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婶婶找上门
答应过冬林，在奶奶坟前不会再过分悲伤，但又怎么能够做到。凛冽的北风肆意呼啸着，小时候在这样的冬天里，奶奶会把雪儿揣在大襟棉袄里，只露出戴着棉绒帽的小脑袋。紧贴奶奶的体温，幼小的雪儿感觉奶奶的怀抱是如此温暖。长成大姑娘了，奶奶再也抱不动了，但当老人家用那双粗糙的手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或者还是用那双手在雪儿脸蛋冻得通红的时候捧着她的脸，雪儿感觉奶奶的手好温暖好舒服——可是这一切慈爱的呵护注定不会再拥有。树枝上的雪屑被风吹落，缓慢而无声的飞扬。奶奶坟头上干枯了的杂草伴着低旋的落叶在寒风中瑟瑟的抖着，它们在夏天曾经是多么的青翠油亮，生机勃勃——生命原本如此，不管怎样鲜活温暖的生命，最后都像它们一样干枯萎缩，然后消失殆尽吗？雪儿低低啜泣着，泪水洒落胸前，凝成薄薄的冰碴。冬林走过来，轻轻揽着她的肩膀。雪儿擦擦眼泪，把带来的冥纸烧上。“奶奶，你知道吗？”雪儿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那晚您给我指错了方向，您知道雪儿在这世界上再无依靠，所以有意指错方向，好让我认识冬林，对不对？那么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灵魂？如果是的话，就请奶奶跟着雪儿，好让雪儿快点长大，坚强起来，好不好……”
风依然刮着，阳光却很好。也许因为这晴朗的天气，也许因为刚才祭奠奶奶时痛痛快快地哭过，雪儿的心情现在很放松，是奶奶去世后难得的好心情。她终于答应跟冬林到镇上去。快要过年了，镇上格外热闹。冬林挑选好要买的东西，却被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吸引住了：“嘿，雪儿，这衣服很适合你的。”出于礼貌，雪儿应付性地笑了笑。没想到冬林却指着羽绒服对老板说：“这个我要了！”雪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瞧那价格……”冬林扮了个鬼脸：“放心，我不会背负上债务的。”冬林的眼光真的很不错，衬着羽绒服鲜艳的色彩，雪儿白皙的脸庞更显水灵标致，这立刻吸引了不少羡慕的目光。老板更是得意，使劲地吆喝着顾客来看他漂亮的羽绒服。一位中年人也挤进人群，后面跟着他有点斗鸡眼的痞气的儿子。中年人的眼睛在雪儿身上滴溜溜地转，仿佛怕漏掉了每一个细节，眼光刁钻而精明。儿子却也是半张着嘴，呆愣愣的站在那里看傻了。雪儿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轻轻地拉拉冬林的衣角，两人挤出了人群。
羽绒服温暖柔软，透心冰冷的冬天仿佛被阻隔在另外一个世界了。但是雪儿的心里却像是多了一件什么心事。“哎，冬哥，”雪儿紧走几步拉住冬林的手：“我今天好像不该到镇上来……”冬林诧异地看看雪儿，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刮了一下雪儿的鼻子：“小丫头，这脑袋里又在想什么？”雪儿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把那双令她不舒服的眼睛说出来。
然而生活好像平静得太久了，总要泛起什么波澜。清晨雪儿还在睡梦中就被贝贝急促的叫声惊醒了，叫声恐惧而愤怒，贝贝是从来不这样叫的。雪儿趿上鞋跑出小屋，吃惊地发现，小院里竟然气势汹汹地站了好多人。篱笆已经被横七竖八地拔掉，小院里一片狼藉。一位中年妇女抡起铁锹正要朝愤怒地嘶叫着的贝贝砸去，雪儿惊叫起来，那女人扭过头，雪儿看清楚了，竟是她那粗鲁得像母夜叉似的婶婶！
“好啊，你这小妖精，长大了翅膀硬了，第一件事却是跟野男人跑……”婶婶蹦跳过来，粗胖的手掌就要扇过来的时候，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是冬林！婶婶虚张声势地大声叫骂，同来的几个人立刻凑过来附和着，有的竟朝着冬林举起了手里的棍棒。“我十九年养大的闺女就让你给拐跑了呀，你凭什么啊你？”婶婶步步紧逼，一副气势汹汹不要命的样子。躲在冬林身后不知所措的雪儿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向前一步拦住了婶婶：“是奶奶养大我的！是我自己到这里来的！跟冬哥没关系！”婶婶没想到雪儿会有如此强硬的语气，一下被噎住了。半响，她疯了似的哭叫起来：“你这没良心的，小妖精……”一切恶毒的语言从她嘴里滚珠似的迸射出来，雪儿和冬林冷冷地站在一边看着她的丑态。终于，她一抹眼泪变了语气：“说吧，可不能白养你这么大，闺女大了就得找户像样的人家嫁了，彩礼钱我可是早收了人家的。”边说边把眼睛瞟向她带来的那帮人。那里面果然站着那斗鸡眼的父子俩。父子俩横眉竖目，同仇敌忾，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份暗藏的得意。雪儿终于记起来，那父亲曾经在奶奶面前透露要领养雪儿，长大以后好给他的儿子做媳妇，被奶奶轰了出去，没想到却在背地里跟婶婶达成了什么协议。“这么说，我是被你们当货物卖了吗？”雪儿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随你怎么说吧，”婶婶傲慢地扬起头：“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早有两个粗壮的男人窜上去按住了正要阻拦的冬林，他试图想挣脱那两人的挟制，胸前却被狠狠地挨了两拳。在这群野蛮而鲁莽的村民面前，冬林一个人的力量竟是如此的单薄。“冬哥，对不起，”雪儿慢慢转向冬林，语气平静得出奇：“婶婶说的没错，我一直都是一个不吉利的人，你瞧，又给你惹麻烦了不是……要不然你自己在这里多好，多清净……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保重……”“雪儿，”冬林焦急地高声呼叫，他明白回去以后等待雪儿的是什么，而心高气傲的雪儿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听任命运的摆布。听出冬林语气里的焦急与担心，雪儿想起了爱她的却早已不在人世的父母和奶奶，再也控制不住，跑过来抱住冬林失声痛哭：“哥，这就是命运，雪儿在这世上是注定不会有人爱的……”伴着雪儿的痛哭，冬林大颗眼泪夺眶而出：“雪儿，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走的。”然后望着婶婶，用从来没有过的，近乎哀求的语气：“让她留下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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