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闲居生恨
“秋月,去端碗人参汤来,本妃有很长时间没有喝它了,都快忘了它的味了。”
秋月出去了。过了好一会,秋月才过来,却没有端来人参汤。秋月说:“人参汤今天煮得不多,御膳房今天只做了两碗,一碗送给太后了,一碗给紫鹃端去了,说是董妃娘娘身子虚,需要补。御厨说,娘娘如果想喝,等明天吧,明天一定给您留着。”
静妃不满地大声吩咐秋月道:“秋月,去,让御膳房马上做,就说本妃等不到明天,今天就要喝!”
秋月又去了御膳房,可是没多久就回来了。秋月端着的盘子仍是空的,她说:“御膳房今天的人参已经用完了,要等明天才能拿过来。”
静妃气得把桌子上的一个杯子用力摔到地上,声音大得要吼起来:“好啊,连御膳房也欺到本宫的头上来了。太后可以喝,董鄂可以喝,凭什么不让我喝!董鄂不过就是一个贵妃,我还是曾经的皇后哪。”静妃一边说,一边看着秋月,就骂了起来,“你是干什么吃的?紫鹃可以去端,为什么你就不能去端?”
秋月跪在地上,说:“御膳房说是皇上吩咐要给董妃娘娘补身子的。”
静妃说:“董妃要补身子,难道我就不要补?秋月,你再去,就说本妃病了,也要补身子!”
秋月犹豫地说:“御厨说了,今天已经没有了。明天,奴婢一定转达娘娘的意思,一定给娘娘端来人参汤给娘娘喝!”
静妃骂道:“明天,明天,一群无用的东西!”
秋月低着头不敢回话,她知道,娘娘脾气一上来,骂几句算是轻的。
静妃又气恨恨地说道:“太后,太后怎么了?不照样想要了董氏的命?还有太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想要董妃死比本宫还要强烈呢。董妃,补吧,补吧,只怕你补了也没用,补了也白补!你不到这后宫中来,你什么事情也没有,可你却偏偏来了,你好好的福晋不当,却要妄想当什么皇后!你当吧,当吧,本妃让你到阴曹地府去当!本妃虽然不能出去,别说本妃就治不了你!”
静妃被皇上软禁在永寿宫,这一软禁就是一年多。这一年多来,静妃还真的没有出去过。她也出去不了,门口有两个当差的天天守着,谁也没想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太妃一样念佛。
皇上信佛,这股风吹得宫中上至太后,下到太监,都信起佛来,念佛之声不绝于耳。静妃本不是能坐得住的人,可是自从皇上把她软禁起来后,她就几乎与世隔绝了。漫长而寂寞的日子让她苦不堪言。极度无聊的时候她会坐在门边,看门外远远的有人路过,哪怕是一个宫女,一个太监,她也会盯着看半天,直到他们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再也看不见。要不就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数着天上的云彩有几朵,慢慢地聚拢又离散,飘啊飘,飘远了,又来了新的云彩,于是又重新开始数;数着一天里有几只鸟儿在上空飞过,叫了几声;看阳光透过树叶照到地上斑驳斑驳,风一吹,便晃过来晃过去;有时她就干脆就坐在桌子边,扶着一个脑袋,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一呆就是一半天。后来,她准备了一只木鱼,学着庙里和尚的样子,闭着眼睛敲起木鱼来,嘴里念念有辞,也不知说些什么。再后来,敲木鱼就成了她每天的功课了,一天不敲,她反而会觉得若有所失。
然而,敲木鱼并没有让她的心里得到平静。她的心里装的是一筐愤怒的沙子,她要将沙子倒在人家的身上,将人家掩埋,她才觉得快意。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她觉得自己生来就应该是皇后,谁占住了她的位置,谁就是跟她过不去。她一直认为,皇后的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没有人能替代她的位置。乌云娜不行,你慕南雪更不行!在她眼里,慕南雪根本就不配当皇后。慕南雪是什么东西!她只是被人玩过的一只破鞋;充其量,她也不过是董鄂家的一个小女人而已。她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还那么喜欢她,还一门心思要让她当皇后。虽然她看上去温文尔雅,漂亮贤淑,可是,谁能说那不是她装出来的?一副狐媚的样子,就知道勾引男人!
静妃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她觉得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皇上逼出来的。如果皇上能对她好一点,哪怕只有那董鄂氏的三分之一,她想,她也不至于会想着害别人。大阿哥的死是个谜,蓉儿一死,它就成了悬案,没有人知道大阿哥是怎么死的。四阿哥,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皇上也不过是太后眼中的一个木偶。太后想干的事,没有干不成的。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其实,在宫里,比自己还毒的何止一个!有些人,口口声声为了咱大清的江山,为了伸张正义,骨子里还不是个人私欲在膨胀!她脑子里涌现的却是太妃和太后的影子。但快意过后,却是无尽的寂寞。她又想起了董妃,对于董鄂,静妃几乎是怀着刻骨的仇恨。她认为,就是因为皇上爱上了她,才使得皇上忽略了自己,对自己的感情越来越淡漠。如果不是她,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董鄂氏这样的女人能当皇后吗?配当皇后吗?得到如今的下场,是罪有应得。谁让她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一段时间,她甚至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一种仇恨得到渲泄的快意。凡是让自己得不到快乐的,自己就要把他们消灭掉!
但随即静妃的心里便升起一鼓酸溜溜的醋意。董妃虽然经过了丧子之痛,但她身边毕竟还有皇上。可是自己呢,却在这里独守孤灯,跟庵里的尼姑好不到哪去。独坐宫中的滋味是不好受的。静妃守在自己的宫里,偌大一个永寿宫,除了秋月和几个使唤丫头,几乎就看不到别人。皇上不允许她出去,也不允许别人进来。她就像是进了一座荒岛,身边连一个说话的人儿也没有。时间一久,她觉得自己憋得快要发狂了。只要有一点点的小事没有如她的意,她就会大发雷霆。不舒服了,生气了,郁闷了,哪怕是坐累了,站久了,没味了,寂寞了,心慌了,她都会发火。摔东西,骂天骂地,骂了丫头骂秋月,骂了秋月骂董鄂,骂了董鄂骂太妃,甚至太后和皇上也成了她骂的对象。
当然,骂得最多的还是秋月。秋月这个小丫头,似乎已被她使唤成了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脾气也没有感情的动物。她素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在永寿宫里,能自由出入的恐怕也就是秋月和几个使唤丫头了。静妃骂秋月最多,但骨子里她也觉得秋月跟她是最贴心的一个,自然使唤也最多。
这天,静妃觉得闷极了,便让秋月出去看看,有什么新鲜闻用耳朵带回来说给自己听,有什么新鲜事收在眼睛里回来放给自己看。秋月遵命出去了。
秋月一出门,刚转了一道弯,无意中看到了董妃和紫鹃。秋月一愣,身子一偏,躲了起来,她不想让她们看见。她有些好奇,想看看她们到底想干什么,便偷偷地跟在她们后面。她看到她们一前一后进了御花园,在花园里散步。两人还不时地说着话,样子很亲热,一会儿,紫鹃的笑声也传了过来。秋月看得眼热。她是没有这样的待遇的。自从跟了静妃后,她几乎就成了静妃的出气筒。她对静妃是忠心的,静妃想要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从没有想到要违背她的意思。哪怕是错了,明知是错了的事,她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在她眼里,静妃虽然被废,被贬,但她还是自己的主子,自己是她的奴才,是奴才就得听主子的。皇后假孕,她明明清楚,当时她也被吓着了。可是静妃要她去干这件狸猫换太子的事,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去完成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将自己的心扉打开,才能露出自己最为真实的一面。她内心里是有愧于董妃娘娘,有愧于贞妃娘娘的,也有愧于皇上。只有在这样的夜里,在没有人看到的情况下,她才能将眼泪流给她自己,流给她认为所愧疚的人儿。可到了第二天,她又老老实实地去服侍着静妃,老老实实地按静妃的话去做了,也不管她说的是对是错。
见到董妃逛御花园,她忽然觉得静妃娘娘是不是也可以去走一走,散一散心呢。静妃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她担心天天闷在家里,真的会闷出病来的。
回宫后,秋月便跟静妃说:“娘娘,让奴婢去见见皇上,请求皇上让娘娘出去走一走吧,不去别的娘娘那里,就到御花园走一走,好不好?”
静妃一怔,既而说:“你以为你是皇亲国戚啊,皇上会听你的?别做梦了!”
秋月说:“皇上不让娘娘出去,也不准别的娘娘看您,奴婢担心娘娘会闷出病来的。娘娘呆在家里已一年多了,皇上也应该让娘娘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啊。”
静妃道:“你以为本妃不想啊,可是皇上会同意吗?”
秋月道:“奴婢今天看到董妃在御花园散步。看上去,董妃娘娘的身体好了许多。说不定,说不定皇上已忘了以前的事。”
静妃又是一怔:“你看到董妃了?”
秋月道:“嗯,看到了,还有紫鹃。”
静妃道:“她看到你了吗?”
秋月道:“没有,奴婢是偷偷跟在她们后面观察的。看样子,董娘娘身体好了,奴婢想,董娘娘身体好了,皇上肯定会高兴,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就会让娘娘出来走走。”
静妃停止了喊叫,眼珠转了几转,向来寂寞的静妃潜意识里对董鄂的恨又涌了上来。看来,董鄂的身体在恢复,皇上还想让她做皇后,四阿哥的死没能从精神上打垮她。不行,不能让她这么当上皇后!
她对秋月说:“你去太妃处走一遭,让太妃到我这儿来。”
秋月不解地问道:“太妃能来吗?皇上不是有命令,不让外人到娘娘这儿来吗?”
静妃不耐烦地说道:“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
稍停,又对秋月说,“你过来!”秋月凑近静妃,静妃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然后说,“去吧!”
秋月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