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条大眼睛的鱼
大概是下午五点多了吧，英子才又醒了过来。她迷迷蒙蒙地，望着门外看了一眼。
她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浮现在了她脑海里，她竟然迷迷糊糊地就笑了起来。
“难道我又做梦了？”
“应该是吧。”
“那有什么不好呢？”
“那我梦到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一条鱼，不过更像是一个会说话的孩子。”
她趁着梦意方在搜索了一下那个怪异的身影，但始终得不到清晰的画面。一切都像梦一样，有点不太清晰，朦朦胧胧的。
“有来世的话，我一定要当一只鱼。”英子突然想。
“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鱼，只要是鱼就很好了。”
她转身看到墙面上贴着一张大大的金色鲤鱼的塑料画，看着那只肥肥的鱼，她觉得从来没有那样亲切过，就像看到自己的好伙伴一样。
“要是我现在就是一条鱼了那该多好，那么我就可以游到天缘村去，去找小天玄，还有就是去找提河灯的小男孩玩儿。”
“那将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呀。”
英子就那样空想了许久，后来想起了村前的鱼塘，就从草席上爬了起来，朝村前的鱼塘跑了去。
她跑到鱼塘边，在一棵大树下看那被风儿拨弄着闪着粼粼白光的水面。
“活在水的世界里真好。”英子看着看着突然这么觉得。
她又看远处的山，看蔚蓝的天，但总觉得水更有生气一些。她或许感受到了水的灵动，她或许还在水里看到了别的什么美好的东西，但她捉摸不透那是什么东西。
她还小，只有一颗被纯真浸泡着的心。
她有太多的不明白，但她的感觉可以告诉她，什么是美好的，什么是令人厌恶的。
她在树下站了许久，突然看到几个男孩拿着长长的竹竿从鱼塘的对面走了过去。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是她的堂兄杰明，她也猜出他们要去做什么。
她突然想到村前那条蜿蜒穿过稻田的小河，同时又想到那只大眼睛的鱼，她觉得这两样东西的关系是那样的紧密，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突然想到要跟上那几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快步追上那几个男孩，也很快被他们认出来了。
“杰明哥哥等等我。”快要赶上那几个男孩时英子喊道。杰明回头看了英子一眼，继续向前走着。
几个男孩提着半米高不到的塑料桶，桶里还装着二三十厘米的清澈的井水，因而走得出奇地慢，英子很快就赶上他们了。
“你来干什么？”杰明好像不太开心了。
“看你们钓鱼去。”
“钓鱼有什么好看的，只会在那里碍手碍脚。”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提着根竹竿子像木桩子一样蹲在河堤上嘛。”杰明的话好像伤害了英子弱小的心灵一样，英子生气了。
“算了，杰明，来个女孩子没什么的，只要不闹就行。”
“女孩子家就是麻烦，别人只是大声说了句话也在这哭哭啼啼的，再哭就真不让你跟我们去了。”
虽然心里依旧是不快的，但英子还是收住了眼泪。
“我来帮你提桶。”英子说着已经从杰明手中把水桶抢到了自己手里，好像脸上还露出了点淡淡的笑意。
“提不动了告诉我一句，还有就是不可以胡闹。”
“知道了。”英子说着又瞪着大大的眼睛笑了起来。
几个孩子走过一段稻田，顺着一条小路来到河堤，然后顺着河堤一直往流水的方向走。孩子们走了一段就看见一个背着一个大家伙，左手提着根长长的绕有电线的竹竿，右手同样提着根竹竿，竿头上还绑着个小麻丝网的中年人朝自己走来。看着那个小怪物一般的大人渐渐走近了，小孩子们主动地让开了一条道。那个有点像太空人的家伙走后，孩子们回到路上，继续向前走。
“今天可能要颗粒无收了。”一个年龄稍大点的男孩调侃着说。
“管他呢，总不相信那家伙能达到赶尽杀绝的效果。”
“说不定只捞走了几个虾米，这不正好帮我们省了许多事。”
“那倒也是。”
几个孩子又重新鼓起信心，像前走着，他们顺着河堤走了一段，来到了一个堤坝边。
此时的阳光已经非常柔和了，恰似镀了点金色的月光。
堤坝边上有一块小小的空地，正巧河边长了一株大柳树，遮了好大一片阴。
“英子，你就在这呆着，别乱走。”几个孩子都把水桶放在柳荫里，杰明在柳树下发布他的指令。
“为什么？”
“因为要防止野猫来偷吃我们桶里的鱼。”杰明灵机一动说。
“可现在桶里不是没有鱼吗？”
“现在没有不等于说一会儿以后也没有呀。”
“到时钓上鱼来，你就在这看着鱼，钓得多回家后分你一条。”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好，我就在这看你们钓鱼。”
杰明也很高兴，因为自己终于连哄带骗基本上摆平了自己那个一向古灵精怪的堂妹。
几个男孩各自找了个心怡的位置，然后开始认真地钓起鱼来。在英子看来，他们一个个像吃了聋哑药一样，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一样。
英子在柳荫中探着头看着水面上的那几个白色的浮子，看了好一阵子，不见有任何动静，就有点耐不住性子了。然后她很自然地把注意力转移到河坝上哗哗啦啦流下的河水，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水珠从河坝坠下，打在下一层的坝上，然后变成一块无限延展的透明的薄布，向远处延伸过去，英子觉得很有意思，而且产生了强烈的光着脚丫到堤坝上去踩水的欲望。
“他们钓他们的鱼，我去玩我的水，只要谁不碍着谁就是了。”英子想着轻轻起身向横在河中的河坝走去。
英子尽可能地减轻自己的动作，以至于看上去像在演戏。杰明只朝她那看了一眼，和别的几个男孩一样，他想说不定此刻正有一条大鱼在朝自己的鱼饵靠近，这样的时机可是千载难逢，再说也不好意思打搅别人，也就任着英子在那小心地玩水了。
小河并不宽，即使是河坝也只有八九米，河水很清，因为是直接从不远的山上流下的，流速也很慢，因此可以安心地玩，不必有太多的后顾之忧。
英子开始是在河坝上面踩水，踩了好一会儿，觉得有点乏了，就蹲下去，两手撑在坝上，十指张开，任流水从她十指间滑过，感受那淡淡的清凉和微润。
偶然间，她往河底看时，好像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她再仔细看时，看到一只比自己拳头大一点儿，圆滚滚的，鼓着两只滑溜溜的眼睛躺在河底的奇怪的鱼。
“好熟悉的眼睛，我在哪里看过吗？”
“估计是没有的。”
“那是一条鱼吗？”
“它死了吗？”
英子突然想到刚才的那个天外来客。
“它估计是被电晕了。说不定过一会就好了。”
然后英子就一直盯着水底的那只像个小棉球的小东西看，虽然它只是安躺在长满水苔的鹅卵石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越看越觉得那小家伙可爱了，以至于终于起了占有的欲望。
“不要再用那两只大大的眼睛看我了。”
“你再看。”
“你还看。”
“好了，你既然这么喜欢我，那我就成全你，给你个当我的伴儿的机会。”
英子想着就把裙子拉过膝盖，然后右脚跪下，左手撑着身子，右手往水下的那只鱼伸去。
她的视觉告诉她，水好像非常浅，于是她自信地把手越伸越下，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的手好像不能再往下伸了。她又看一眼那条鱼，断定手再伸长一丁点就可以把它抓到了，于是身子往前倾斜了一点，谁知没有控制好力道，身体失衡，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栽进了水里。
她没有管别的什么，第一件事是把那只鱼给抓住了。然后她才知道那看似很浅很浅的水其实比自己想得要深得多。
她有点怕了，在水中挣扎起来，不过很快她的看上去冷眼巴巴的堂兄杰明就跑了过来，把她拉上了岸。
他以为她会哭，没想到她只是小心子跳得厉害了些。
他也没有责备她什么，怕她感冒，叫她赶快回去。
“我的鱼。”英子还骄傲地在她堂兄面前炫耀，杰明看了一眼那张疲软的白肚皮，还有那一动不动的腮，有点哭笑不得。
“好好好，那是你的鱼，你快回去，小心别感冒了。”
“你的桶给我。”
“你喜欢就提去。你提回去了，还帮我省了不少事儿。”
然后英子把那只鱼放进了桶里。杰明又帮她倒了一大半的水。
“好了，你现在可以带着你的鱼回家了。”
英子提着桶走了一段，只听到柳树那边传来一阵呵呵的笑。
英子回到家，换了衣服，就一直守着那个红色小水桶。
那只全身滑腻腻，鼓着个又白又圆的肚子的小东西还是和在河里看到的那样，躺在水底，一动不动。
“它不会真的死了吧。”
“它或许是暂时没有气了。”英子盯了很久后突然这样想，然后她两手轻轻地把那只鱼从桶里捧起，抓住它的肚子，微微用了点力挤了一下小家伙的肚子，小家伙的嘴巴就大大地张开了。
英子朝小家伙的嘴看了一眼，想：但愿此招能灵吧。然后她对着小鱼的嘴吹了几次气，每次都吹得很认真。
“反正没人知道。”她乐呵呵地想。
她又认真地吹了几口气，好像不见任何效果，这下她真的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它说不定真的死掉了。”
“多可爱的小家伙，为什么就这样死掉了呢？难道它的生命就这么脆弱吗？”
英子越来越肯定那条鱼死掉的事实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着小鱼那双水灵灵圆鼓鼓的眼睛，她就总会产生一种侥幸心理。
“说不定它只是暂时性地晕了过去。”
“是的，你看，他多么像个熟睡着的孩子！”
她后来又想，可能是桶里的水不够好，于是她提着桶来到村里的水井边，换了大半桶清凉的井水。
“这样对它估计会好很多。”
可是好一阵子不见它有半点动静，英子又想到它可能真的已经死掉了。
“它可能真的死掉了。”
“它既然真的死掉了，那也该把它放归到它该去的地方。”
于是英子提着那只鱼又往河边走去，在路上真巧遇到那几个男孩提着空桶往回走。
英子没有搭理他们，现在那帮失落的家伙倒很想和英子搭几句话。
“英子，你提了桶水去哪儿呢？”杰明问。
“去放我的鱼。”
“去放我的鱼。”一个男孩学着腔说着，随后其他几个都放声笑起来。
“去放我的鱼。”另一个也学着说了句，而且鱼字说得特别重。
英子气得不行，又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解围，只低着头，在心里骂那些背时鬼狗儿娘养的来消气。
不料刚走了几步，一个不注意一只脚踩下了田里，身子一晃，没提稳桶子，桶子掉在路上，鱼和水一起全倒了出来。那几个男孩刚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英子坐在田埂上，那条鱼翻着白肚一动不动躺在路上，又大笑起来。听着那些带刺的笑，看着那个鬼东西，英子真恨不得起身走过去，狠狠地往那条身上踩一脚，把它踩得粉碎。
杰明看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于是跑了过去。
“没摔着哪里吧？”
“不关你什么事。”英子说着从地上站起，还用力地去踢了那个并不讨人厌的桶子一脚，顺口还骂了一句“都是这没用的桶。”
桶被踢飞到了几米远外的地方，杰明知道英子出了气，于是朝桶子走去。
“哈，我的鱼动了，我的鱼动了。”杰明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英子大声地说。
杰明刚从地上提起自己那个没用的桶，还没转过身，桶子又给英子抢了去。
英子提着桶，跑到临近的一条小沟，装了小半桶水，把鱼放进桶里，只看到那条鱼的腮一张一合地吞吐着。杰明也跑过来看。
“我的鱼活了，你看，我的鱼真的活了。”英子对着杰明喜不自胜地说。
英子真的有了一条鱼，一条活着的鱼。她还向杰明讨了那只桶，因为她突然又觉得那只桶很可爱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又想到父亲正午讲的故事。
“你长得那么可爱，就叫你鱼娃好了。”英子想着又笑了起来。
英子把鱼娃带回家给他父亲看，她问他父亲那是什么鱼，他父亲在记忆中搜寻了大半天没有找到一个熟悉点的影子。
“可能是娃娃鱼。”
“呃，也说不定是。”
“呃，是。。。”
“是什么？”英子急问。
“哎，就是一条鱼嘛。”
“哦。”英子说完就没再问了，因为她断定她父亲是不知道那条鱼叫什么的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真没什么必要知道这条鱼的来历，最重要的是，它现在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