中考了,现在我是他们的班主任,我想你要是有时间回来看看吧,给学生们做个报告什么的,也为他们鼓鼓士气,怎么说咱这山里的孩子也还没见过活生生的研究生呢。”

“去,我又不是什么大学者,做什么报告啊?再说那个地方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好吧,理解。”

这已经是国涛第二次叫我回去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又一次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其实这三年来我总是会想起我在那个小山村支教时候的情形,甚至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我的学生们,梦到我还在那里教他们英语,教他们跳舞,学生们一下课都会跑到我的办公室问我问题,掀开我的水瓮舀水喝,梦到二楼小土胚屋的后面那两颗枣树,梦到那个遥远的与青春有关的美丽的名字——七星河。可我还是没勇气回去,总有些东西,让人难以释怀,总有些事情,连我自己也想不清楚。

算了,不想了。下午6点,火车从北京又一次出发了。

6

又回到了这片土地,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打我记事起这个小县城就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我11岁离家,飘荡到25岁,家乡还是当初的样子。当初我、宁馨和小蝶,我们三个趾高气昂地走在街道上,路人总是频频回顾,小时候我们总是一人手里抓一把羊肉串边走边吃边笑,笑得花枝那个乱颤,长大后我们蹬着高跟鞋把路面踩的嘎嘎作响,再不那么放肆地笑了,却把头抬的一个比一个高。总觉得在这个地方,我们就该是骄傲的,我们可以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但是没有人敢看不起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谁见了都得说:“诶哟这是谁家的姑娘啊,可真好!”我们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后来小蝶最先在这里稳定了工作,宁馨毕业后也回来考进了公安局,成了一名警花,只有我,依然在外地读书,在祖国的各地流连穿梭。

这一次见到她俩,依然亲密如初,我们表达亲密的方法是彼此给对方一拳或一脚,然后叫一声“你个死女人”,这都是高中时的不良风气造就的,一直保持到现在。小蝶果然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神采奕奕,显得更漂亮了。一袭米色的长裙,脚踩一双嫩黄的高跟凉鞋,要多淑女有多淑女,只有亲密如我和宁馨才知道,其实她穿成什么样都成不了淑女,除非你别让她说话。小蝶骨子里就是那种铁骨铮铮的个性,这一点沿袭了她母亲的优良传统,一双剑眉透着一股英气,单位上所有男士不管比她大的比她小的见了面都得毕恭毕敬地叫一声“燕姐”。至于宁馨就更别提了,从小到大就是个假小子,进了公安局以后更是历练得如日中天,要有别人在还好,熟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基本是粗话连篇,而且说起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真是与她青春可人的形象相差甚远。一般而言宁馨回家从来不会用手开门,总是一脚踹开之后扬长而去,她爸就在后面跟着关上门,然后对我们说:“公安局那帮人就都是些驴,我闺女还真有这气质。”我们三个中间说起来就我还配的上“淑女”这两个字,但那是相比较而言的,要是让我那些一起生活过的同学们知道,他们都能立即冲上来把我给掐死。唉,没办法,谁让咱有句老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来着。

“哎,沛然,我说你这要出来了,就业问题搞定了没有啊?”宁馨真是局子里呆下的人,说的我就好像是她的囚犯一样。

“去你的,死女人,别拿我当你的犯人。”

“哦,sorry啦,这不是职业习惯了么,你就别较这个真了。”

“切,什么时候这么敬业了?幸亏当初没让你当了人民教师,要不还真是屈才了。”我不得不模仿她的口气。“我啊,已经准备回来跟你们同流合污了,公安局我是不去了,政府大院应该还缺个写材料的,我去试试行不行。”

“真的?那可不美p了,咱们仨又能一起招摇过市惹人眼球了,你不在大连呆了?”小蝶说。

“那可不,你说我怎么舍得下你们两个宝呢,再说我父母也希望我能呆在他们身边。”

“Hurry!太棒了!我爱死你了,赶紧回来吧。”Hurry这个词是我们初中课本里学过的,每当我们表示兴奋的时候,宁馨总是习惯用这个词,借以显示她对英语的热爱和水平的高超。

“对了,小蝶,你那个据说很英俊的未婚夫是做什么的,何方神圣啊?什么时候拉出来让我们看看。”

“对哦,对哦。”宁馨在一边附和。

“那还用说,你们俩那就是我的质检员,你们俩说不行我都不敢答应他。”

小样吧,明明都要结婚了,我都不知道丝毫蛛丝马迹,还说我是什么质检员呢,这什么待遇嘛?

“你们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他出来。”说着小蝶打开手机,满脸带笑地拨了一个号码。

“嗯。……啊?……哦。……好吧。”

“怎么了?”看来是有什么事吧。

“他说他们老板突然要他去外地出差,正准备跟我说呢,好像很紧急,今天见不上了。”小蝶有些失落了。

“哦,工作的事,那还是不要打扰他了。我们去路通的茶馆坐坐吧,顺便给我们说说你的新郎官,来点伏笔。”我说。

路通的茶馆,路通是宁馨的男朋友,比我们几个都大几岁,早几年大学毕业,然后在城里的中心地带开了一个娱乐中心,包括台球厅,网吧,还有咖啡厅。我们几个没事的时候就去他那里,但我们不喜欢叫咖啡厅,尽管路通说他的地盘有一个很fashion的名字,叫星巴克,我们却始终习惯把它叫做茶馆,因为这个名字配得上我们这些俗人。

一年没来了,这里又有点不一样了,路通这个人就是会浪漫,弄的这个小秋千啊,小蜡烛啊,小酒杯啊,这个情调还真是小资。

“喝点什么,美女们?今天不用我陪客吧?”

“滚,先给我们上几杯卡布奇诺冰咖啡,一会儿准备柠檬茶,不叫你别进来了。”这老板娘的口气,就是一慈禧太后。

“我说宁宁,你能不能对你家小路子温柔一点,好歹男人也需要点面子的吧。”

“那我知道,在他朋友面前我绝对给足他面子,不过在你们面前嘛,就跟只有我一样,我是说我们之间,那就是最原始的,至纯至真的,有什么说什么的,对吧?”

那倒是,宁馨说过我们之间,那是只有牙刷和男人不能共享的关系,也就是已经不分彼此了。我相信我们三个都无比认同这一观点。

咖啡上来了,我搅动着手里精致的小勺:“说吧,让我们这两大质检员先对这未来的产品摸个底。”

“嗯,他啊,怎么说呢,现在在一个石油公司工作,人很务实,老家不是我们这边的,离我们这也不太远吧,家底不是太殷实,这么几年全是他一个人奋斗起来的,我妈就喜欢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人,说这样的人将来更会懂得珍惜。他这个人呢,长得怎么样就不说了,你们见了就知道了,性格还好,对我很好,很会体贴人,平日里嘘寒问暖对我是无微不至的,找老公就得找这样的。”

看小蝶一脸陶醉的表情,我和宁馨相视一笑,看来她是真的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问。

“嗯,半年前吧,我随我们所长去出差,回来的火车上我们闲着无聊就瞎扯呗,看着像是同龄人。他说他是师大毕业的,当时是刚换了工作,准备要到我们这边落户的。我说我两个好朋友也是师大的,然后他就无限怀恋地回忆起你们那美丽的母校来,跟我讲了一卡车的往事。后来,他到派出所来办事,我给他办的。一来二去我们就认识了,我发现他是一个特别有爱心的人,出门身上必装几个零钱,见了路边的乞丐就给他们,路上碰到卖水果的老大爷推车爬坡他肯定得帮忙推一把,平日里谁有困难他都会很积极地帮忙,所以他朋友很多。还有他很细心,我妈过生日我该给买什么礼物他早给想好了,他也很懂生活,很有品位,衣服总是有棱有角的,自己养的小花小草,我大哥家的孩子以及他们家那条狗都很喜欢他,可就是他平时工作太忙了,我们难得天天见面。”

“啊?半年,你们就要结婚了?”虽然没什么不可思议,我还是表示出了诧异。

“对啊,爱情这东西就得趁热打铁,趁现在感情如日中天的时候结婚才会有美好的感觉,否则还真等到爱情快死的时候找个坟墓把它埋了?”

想想也对,何况小蝶现在面临的是一片坦途,再没有什么可以阻碍她的了,双方条件相当父母点头,又都是适婚年龄,为什么不结婚呢?

“我们结婚后就好了,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姐妹们,祝福我吧!”小蝶举起手中杯,脸上露出孩子般可爱的笑。

“我要是男人,我现在都嫉妒死他老公了。”我对宁馨说。

“得了吧,你是嫉妒小蝶吧?不过要结婚的女人,谁不羡慕谁不嫉妒啊?我说沛然,这么些年了,你也该把你老公带给我们俩看看了吧?”

“唉,我哪有什么老公?到现在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你们俩也不说为我操点心赶紧物色一个,我这一高学历大龄无业女青年,怕是嫁不出去了。”

“你啊?谁知道你在外边勾搭着几个呢,还在我们面前哭穷,我告诉你啊,别玩了,赶紧回归到正途上来吧。”

宁馨这死女人,说的我好像游戏场上的风月女子似的,臭德行,全是那帮流氓警察给带的,好歹我也是堂堂一文化人,跟那些花街柳巷的女人是有本质区别的。

“去你丫的!哎,不说我了,还是祝小蝶从今后美满幸福,给我们树立一个好榜样,然后我们就奔你那标准去了。”

“好好幸福,呵呵。”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刚才的情形还在脑子里回转,我们这些人,风风火火坎坎坷坷都经过了不少,现在终于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了,小蝶会结婚,和心爱的人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今年就要毕业了,我会回到我心爱的家乡找一份喜欢的工作,然后……呵呵,生活真美好,我想。

7

周六一大早,小蝶通知今天是她老公的见面会,这家伙,整的跟什么大牌似的,还让我们都去,地点还是在我们的茶馆。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由于我起得有点晚路上又堵车,费老大劲才顺利抵达。

那俩女人不在,估计上洗手间了,到现在了还是习惯一起上洗手间,这就是默契。路通在吧台煮咖啡,我打了个招呼,路通说:“进去吧,2号包间,豆腐在。”

我一跨进屋就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这老不死的臭豆腐,两年没见了还是那样一副德行,拍着他圆鼓鼓的肚子打着嗝,见到我进来他脸上绽开了一朵豆腐花:“呵呵,来了啊?我们的美女硕士。”

“这还没到中午呢,你不会又喝多了吧?还是刚早上吃多了?猪。”

“没有没有,今天很正常,就是可能灌了点凉气,胃不太舒服。”

豆腐,也就是眼前这个人,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小时候他家就在我家的房子后面,他比我大两岁,新学期开始我总是去找他借书,后来他一路留级,终于在上高中的时候和我成了同班同学。“豆腐”是我们献给他的爱称,他还有一个挺冠冕堂皇的名字叫“付宏宇”,但除了考试的时候会写在卷子上平时基本没机会用。上初中的时候,班里的男生发现了豆腐的长相特点,那时候他有点少白头,嘴唇上两撇浓密的胡子也冒了出来,加上有点驼背,所以大家给他取了个名叫“老乌龟”。后来豆腐死活不干了,求着我们上高中以后千万别再那么叫他了,于是才诞生了“豆腐”这个雅号。别说这个名还挺贴切的,此人皮肤白皙,性格上也确实比较像豆腐,我奇怪当时一时心血来潮还真是够犀利,智慧,挡都挡不住。

在我们上高中的时候,豆腐是我们那个组合里很特别的一个角色,有时候他是我们的大哥,带我们几个逃课,下着雨的晚自习我们去网吧通宵;有时候他是我们的男仆,下课了我们叫“豆腐,饿了”,“豆腐,想吃雪糕了”,他就颠颠儿地去给我们买回来;有时候他也是我们的管家,每个月我们把生活费交给他,要花钱的时候就从他那儿拿,不够了他就得往出贴;有时候他也是我们的出气筒,受委屈了,心情不好了,我们就去找豆腐哭诉,我还好了,顶多把一肚子垃圾倒给他后就会开心一点,宁馨那个家伙,从小就有暴力倾向,生气的时候把豆腐愣当沙袋捶。我们三个女生都是校园里比较惹眼的人物,以至于后来毕业的时候很多男生在豆腐的留言册里说“真羡慕你有如此艳福”,不过豆腐也确实挺有福气,两年前与他相恋已久的女友结了婚,现在小日子过得美得很。

宁馨进来的时候我正和豆腐讨论婚姻和爱情这个亘古不渝的话题。这么多年一个人的日子过惯了,我想我是不适合走近婚姻的,至少现在为止,没有遇到我爱的那个人,我情愿一个人逍遥。

豆腐说:“幼稚,太幼稚!我们男的可以找一个自己爱的人,你们女的,必须找一个爱你的人,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那,你现在觉得幸福吗?”我问他。

“当然了,我跟你说,不要以为结了婚就是幸福的终结,相反,这正是幸福的开始。我也是结婚以后才发现,原来生活如此美好。你想想,每天都有一个人,陪着你,心疼你,和你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多好啊!你也不小了,赶紧好好找个人结婚吧,啊?”

又来了,我讨厌别人以这样一副语调告诫我,不管什么原因。

“哎,小蝶呢?没和你一起来?”我把头转向宁馨。

“她出去接她老公了,说是怕找不到地方,这女人啊,以前还口口声声说人家杜医生姿态高,现在对这个还不是像仆人似的,一口一个‘我们家星星这,我们家星星那’,我真受不了,那贱样……”

我突然一怔。“等等,你说她老公叫什么?”

“郑星星啊。”

我是逃一样离开那场所谓的见面会的,没有人知道我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也没有人知道那三个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大脑好像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击,完全失了控制。

“帮我向小蝶说声抱歉,我有天大的急事。”然后丢下一脸茫然的豆腐和更加困惑的宁馨,我独自离开了。

再也无法让自己清醒,所有的一切乱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星星?是他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唯一能够清醒地意识到的是,这次我是专门为了小蝶的婚礼回来的,带着满心的祝福,难道有一天我要让小蝶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王沛然你亲手毁了我的幸福!”这太可怕了。可是,可是,我要怎么向他们解释?谁又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郑星星他已经改变了当初的想法,他真的爱上小蝶了,或者,我听到的这个名字仅仅是个巧合而已,他并不是那个人……天哪,我要疯了,怎么办,怎么办?

静夜,已经是繁星满天,家里依然只有我一个人,推开窗户看看深蓝色的夜空,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曾经多少次,就这么数着满天璀璨的星星,或欢喜或忧伤,或者只是一种期待一种怀念,可此时,这星空一下子变成了纠结的网,我深陷其中找不到出路了。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还是拨通了国涛的电话。

“怎么了小妹?”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你们学校的中考动员大会开了吗?”

“还没,下周吧,你想通了?”

“我去。”我最后吐出两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