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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红烛蝶影迷飞凤 瓜落苦藤蔓归尘

博霖 《婉儿》 言情小说 2010-09-25 15:40 责任编辑:梦蝶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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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冷索的风里,树叶子哗啦啦的嘶鸣,乌鸦“呱哇,呱哇”一声声的叫着,挠着静静的夜空。屋里,去年窗户上贴的大红喜字,已渐渐褪了色,成了灰白的模样,像是被风撕烂了的破布条,随着漏进屋里的贼风瑟瑟的抖动,正对着屋门的北墙边是一只紫红的板箱。家里唯一值钱的家什就是这个板箱了,这还是荷笠妈妈给荷笠的嫁妆,说是厚程,是希望荷笠和青山的日子过的满满当当。板箱上一个罐头瓶子上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烛火也抖抖索索,明明灭灭的闪动着,似乎一丝风就会将它熄灭。这是结婚时青山的老爹分给青山的一间土坯房。

炕沿边,荷笠在缝着一件小棉袄。其实棉袄已经缝好了,不过是在盘上几个纽扣,就算完工了。按说也到日子了,可是这个娃儿,真是调皮呢,到现在没有一丝想出世的意思。荷笠心想着,不禁暗暗的发笑。头一回当妈妈,还不知道是个女娃男娃呢。青山平了一天的地,此时早已是呼呼的打起了酣声。荷笠原本也想早些睡的,可是这一天了后腰总是酸胀,躺下来,更不舒服,索性就做些个针线,免得等娃生下再手忙脚乱。荷笠又习惯性的将针头在头发上划拉了一下,针脚细密的缝着,不知怎么了,右眼总是跳,一不小心,针尖儿戳到了左手捏着扣的十指上。荷笠吮了一口,没在意,继续缝着。

这一天,老是想上厕所,没喝多少水,却上了十几趟,她这会儿又想上了,天黑了,青山睡了,一个人害怕,便在门背后的痰盂蹲了下来,这一蹲,哗的一下子,不知道是什么,肚子开始坠着疼。荷笠实在支撑不住,一绊子坐到了地上,痰盂里黑红的血水也撒了一地,荷笠害怕了,大声叫青山,青山迷迷糊糊的转过头,看荷笠坐在地上,一骨碌翻了起来。青山跳下地,抱起荷笠,扶到炕上,此时的荷笠两腿之间已是血红一片,荷笠害怕的哭着说,“快,快去叫妈”。青山慌了手脚,撒着鞋一路小跑去找老妈妈。此时的老妈妈也已睡下了,等开了门,点亮了煤油灯,青山已是炮弹一样窜了进来:“快,妈,荷儿快要生了,流了好多的血啊。”老妈妈一听,来不及扣上蓝搭襟的盘扣,顾不得吹灭油灯,惦着个小脚就随青山急急的走。荷笠此时已经是疼的六神无主,下身还在流血,肚子里向是搅了把剪刀一样,撕扯的心都跟着刺啦啦的疼,躺在炕上连哭带喊的两脚跐腾着炕沿,双手恨不能攥出血来,青山边扶边拉的和老妈妈进了门,老妈妈眼睛看不见血,只听见荷笠变了声调的喊叫。老妈妈上了炕,安抚荷笠:“荷儿,不要怕,妈在,你把腿叉开,忍着疼,使把劲。生娃娃哪有不疼的,你忍忍,忍忍啊!”老妈妈伸手帮荷笠往下脱裤子,却摸到两把湿乎乎的东西,老妈妈哎呀了一声,对青山说:“小青子,快去找赤脚医生!回来时再叫上几个婆姨来帮忙!”青山忙跑着出了门去找人,老妈妈不敢怠慢,双手捋着荷笠的后腰,一边喊荷笠:“荷儿,你忍忍,忍忍,”屋子里荷笠急促狰狞的叫声刺破了夜空,青山的老爹和两个兄弟叫来了邻居家几个婆姨,婆姨们忙着蹲在灶头烧水,一个凑上前看荷笠,“瓜瓜,头都看不见,就先流血了,哎,女人咋就这么苦呢?”

赤脚医生是青山本家过继来的堂兄茂才,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了那么许多了,茂才给荷笠打了一针,青山问是什么,茂才说是催产素,刺激子宫收缩的。茂才吩咐婆姨们找片塑料,垫在荷笠身下,一会儿的功夫,两个婆姨就兜着一汪血水倒出门外,青山焦急的守在门口,看着这黑红的血水,心里疼的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茂才让荷笠把两条腿支起来,说荷笠,不要光想着疼,光想着叫喊,要放松,要使劲,孩子已经露出了黑头发了,只要头出来,就不那么疼了。荷笠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长辫子似乎都能拧出水来,头上的汗珠子像豆子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滚,老妈妈用毛巾不停的擦,这一阵,老妈妈也跟着流了不知多少泪,真是苦藤上结的苦蛋蛋啊,自己苦连生个娃都这么不容易。老妈妈害怕啊。老人们常说先见血不吉利,荷儿到现在怕一盆子血都流了,怎么能吃的消。荷笠渐渐的没了意识,脸色煞白煞白,老妈妈喊茂才:“茂才,快啊,荷儿脸色都变了”茂才也急,“婶子,这孩子还没出来呢,没办法,出血太多又不能打止血的针,你帮忙捋着点,孩子出来我赶快给止血。”老妈妈双手捋着荷笠的后腰和肚子,恨不能将荷笠肚里的娃娃生生的拽出来。荷笠这时“啊”的一声惨叫,就再没了声气,这时娃娃也出来了,茂才提起娃娃的双腿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娃娃“哇”的哭了两声。茂才剪了脐带裹好纱布,让青山进来一把将血糊糊的娃儿交给青山便忙着给荷笠打止血针,可是荷笠身下的塑料又是一汪血水,婆姨们抬出去倒掉,铺好,一会儿功夫又是一汪,老妈妈喊着荷笠的名字,荷笠此时却怎么也不见醒来。青山把娃娃放在自己的被窝里,来不及看一眼是男是女,便扑到荷笠身边,哭喊着荷笠的名字,“荷儿,荷儿,你醒醒,你醒醒啊!”荷笠的脸色依然苍白,身下的血水还是淌个不停,青山一把抓住茂才的胳膊:“茂才哥,你救救荷儿,救救荷儿吧”茂才抿着嘴,没办法安慰青山。茂才也不过是跟着养父学了几年的中医,对接生这类的活也不是很精通,再说,毕竟这是农村啊,设施什么的也跟不上,如果在城里的大医院,有氧气,能剖宫,生个娃娃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哎,茂才只好安慰青山,“小青子,这药效也得等一阵子,等血止住了,荷笠也就醒了,好好给补补,不要担心啊”·········

青山和老妈妈一声一声的唤着荷笠的名字,青山的老爹吧嗒着旱烟锅子和两个儿子蹲在门口,荷笠这时已经是在路上了。她仿佛看见老妈妈和青山抱着孩子在哄孩子,她嘴角轻扬了一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茂才拿了听诊器在荷笠的胸口听了一会,又拉起胳膊把了把脉,翻开荷笠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哎········青山和老妈妈这才意识到荷笠不在了,一瞬间都征住了,等再看荷笠那苍白的的脸便禁不住大放悲声,嚎啕大哭了起来。婆姨们也拉起衣襟擦泪。荷笠,多好的女子啊,老天这是怎么了?青山的老爹也禁不住抹了把浑浊的老泪,知会青山的两个兄弟出去了。

青山和老妈妈哭喊着荷笠的名字“荷儿,荷儿,你咋了,你快醒来啊,醒来啊·····”在这里有个乡俗,人死了,必须马上抬到地上,不然不能投胎转世。婆姨们上前拉青山和老妈妈,劝他们,把荷笠先抬到地上吧。青山把头埋在荷笠胸口,痛哭流涕,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死活不肯挪开。婆姨们便出门去喊自家男人,青山的两个兄弟从秋场垛子上拉了一捆稻草来,铺到地上,男人们扯了青山家的一条褥单铺上,架开青山,扶起老妈妈,便把荷笠抬了下来。青山挣开两个男人的手臂,又一次扑到荷笠身上,使劲的摇着荷笠“荷儿,荷儿,你醒醒,你醒醒啊·····”老妈妈此时已是哭的没了生气,两个婆姨捋着老妈妈的后背,劝导着,“婶子,别哭坏了身子。”这个时候,炕上的娃娃也哇哇的哭开了,一个婆姨走过去,给娃娃穿上荷笠缝好的小棉袄,拉了被角裹上抱了起来,随嘴说着:“哎,又是个苦命的女子啊!”

炕上,被血水染红的炕单早已僵硬发黑了,夜里生下来的娃娃哇哇的哭着,似乎也在为妈妈的离去悲哭,荷笠的脸上蒙着一块黄表纸,青山跪在地上,双手抠着地,似乎要和荷笠一起埋葬。老妈妈此时坐在炕角,闭着眼,老泪纵横,却是哭不出声来。青山的老爹抱起娃娃到村里找奶去了。屋子外面,婆姨男人们忙忙碌碌的走动着,忙着破孝,忙着挂幡,忙着摆桌椅板凳招呼来送丧的人,个个脸色凝重,有的提来一筐鸡蛋,有的拿来一罐罐头,有的拿来一条被面,有的提来几包挂面,有的提来蒸好的馒头,青山的两个兄弟坐在门口专门记录。这些礼数青山以后都是要还的。当然,这个时候,也没人计较青山是不是起来迎送。放下东西,有的见有忙就帮上一把,有的在荷笠身边烧上一把纸钱匆匆走了。整个院子,屋里屋外,除了悲怨的吹鼓手的唢呐声,静悄悄的,没有人愿意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大家伙凑了钱买了一口柳木棺材,村里有会油漆的,把棺材油上了大红色。凑钱给荷笠买了装老的衣服,是一身绿色的缎袄缎裤子,荷笠脚上穿着黑面白底的拉带布鞋。婆姨们帮荷笠梳洗了,将荷笠的长辫子,绑了红头绳还拉在荷笠的胸前,该入殓了。众人连同荷笠身下的褥单一并抬起,缓缓的放到棺材里,村里年长的主事对青山说:“小青子,来吧,再看上一眼吧。”青山跪了几天,腿脚早都麻木的挪不动,两个男人搀起了青山,青山看着棺材里的荷笠,齐整的刘海,粗黑的长辫子,还有轻扬的嘴角,似乎看不出任何悲伤,青山已经没有了眼泪,这一眼便是天上人间永分离,这一眼便是人世黄泉两茫茫,这一眼便是生死两相隔啊!青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瘫坐在地上,耸着肩膀啜泣。荷儿,我的荷儿,荷儿··········青山捂着脸痛苦的喊着,荷儿,你可听到心碎了一地的声音?

在村子的西南边是一大片坟地。荷笠便埋在那里,荷笠的坟头的杆头上还绑着招魂的幡纸条,众人渐渐的散了。青山坐在坟头,不肯离去。家里,青山的老爹和两个兄弟还有村里的几个婆姨男人眼见着炕上哇哇哭的娃娃不知如何是好,才生下来几天,没奶吃,喝糊糊也不是个事,总叫旁人给喂奶也不是办法。有长嘴的男人便说了,这个娃娃生在初八,足足占了三个八字,命太硬,上克父母,下克儿女,找个男人也是半路上不到头,不如送出去算了。你们这一家子光棍怎么养活这个娃娃,不如送出去,看她的造化了。青山的老爹不抬头,依旧一口一口的吧嗒着它那个黑黝黝的旱烟锅子,哎,等青山回来再说吧。

青山在荷笠的坟头一坐就是三天。这三天,青山一会哭,一会笑,旁若无人的自说自话。青山的老爹去给送过几次饭,和两个兄弟怎么拉也拉不回来。眼看着家里的娃娃也饿的嗷嗷的哭,青山的老爹一狠心就把娃娃抱了出去,送到了几十里地之外的通往县城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