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纠结1
冬季的农村在晚上显得无比安静与祥和。在北方,各家各户一般都熬一锅香喷喷的红薯粥,屋里热气腾腾的,地炉的煤火把屋里照的通红通红。陆鹏家也不例外。晚饭时一家人端坐在热炕头上,就着农家泡菜,喝一口甜丝丝红薯粥,下肚后,暖遍全身,好不痛快,会感到把从室外带来的一身寒气顿时驱走殆尽。
与兰兰分手的陆鹏回到家时,天已经很黑了。母亲也不问什么,似乎她与儿子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知道儿子一定会很争气,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父母的荒唐事情,儿子回来晚了自然是在学校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功课,问那些永远问不完的问题而已,再说晚回家这也不是第一次,还能有什么令她不放心的事情发生?这是家长对孩子的起码信任,陆鹏毕竟不是小孩子,他大了,很懂事,这一点全村的每一人都晓得。再说陆鹏和母亲之间的默契和信任中有个不大不小的插曲。这还得从陆鹏第一次高考失利后重新选择复读这件事说起。
在陆鹏第二次踏进学校大门前,父母因他的复读问题曾有过很大的分歧。父亲看到儿子一米八的个头,20岁的年龄,在农村按理说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因为父亲就是在18岁时结婚的,所以他不想让陆鹏学成书呆子。男孩子应该志在四方,不一定上大学才有出息,行行出状元,从父亲自己走过来的路就可以验证这一点。父亲是当地好几个村都闻名的——虽然就上过初小,但父亲很好学,只要他一有时间就拿本书看。他对机器方面的书很感兴趣,对一些实用的缝纫机维修很在行,另外他还是专业瓦匠和业余木匠,一般家里的家具都是父亲抽时间自己做的,虽然款式不那么新潮,但很实用,很结实。最后应该提到的是父亲是一名农业技术员——专攻农机维修。那时的中国,不用说说汽车,就是拖拉机也很少见。生产队里大不了有台柴油机就不错了,当然技术归父亲。陆鹏小时候就知道父亲是这方面的能手,但让陆鹏最不愿提及的是:父亲每天回来满手都是油污,用洗衣粉搓洗半天才能见到皮肤的本来面目。就父亲的多才多艺,陆鹏完全可作为父亲的忠实粉丝。至于以此作为自己理想的奋斗目标——学一技之长来养家糊口,路鹏是很难接受的,因为路鹏自小向往的是城市生活。这方面陆鹏很像自己的母亲,母亲喜干净,爱整洁。陆鹏自小就喜欢看母亲从晾衣架上取下衣服,又一件件叠成大小不一的方形。陆鹏高考落榜后,父母也很低落。他们不得不为儿子今后的生活做出选择和规划。大部分家长望子成龙心切,孩子高三考不上大学后重新复读是必然的选择,但陆鹏的父亲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坚决让陆鹏打消复读这个念头,赶紧去学徒——找一个水暖工拜师学艺。父亲从自己的一生总结出,艺不压身,男人只要有一门技术,就可以养家糊口,就可以有饭吃。再说父亲也是建筑业出身,他知道儿子有文化,学习管工有前途(在这点上,陆鹏的父亲比其他的农村家长显得很有见地和眼光,就现在来说那叫职业教育)。可是陆鹏最讨厌到工地干活了,他觉得那和民工没有什么区别,这三年的高中不是白上了吗?所以他很不甘心,他就觉得自己不该在农村走父母的路,这和自己的梦想太远,太离谱。在这次高考中他只是在个别科目上显得比较薄弱,再补习一年很有前途,因为他以前的班主任蒋老师就是这样说的。蒋老师曾经就此事专门到陆鹏家里跟父母商量过的,但当时固执的父亲连面都不见。陆鹏和母亲拗不过父亲,再说他也看到父母操劳半辈,很是辛苦,作为儿子的也不该不懂事,迟早要为父母撑起这个家,该还年迈的父母一个幸福的日子,不该太自私总让父母为自己操心。陆鹏和父亲私下交流的很少,在陆鹏的记忆里,父亲的言语不多,就知道为这个家埋头干活,整天起早贪黑。父亲干活很有耐力,陆鹏在很小的时候就随父亲到自家的责任田里干活,当然因为做不好农活,少不了严厉父亲的责骂。陆鹏很在意,表面不反感,但事后总向母亲告状,说以后再也不和父亲一起下地干活了。说归说,陆鹏明白父亲为这个家的确很辛苦,其实他不仅不怪父亲,反而很心疼他,希望自己将来有出息后坚决不让自己的父母在这样辛苦下去。
陆鹏深深感到一种忍辱负重的重压,于是顺从父亲去做了学徒,一连在离家不远的城边工地干了一个月。在开始学徒时,技术含量高些的活儿是轮不到陆鹏的,所以初学阶段简直就是工地的小工。陆鹏是个有心人,想迅速摆脱从事下等人都能从事的工作,学到技术,得以重任。趁中午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就偷着学起了电气焊。后来他还从别人那里借来了一本电气焊方面的书,晚上回家钻研,父亲很满意,时不时告诫陆鹏一定要“尊敬其他的师傅”,“学百家之长”,“吃得苦中苦,做的人上人”等之类话,想必父亲当年学徒就是这样做的。只有那时陆鹏才依稀感到父亲的慈爱和伟大,也愿意与父亲谈论工地上发生的一些事情,有时他们就会心地大笑起来,母亲也搭一句,看把你们爷俩美的!父母看到儿子能这样迅速从高考落榜的情绪低潮中走出来感到无比的欣慰,母亲觉得父亲就是父亲,做事就是果断,有远见。陆鹏也向父母发誓尽快出师。最有成就感的是,陆鹏的师傅总是向父母夸奖陆鹏,做事有眼力,很用心,将来会很有前途,并决定用心栽培这位工地上少有的高材生。
然而,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母亲是个细腻的人,尤其对儿子的无微不至的关怀无人能敌。一天,陆鹏吃完晚饭后显得少有的安静,他几次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母亲看在眼里。母亲趁父亲出去的时机套出了底细。原来在回家的路上陆鹏遇到了好友尚阔。交谈中得知尚阔回母校复读了,而且班主任还是他们敬重的蒋老师。尚阔说,蒋老师在班上曾经拿路鹏当反面教材劝同学们一定努力考个好大学,同时为路鹏父母为他选择的路深感遗憾。陆鹏听了辛酸的想要大哭一场,他觉得很对不住蒋老师对他的一片期望,但他又知道以此作为理由来碰撞父亲对他的另一种期望简直是以卵击石,那种精神的伤痛实在是一种煎熬,压得陆鹏即将窒息。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会遇到尚阔,要不然他会朝父亲指引的方向走下去,勇往直前,出人头地,顶立门户,自己相信自己肯定会迅速成为街坊四邻热捧的中心人物:瞧人家陆鹏,多有出息!但尚阔的一番话像湍流的江河一般迅速冲垮了父亲为自己未来规划的堤防,在他的内心深处迅速萌发阵阵的痛痒,好像考重点大学这档子事不能缺少他的参与,蒋老师也不能没有这个学生,尚阔身边更不能没有这个共同奋进的同窗,但是,他又如何才能从父亲期望的康庄大道上败下阵来,父亲会不会说自己不知深浅,不懂事,见异思迁,好高骛远呢?类似的话似乎连自己都能帮父亲说出来,似乎自己也的确有点不太现实,就像本来刚刚深爱上一个姑娘,初恋情人也流露出自己的爱意一样,两个人,两条路,艰难的抉择,两股力量纠结在一起,深埋在陆鹏的脑海形成一股滚烫的岩浆即将从身体中任意部位都能喷泻出来。陆鹏真的动心了,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甘心过。他还没来得及和母亲疑惑的眼神交汇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种哭声是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那种压抑只有哭出来才能释放,可以震天地,泣鬼神。母亲抱住儿子,泪水如注般倾泻出来:受不了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呀?母亲知道陆鹏很坚强,前几天,陆鹏回来说,曾经和另一位学徒将装好的32组的暖气片从一楼扛到六楼,每听到这样的事,母亲就心疼起稚嫩的儿子,可是父亲故作冷酷从不搭话。那次路鹏不仅没有哭,还笑着安慰母亲说没事的。怪难为这孩子的,太懂事,勇于承担,太坚强,深藏不露。可是他就是再能脚踏实地也要分干什么,毕竟这不是他的梦想。梦想与现实相差太远时,不会给人带来永久的愉悦,即便有片刻的,也只是麻木自己,不过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而已。这时候接近梦想的任何一株稻草都会令人心动,促人心痒,更何况陆鹏正值风华正茂,何以能行静如水,泰然处之。他告诉母亲他还是想上学复读。那些天来,母亲一直关注着陆鹏的动静。儿子越坚强,当母亲的越感到无助,因未能让可怜的儿子去复读愈发感到内疚。今天这个时刻,母亲早有预感,今天的事情早晚都会发生。她真怕孩子抑郁下去,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陆鹏去复读,给他一个机会。父亲几天不理母亲嫌她做事优柔寡断,会耽误了孩子的前程,但在关键时刻拗不过母亲还是在不欢快的氛围下默许了陆鹏的复读之路。路鹏也暗下决心一定不会让母亲伤心,给父亲一个满意的答复。就这样陆鹏以一个月的学徒的结束,迎来了这来之不易的高三复读,亲身体验着复读生活的酸甜苦辣,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这样的机会不会常有,连陆鹏自己都不允许践踏父母给予的这次良机,即便如履薄冰,也要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