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等她回到棚子里,舅舅还在呼呼大睡,昨天晚上他讲故事可是讲累了,抽着旱烟也不能提神。娜乔就端着盆子到溪水边去打水,从树林里捡柴的家丁们也陆续回来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大捆柴,娜乔很高兴,说你们很用功,待会儿我让舅舅赏你们一些牛肉。他们听了立即放下柴高呼,大小姐万岁,大小姐万岁!
娜乔笑道,你们呀,不光光是能干体力活,嘴皮子也不赖嘛。
众家丁听了,跟着哈哈大笑。小声把熟睡中的鲁伊吵醒了,他睁着迷糊的双眼问,怎么都天大亮了,我还在做美梦呢?你们几个王八蛋瞎闹什么,掌嘴!
众家丁立即吓得跪在地上,娜乔走过去说,舅舅你看你又犯老毛病了,我让他们高兴的,要章你就掌我吧?说着把脸伸了过去。鲁伊说,我怎么舍得掌你呢,你真会带着没大没小的胡闹。
娜乔说,舅舅,你坐着吧,我去给你烧洗脸水。家丁早已把火生燃,呼呼的冒着火苗,用几个石头支起就成了一个锅庄,娜乔把脸盆子放到火上,一会儿就冒白气了。鲁伊洗了脸,说,我们吃牛肉吧,吃吃我家的牛肉,放在青草山坡上的,味道肯定比几家的爽。娜乔不以为然,我才不信,我家的草比你家的嫩,养出的牛也比你家的肥,来吧,你们都来尝尝,刚才我不是说过没人赏赐一块牛肉吗?鲁伊一愣,哦,原来是你个鬼丫头让他们大呼小叫的,你若是把土匪引来了我找你算账。
娜乔说,土匪,哈哈,土匪窝还怕他吗,舅舅我可得告诉你,我曾经亲手杀过几个土匪呢。
鲁伊把头转头一边,偷偷笑了起来,吹牛吧你,我听说过你差点被土匪抓走的,还第一次听说你把土匪给杀死的。
娜乔急了,说,舅舅你真是小看了人家,说着便把袖子往上挽开,露出被子弹打伤的痕迹,看看吧,这就是我杀土匪的证据,没料差点还被土匪给杀了,幸亏他跑得慌乱,随便朝我放了一枪。
鲁伊才相信,仔细拉着娜乔的胳膊,查看着伤疤,哟,我外甥女果然是负伤了的,不过你可真是幸运啊。
娜乔又将尼姑庵里的避难经历讲给鲁伊听,鲁伊听得目瞪口呆,说,居然汉人里也有这么好的人,原来我们祖先受到他们的欺压,现在你能过去读书,并且还受到礼遇,真是变化两重天呀。
娜乔望着鲁伊满是皱纹的脸和花白的胡子,说,舅舅只管吃肉,我给你详细说说岔河镇的故事。
鲁伊很高兴,说,白天你给我讲故事,晚上我给你讲故事,那我们就彼此抵消,哈哈……
娜乔说,就这样,伸出右手,来,舅舅我们击掌……
吃完了早餐,他们就四处寻访着,看看送信的邮差到底来没有。家丁从各个山头瞭望着,接近下午还没看到一个人影。鲁伊说,丫头别急,这地方呀,等上十天八天没个人影也是情理之中的常事,但是我每天和你在这里,我倒没什么,你在这里受苦呀。
娜乔说,哪里呢,我每天很高兴呀,看看山色,看看白云,有牛肉吃,胜过牢房里千倍百倍呢。
夜晚的山林格外恐怖,野兽在深山里怒号着,发出巨大的回音,悠悠长长,回荡在山间。还有狼的叫声更是可怕,总是拖着长长的皐鸣,都说在月亮底下是狼哭号的最好时机,果然在今天晚上明朗的月光下很多狼都出了窝,跑到山头哀嚎,像是人死了亲人那样。
娜乔蒙着被子,捂着耳朵,已然听见可怕的狼叫声。她悄悄从帐篷里张望,山头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于是赶紧摇醒鲁伊,舅舅,舅舅,你快醒来,狼要过来了。
鲁伊正睡得香,听说狼来了,立即纵身起来,抓起一根木棒,说,狼,狼在哪里?
娜乔说,我是提醒你,狼在山头上,看样子是发觉了我们,想要过来危害咱们。
鲁伊放下棒子,说,哟,你打土匪都打了还怕两只狼呀,你要像男子汉大丈夫那样鼓起勇气,天不怕地不怕。
娜乔说,我是怕舅舅睡沉了,狼来的时候唤不醒就麻烦了。
鲁伊吩咐家丁把帐篷外面的火堆烧旺,又添了几根粗大的柴,看到基本可以维持到天亮,鲁伊才摇摇摆摆的走到帐篷里睡下,一会儿就呼呼地打起呼噜来。娜乔实在受不了舅舅打雷般的呼噜声,就跑到外面坐着,给火堆添加柴禾,火焰照得她的脸红彤彤的,她挥手挡开那些飞舞的火星子,想到王立欣和苏西还关在牢房里,未免怅然悔恨,若是采取缓和计策稳住张翠珍和张兰芯,桑哈家的悲剧哪里会如此凄惨,鲁尼丹杰那个没骨头的叛徒,居然会去给她们做了狗,当初我没有割了他的舌头简直就是一个错。娜乔忿忿不已,听着远处渐渐消失的狼叫声,心里开始安定下来,原来狼并非对准人来侵犯的,如果是为了看报纸,看杂志而丢了性命,就要闹出笑话了。
第二天中午,出去巡视山头的家丁回来禀报,有两个人赶着马匹从远处过来了。
娜乔不由得大喜,肯定是邮差来了!
鲁伊说,但愿如此吧,要是真是邮差,就算我们运气好。
过了半天,果然看见林子深处滴滴答答的马蹄声,两个人分别撵着两匹马走来。娜乔跑过去问,你们是不是邮差?前面一个人答道,是的,我们正要送信件到贵阳去。
娜乔问,那你们里面肯定有很多报纸了?
后面一个邮差答道,有干你什么事,这是保密的东西你问这么仔细干什么!
鲁伊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你个王八蛋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老子在这里等了两天两夜就算为了等你们……
那个邮差以为鲁伊是盘踞在这里的土匪,又看到很多家丁在后面拿着武器,立即吓得魂飞魄散,说,老爷饶命,我们只是负责送信件的邮差,其实里面根本没啥好东西……
罢了罢了,娜乔说,我们不是土匪,你放心,我也不抢你的东西,我就是想要看看里面的东西。
邮差说,看里面的东西,我可第一次听说等候在这里两天两夜的竟是为了看看。
娜乔说,没错,你放心,看了便还你,保准一件不少,我不看别人的信件。
两个邮差面面相觑,既怕是土匪故意说与他听,消散他的防备注意力,又怕丢失了信件,到时候回去就丢了差事,还得赔偿损失。前面一个说,姑娘,你就别为难咱们了,咱们都是穷人,好不容易混到一个差事……
娜乔才真的火了,我好心等了几天,你却推三阻四,来人,给我打开包裹。
两个邮差手足无措,直愣愣地看着娜乔将报纸杂志全部翻检出来,她说,别惊慌,去那边吃牛肉吧,我招待你们饱餐一顿。
过了一阵,家丁把牛肉烤熟了送过来,两个邮差见是真心相待,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鲁伊也蹲下身子跟着娜乔翻检,他早先亦学过一些汉字,勉强认得简单的。娜乔看了,说,原来国民政府早已迁都重庆了,看来王立欣所说的首都南京已经被日本鬼子占领了,再往下看,武汉业已失守,大片河山落入日本铁蹄的囊中,许多感人的抗日事迹在报上频频报道。
娜乔看得很激愤,说,今晚你们就别赶路了,留在这里吧,我要把这些报纸看完。
两个邮差一听顿时感到吃惊,我们不能耽误行程呀,姑娘你到底是要找什么?
少废话,我想找的东西多着呢,我叫你们留在帐篷里,有肉吃有酒喝,难道还亏待了你不成?
两个邮差不再说什么,干这行当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等奇事,于是就答应了。
夜里,娜乔依旧叫家丁点着火把照着看报,一个邮差忽然说道,姑娘,我倒是有个主意。
娜乔说,你说有何主意。
我们送信的和订报的对象都是些有文化有钱的人家,我看姑娘也是个有文化和有钱的大户人家,不如写个条子我帮你带到邮电局,也帮你订一份报纸,到时候我们就直接送到这里来,姑娘过来取就是了。
娜乔眼睛一亮,果真是啊,那我就订了,我要《申报》,还要《抗敌三日刊》,还要《小说月报》,我喜欢看小说。鲁伊付了资费,心疼地说,死丫头有花了我十家人一年的赋税。娜乔说,舅舅我以后会加倍偿还你的,别担心。
鲁伊说,谁要你还我呀,看你样儿……
娜乔哈哈大笑,舅舅看我要是一直穷着,就没法偿还舅舅了。
鲁伊只得干笑着,算我有了你这个倒霉外甥女儿。
邮差接了钱,写了个收条,说,老爷子放心,我们虽是穷人,但绝不会私自分了您的钱,下次我们来的时候就给这位姑娘把报纸带来。
第二天娜乔又早早的起来看了一阵子,直到太阳从山头照过来,林子里的露气渐渐地消散了,两个邮差又得到了一笔赏赐才撵着马匹走了。
鲁伊说,你死丫头真是想法千奇百怪,看我的样子像个拦路打劫的土匪吗?
娜乔说,像啊,加上几个家丁拿着武器就是一群拦路打劫的土匪,看你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娜乔和鲁伊又继续唱着山歌沿路回去,行到傍晚时分,娜乔的舅妈从官寨里出来,说,我还以为你们去了被土匪给抓了,两天都不来一个信息,担心死人了。
鲁伊说,没被土匪抓着,倒是人家差点把我们当成土匪了。
舅妈说,看您那凶巴巴的样儿,谁都会把你当做土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