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御花园里
一年以后。
董鄂的身体在医生的精心调治下,看上去比以往好了一些。董鄂时不时地会出去散散心,她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御花园。出了承乾宫,往右走,不多远就是御花园。园里小桥流水,楼台轩榭,花果飘香,树木排荫。正是散心的好地方。走累了,就坐在亭榭间歇一歇,听一听鸟鸣,闻一闻花香,看一看清流,董鄂觉得原先的烦恼在这里经过清风香花的过滤,已淡去了许多。
皇上不放心,命紫鹃好好照顾着董鄂,不得出纰漏。紫鹃很脆声地答应着。紫鹃现在变得格外小心。她知道,在这个宫里,不太平。一股嫉愤的火在有些人的心里熊熊燃烧,随时有可能烧出来,将她的主子烧得痛不欲生;有些人不喜欢董妃,不愿看到董妃当皇后,她的四阿哥将来有可能当太子。紫鹃隐隐感到有一股不可知的力量在推着董妃娘娘走,这股力量不是娘娘所左右得了的,甚至皇上也不能。娘娘就像是花丛里那朵最艳丽的花,人人羡而欲采之,妒而欲毁之。紫鹃为娘娘抱不平,但她只是个使唤丫头,她的话说出来就像风一样轻,没有人会听她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董妃娘娘身边,安慰她,照顾她,让她的身体尽快地好起来。紫鹃希望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她真的不希望再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天,皇上陪着董妃在御花园里散步。紫鹃看着他们俩有说有笑,便有意拉开了一点距离,跟在他们的后面。
皇上看着董妃一天天地好起来,他也感到很高兴。御花园里,亭台池柳,柳细花明,风儿轻拂,暖意盈盈。皇上不觉神清气爽,诗兴大发,他对董鄂说道:“啊,天和日丽!朕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这么有兴致了。兰雪儿,我们来对诗吧,诗句要求与景一致,一人一句,接不上的算输。”
董鄂道:“好啊,皇上先说。”
“兰雪儿,多么美妙的春光啊。那朕就不让了:‘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要是没有世事的烦恼,就像这样,听着流水,踩着落花,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啊。”
董鄂接口道:“臣妾也是这么想,可‘年年点检人间事,唯有春风不世情。’”
皇上笑道:“朕怎么没听说过这两句?”
董鄂也笑道:“皇上没听说的多了,自古诗词一千箩,哪能都记住了?继续说啊。”
皇上看到池边的柳,柳条细长,在水中轻摇,说:“你看这柳树,弯着纤纤细腰,柔若无骨。‘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池长。’”
董鄂来到一亭边,望着下面清清的池水,用手一指,说:“皇上请看,‘亭下水连空,山色有无中。’这山与水,可谓珠联璧合啊。”
皇上望了望远山,又看了看董鄂的云鬓,看了看这池水,也道:“说得好,朕也用一个比喻来说,‘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
董鄂也看了看皇上,笑说道:“皇上的记性可大有长进啊。‘弄水亭前溪,飐滟翠绡舞。’”
皇上一时想不出好句子,灵机一动,说道:“亭下是水,水边立树,树旁有人,人中含情。兰雪儿,赶明儿朕把这幅画画出来给你瞧瞧。”
董鄂也道:“皇上的指画臣妾已见识了,灵动自如,栩栩如生。臣妾也说两句:近旁是水,远处是山。山山依水,水水映山。皇上,这也能画出来吗?”
皇上道:“朕想应该没问题。只是兰雪儿,这两句可有出处?”
董鄂调皮地一转头,道:“跟皇上一样。”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
董鄂也笑,灿烂地笑,催促皇上道:“皇上继续?”
皇上道:“好!”
皇上正在凝神思索之时,忽听紫鹃用手一指,道:“快看!”
皇上和董鄂同时回过头,朝紫鹃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园林的另一边,有两个人也在边走边看,后面跟着两个丫头。看样子,她们好象也在说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在树荫遮掩的亭子这边还有几个人。
董鄂一眼看出来,是太妃和皇后。
皇上收敛起笑容,道:“她们也来这里凑热闹来了?”
董鄂见到她们,眼里掠过一丝不安,但转瞬即逝,她不想让皇上看到这些。她只是对皇上说:“皇上,太妃在那边,我们去问个安吧。”说罢就要过去。
皇上一把扯住她,道:“不要去。朕在这里,如果皇后看到,她应该主动来这边请安。依朕看,她们是装作没有看到我们,刚才朕的笑声,足以笑飞树上的鸟,难道她们两个的耳朵都聋了?”
紫鹃也说:“皇上说得对,她们不会看不到咱们的,可是娘娘看她们,根本就没朝这边看一眼!”
董鄂说:“皇上不愿去,就让臣妾去吧。一个是太妃,一个是皇后,于情于理臣妾都必须过去跟她们打个招呼。”
皇上抓住董鄂的手不放:“按道理,你去也罢。可是,她们是什么人?一个是间接杀害咱们荣亲王的凶手,一个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故意制造事端的多事女人。朕没有问她们的罪已是对她们的最大恩惠了,难道她们打了朕的右脸还要把朕的左脸也送上去吗?兰雪儿,别做傻事。”
董鄂一听皇上说到荣亲王,脸上立时显出了痛苦的神色。这时,紫鹃突然大叫起来:“皇上,娘娘,快看哪,大雁!”
皇上董鄂抬头一看,天上正飞过一只大雁,在空中飞舞一圈,一会儿便飞远了,不见了。
董鄂嗔道:“一只大雁,也如此大惊小怪!”
紫鹃舌头一吐,做了个鬼脸,朝远处示意了一下。
太妃和皇后大约这回装不成耳聋了,听到紫鹃的叫声,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董鄂朝紫鹃笑了一下,道:“鬼丫头!”
皇后见到皇上,揖了一下,道:“皇上吉祥!”
几乎同时,董鄂朝太妃和皇后行了礼:“太妃娘娘吉祥,皇后吉祥!”
皇上没理会皇后的行礼,只是礼貌地对太妃问了安。
太妃也不介意,笑道:“皇上,贵妃,雅兴不浅哪,这御花园确是个好去处。”她朝四处望了望道,“刚才我还跟皇后说来着,要经常到这来走走呢,也好驱驱身上的霉气,屋里的晦气。原先哪,我那屋子,晦气太重了。”
董鄂听她这话里藏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紫鹃接着太妃的话道:“皇太妃如果身上有霉气,屋里有晦气。奴婢看是因为皇太妃长期不出来,晒不到阳光,屋子里也是。如果能在阳光底下做事,做的是阳光的事,那这些问题自然也就解决了。”
皇太妃听着刺耳,声音立即高了:“紫鹃,你曾经是我屋里的丫头,现在,跟了董妃,就以为爬上了泰山,不知天高地厚了?如此没规没矩,董妃是怎么教导她的?”
紫鹃还想说,被董妃叫住了。董妃道:“家里的丫头见识少,说话野,皇太妃德高望重,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皇上不想跟她们多说,托说有事就要离开。董妃便跟她们告辞。
太妃看着皇上和董妃离去,眼睛眯起,谁也看不出里面露出的是怎样的目光。
太妃是在听了秋月的汇报后才出来的。她听说董妃的身体在逐渐恢复,听说皇上仍想将她立为皇后,她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在太妃的心里,董鄂只能是博果尔的福晋,做了皇上的妃子也就罢了,想当皇后,她董鄂想踩着博果尔的尸体爬上去,博果尔答应,作额娘的也决不答应!但她没有立即去静妃处,而是去了皇后那里,约皇后一同进了御花园。
皇后自从假孕曝光后,公主死了。她便不想再参与到任何纷争中去,只想守在中宫,过她的平淡日子。虽然皇上不来,但她毕竟还是皇后,后宫中所有的女人都要敬她三分。她不想连这分荣耀也因自己的某些过失而失去。她知道她的背后还有太后在支持着她,太妃也支持她。她并不是一个人,至于董妃,皇上想让她当皇后,这也不需要自己出面,自然有人会出面干涉这件事情,自己只管在家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太妃来找她,她没有感到意外。太妃只是来约她出去散步的,散步的地点是御花园,如此而已。她跟随太妃来到了御花园。一到御花园,她就看到了皇上和董妃,她想打退堂鼓。可太妃说:“他们散他们的步,我们观我们的光,互不打扰就是了。”
皇后想去给皇上请安,说:“那我们去跟皇上打个招呼吧,看到了皇上,当作视而不见,那就是冒犯皇上啊。”
太妃说:“再等等,他们大约还没看到我们,我们冒然前去,反而让他们觉得是有意截留他们似的。再等等吧。”
她们一边说话,一边注视着皇上那边的动静。不一会,就听到紫鹃放肆的大叫声。她们这才过来,礼节性地问候了几句。
皇上为了让静妃真正做到足不出户,特意在她的宫门外安排了两个当差的。他们的任务就是看管着静妃,不让静妃出去,也不让外人进来。
太妃过来的时候,门口的两个当差拦住不让进。太妃怒目圆睁,喝道:“放肆!”
朵心在里面看见了,也说:“还不快让开,连皇太妃也敢拦,你们吃了豹子胆啊。”
一个当差用兵器挡住太妃道:“皇上有令,除非有通行牌或皇上的口谕,否则,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太妃从袖里拿出一个铜色的小牌牌,交给了当差。一个当差拿过来看了一下,这个铜牌较小,拿在手里也就手掌大小,上面写了两个字:“通行”。当差见了这通行二字,连忙恭敬地把牌递给了太妃,收起兵器,弯腰放行。
见到静妃,太妃感叹道:“以前,人家说侯门深似海,没想到,静妃的永寿宫也深似海,我好在带了那个铜牌,否则,连我也要被拒之门外了。”
静妃说:“人家侯门那是门槛高,一般人进不去。我这儿算什么?一个判处了无期的囚徒而已。”她接着又说,“你那牌牌还真管用,是什么时候皇上给你的?”
太妃道:“那是博果尔刚去世的时候,可能皇上是心中有愧,想对我有些补偿吧,就给了我这个牌牌,准许我在宫里到处走动,排解我的寂寞。”
静妃酸溜溜地说道:“皇上对太妃还不错吧。”
太妃立即收起刚才说话的柔软,口气也硬了起来,道:“这个牌牌有什么用?它能唤回我的博果尔吗?再说,一个女人家,能到哪里去?平时我几乎也是足不出户的。太后那里,你这里,一年也就那么一次两次,你说能管用吗?”
静妃道:“那也总比我一年到头暗无天日强啊。”
太妃不跟她多说,换了话题道:“你叫我来,是什么事?”她自己也感觉有些明知故问了。
静妃道:“前几天,秋月那丫头看到董氏和紫鹃在御花园里散步,看样子气色好了许多。照这样下去,她将来当皇后不是没有可能。我也听说,皇上仍想等她身体恢复后,就让她当皇后。看来,皇上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太妃道:“我见过董氏了,还有皇上,在御花园里。看样子,董氏确实好了许多。”
静妃道:“所以我就叫太妃您过来,看看能采取什么措施,总不能功亏一篑。”
太妃问道:“那你想出来什么法子没有?”
“法子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行不行。”静妃低声道,“要让她当不了皇后,让皇上死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永远消失!”
太妃一惊:“你想到具体办法了吗?”
静妃说:“太妃还记得四阿哥是怎么死的吧,让她步其后尘吧。”
太妃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不行,同样的法子不能实施两次。上次,死了几个垫背的,自己侥幸过关,这次再这样做,可就没办法保障有这么幸运了。再说了,四阿哥小,什么也不懂,下手比较容易。董氏可没有四阿哥那么好对付,别看她外表温和,她可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搞不好偷鸡不成还会蚀把米。不行!”
静妃道:“那怎么办?”
太妃说:“得想别的法子才行。”
两人在房间里密谋了很久。最后,只听静妃说:“事情要做就要做彻底,这次一定不能再留尾巴了。”
太妃眼睛又眯了起来,她说:“不入虎穴,焉能得虎子?不过利索点,千万不要让人看见!”
静妃抬头对秋月说:“从今往后,你去监视御花园里董妃和紫鹃的一举一动,一有动静立即向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