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风波起落
因额戴青救董贵妃有功,皇上在朝堂上特意加封额戴青为一等公,官至领侍卫内大臣兼议政大臣,成了朝廷中最年轻的议政大臣之一。
回到乾清宫,皇上又单独召见了额戴青。
额戴青属于博尔济吉特氏,正黄旗人,是额附恩德格尔的儿子。从小就学会了骑马射箭,勇武果敢。长大后承袭父爵,在宫中担任宫廷侍卫,顺治初年,皇上的叔父多尔衮独断专行,飞扬跋扈,额戴青始终站在皇上的一边,处处替皇上着想,而且为人正直,既不委屈求全,又能审时度势,为皇上出力不遗余力,因此深得皇上信任。
自从董妃落水后,文太医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让董妃的身体迅速恢复过来。可是半个多月过去了,董妃仍然气息微弱,四肢无力,说话没有以前那么流畅利索。每当皇上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想说,可说话气喘,跟不上皇上的语速,她急得眉头紧皱。皇上有好几次想要问她当时的情况,可是每次一问起,董妃总是迟迟不语。一问,她的眼里就会淌出泪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让皇上凭生几多怜惜。
皇上只好把额戴青找来。见到额戴青,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额卿,贵妃落水一事调查的进展如何?”
额戴青说:“微臣正在调查,目前尚无眉目。”
皇上说:“你得抓紧时间,朕希望这件事不要拖在太久,朕希望能尽快给兰——董贵妃一个交代。”
额戴青说:“微臣一定尽力。只是微臣担心,这事查起来可能会有些棘手。皇上还记得大阿哥是怎么被害的吧,后来梅腊上吊了,蓉儿投水了,事情却不了了之。四阿哥不幸身亡,结果,塔妃娘娘自杀了,几个丫头被处死了,乳妈被流放了。大家都明白,塔妃娘娘是有冤屈的,那几个丫头也不是凶手,充其量也就是看管不力,可是——这次董娘娘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落井下石。微臣想,是不是还要查下去呢?”
皇上苍白的脸上有些凄凉,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道:“朕知道,在这后宫中,有许多事是查不明的,有些事就算是能查明,也要难得糊涂,心知肚明却仍然动不了人家。朕有时真觉得,朕堂堂一国之君,可是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保护不了,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屡受伤害。人家认为皇上高高在上,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到了朕这里,却是要什么没什么,想干什么干不了什么!”
额戴青见皇上如此伤心,赶忙劝慰皇上:“皇上,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的龙体。凡事朝好的方面去想,皇上想想,董娘娘虽然落水了,要是别人,要是换个时辰,也许早就不在了。可董娘娘不幸中有大幸,活了过来。人生下来,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也只有经历过磨难的人才知生活的可贵,生活的经验才会越丰富。想当年,先皇在世的时候,为了这大清的江山,又何尝不是久经苦难。跟明将袁崇焕对阵的时候,先皇差一点被箭射杀。唐僧去西天取经,不也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才修成正果。皇上贵为天子,接替了先皇经过千辛万苦才打下的江山,坐拥千城,富贵至天,一点点磨难微臣想皇上尽可以将它们踩到脚下,一定能跨过去的。”
皇上黯然:“也许朕不习惯这种钩心斗角,朕也厌倦了这种生活。朕有时想,如果朕跟兰雪儿只是一对平民夫妻,也许就能安安心心,带着自己的四阿哥,舒舒心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了。可惜朕不是,朕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受此折磨,却爱莫能助,朕真的很心痛,很心痛。”
额戴青说道:“皇上不知,平民也有平民的烦恼啊。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皇上跟平民相比,那可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周庄王时,齐襄公去世,他的两个儿子纠和小白在国外避难,听说父亲死了,都想回国当皇上。结果小白略胜一筹当上了国君,他就是齐桓公。齐桓公当上了国君后,就命鲁侯杀掉了纠。隋朝时,杨广为了当皇上,弑父杀兄。唐朝时,李世民为了当皇上,亲手射杀了自己的兄长太子李建成。微臣只听说有多少人为了当皇上不惜骨肉相残,却没有听说有多少人为了当平民而兄弟反目的。皇上珍重!”
皇上叹道:“你说得不错,自古以来觊觎皇位的确实不少。可对于朕来说,这个皇位有也罢,没有也罢,谁愿当谁来当好了。”
额戴青扑嗵一声跪在地上,道:“皇上,您是万民拥戴的圣君,自从皇上冲齡登基,少年亲政,就有遇危不惊,勇往直前的大无畏精神,且胸怀斗志,安邦定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业绩,这是臣民有目共睹的事实。如今,国盛民富,皇上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让臣战战惊惊,深感罪重。请皇上将此想法杜绝在微臣这里,从此不要再提!”
皇上想想,也觉得在一个臣子面前说这些话有些不妥,便道:“起来吧,朕也是随便说说,不会当真的。”
额戴青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微臣想去看看董娘娘,要调查此事,还得从董娘娘这里着手。”
皇上说;“那好,朕也正想去看看她,一起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董娘娘住的承乾宫。
董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样子更显消瘦。不过发髻完好,一头秀发仍然一丝不乱的堆叠在头上。见到皇上和额戴青,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来了”。
皇上坐到床边,拿起董妃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爱怜地摩挲着。
额戴青搬了一条凳子,坐在离皇上不远的地方。他看着董妃道:“娘娘身体可好一些?”
董妃将头转向额戴青,轻声道:“多谢关心,好些了。”
额戴青继续问道:“娘娘还能将当时的情形记起来吗?”
董妃看了一眼皇上,又看了一下额戴青,沉默不语。
皇上也看着董妃,额戴青则静静地等着董妃的回答。
皇上也温柔地问道:“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掉下去的吗?慢慢想,朕不急。”
董妃停了好一会,终于开了口,因为气喘,说话有些断断续续:“那天,小桂子来拿书,臣妾本想,亲自去的,后来想,有紫鹃去就——就行了,便让紫鹃去了。臣妾独自一人留在园中,慢慢地走,走到池边,看到池边的柳树,臣妾很喜欢,便站在柳树的旁边,欣赏。臣妾没有留神,脚底一滑,便滑到了池子里。幸亏,幸亏额大人来得早,臣妾谢谢额大人!”说罢,董妃就想坐起来向额戴青致谢。
皇上忙按住她的肩膀,道:“你不要起来,朕已代你谢过他了。”
额戴青说:“臣救护来迟,娘娘还说什么谢谢的话,臣深有愧痄。娘娘再想想,娘娘真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吗?”
董妃的眼里盈出了泪花。
皇上用手巾轻轻揩去了她眼角涌出的泪,安慰她道:“你尽管直说,朕会为你做主。”
董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董妃在掉入池中的前一刻,她分明感到背后有一股力量,猛地推了她一把,她才掉下去的。可是她不敢说,她知道如果她这样说了,皇上肯定要查下去,可是查下去就真能将真凶绳之以法吗?她的四阿哥被人害了,可是真正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这个凶手是谁,董妃现在已能猜出个大概。然而,猜出了又能怎么样?与其让皇上烦恼,去做一些于事无补的事情,还不如将事情的真相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对于她而言,她宁愿让自己独尝苦涩,也绝不愿让皇上跟着她不快乐。来到宫中这几年,她真的觉得累了,心也痛了,她不想再有什么事发生,也不想再让别人因为她而处心积虑。她想,如果真的要让自己在宫中消失才能换得宫中的安宁,那就让她消失吧。
文太医想尽办法来调养她的身子,一再强调要让静心养病。可是她内心的挣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紫鹃为她端来一碗又一碗的药,她也是吃一口不吃一口。以前,医生让她吃什么就吃什么,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现在她无法完成医生的嘱托,那药一到嘴里,就像到了一个漏斗里,边吃就会边漏,吃完了,但也漏完了。她觉得自己已是在苟延残喘。可是内心里的痛楚却还是表现在了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已泄露了她的秘密,可惜没有人看懂,她也不希望人家能看懂。
额戴青不明其意:“娘娘是不愿说,还是——有什么想法,娘娘就说出来吧,微臣也好作出判断。”
“没有,没有谁推臣妾,是臣妾不小心掉下去的。”董妃请求皇上道,“臣妾请求皇上,不要让额大人再查下去了。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臣妾自己造成的,不怨别人,真的,不怨别人!”皇上和额戴青一时都没有说话。
忽听宫外传报:“太后驾到!”
皇上和额戴青都站了起来,同时向门外望去。
太后带着苏嘛走了进来。皇上和额戴青忙施礼:“皇额娘吉祥!”“皇太后吉祥!”
太后来到董妃身边,看了看董妃,道:“好些了吗?”
董妃道:“多谢太后,好些了。”
“那就好。”太后道,“怎么那么不小心,掉进池塘里去呢?这大冷的天,换了谁谁受得了哇。”
董妃很清楚,太后不是来看望她的,是来察看她的病情程度的。但也奇怪,自己却从没有恨过太后。董鄂自己对自己解释说,那是因为自己太爱皇上,爱屋及乌。她还为太后找了许多不喜欢自己的理由,太后选好了她看中的皇后,可皇上一意孤行,偏偏要让自己来当皇后,违背母后的意愿,她当然不喜。再说自己本就不配当皇后,没有显赫的地位,进宫前还是别人的福晋。自己凭什么去夺人家的皇后位呢?
董妃听到太后问起自己的情况,笑了笑,没有回答。
太后也没在乎,她继续说道:“以后出门,小心点!”
太后回头对皇上说道:“哀家今天来,一来是看望董妃,二来是听说皇上在此,特来告知皇上,鉴于董妃现在身体欠佳,一时难以复原。对皇后的处罚应暂时停止。因此,哀家已下谕,对皇后的处罚从今天起停止,中宫笺表如旧制封进。”
皇上一听,如雷轰顶,当然不同意:“皇额娘怎么不跟儿皇商量,就擅自作主,停了皇后的处罚?董妃虽然现在身体违和,可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的。朕已在朝廷上宣布,立董妃为后,如今,岂能出尔反尔?”
太后道:“你看董妃的身体,能当皇后吗?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也不能一日无后。皇上是想让大臣们百姓们在背后诋訾我大清的江山连个皇后也选不出来吗?”
皇上声音高了起来,他很气愤:“那皇额娘是想置儿皇于何地?”
太后的语气也严厉起来:“皇上处理国家大事,哀家可以不管,可这后宫中立谁当皇后,你得听皇额娘的!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不必多说!”
太后一走,皇上气得把桌上的一把茶壶狠狠的摔在地上,道:“朕算什么皇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把朕这个皇上也下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