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祠堂里气氛骤然紧张,那一桌摆满美味佳肴的宴席,眨眼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要一丝火星就会引起剧烈的爆炸。孟章轻轻放下筷子,瞟了一眼春侠和孟林,缓缓道:“这就是我山里的待客礼数吗?快把枪给我收了!”
孟林和几名队员犹豫着只好将枪收了。韩老二见状哼了一声,悻悻然也将短火插回了腰间。孟章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微笑道:“好好的酒菜不吃,却要动枪动炮的,难道要掀起衣服露出肚皮给日本人看?未必真个是酒杯虽小淹死人,喝多了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反而要将枪口对准自己人?”
那韩老二与春侠听了面露羞赧之色,倒也显得都是山里的实在人。只见老二喝了一杯酒,咧嘴笑道:“人直有人敬,路直有人行,侯队长的话我韩老二服气。”
孟章道:“我向来是直性子,这里有句话说与你听:常言道,要想伙计长,夜里算帐忙,亲兄弟还明算帐呢。黑风界既然已缴得鬼子两挺机关枪,按事前约定应分给我火枪队一挺,为何要瞒着我等?”
韩老二道:“既然侯队长说到这里,我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吧。这事侯参谋长本来想过些天回桃花坪,给你等亲自解释,渠怕我笨嘴笨舌说了引起误会,临走时专门嘱咐我不要提起机枪的事。渠说机关枪目标太大,弄不好在路上给鬼子发现了搞个鸡飞蛋打,再说四中队又有十来个民夫来投奔,正是僧多粥少缺武器的时候,这回就算是四中队暂时向火枪队借用一些时候。”
孟章听了一挥手道:“既是志锦叔说的,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只有春侠还念念不忘机关枪,嘀咕道:“不知什么时候还呢。”
孟章道:“反正都是为了打鬼子,机枪什么时候还都没关系。提多了反而伤了两家的和气,上好的机关枪,倒成了小便桶的萝卜,越洗越邋遢了。”
饭后,韩老二教了会火枪队开枪甩手榴弹的要领,婉言谢绝了火枪队挽留住一夜的邀请,直道还有急事要办,与黑风界的两位队员匆匆走了。
却说驻扎在黄莲江据点的鬼子井上一郎小队,本是凉岛挺进队之一部,其任务就是确保黄莲江一带秘密运输通道的安全和畅通。那天晚上一岛小队因被火枪队阻击于黄莲江,致使往前线运送的辎重全部被黑风界中队销毁或劫走,押运的鬼子也全军覆没,把一郎气的暴跳如雷。次日清早他就带领几个鬼子爬上山坡,在草丛里拣得了春箫遗失在树林里的火枪。但研究了半天也不知是什么新式武器。
后来在搜索鬼见愁峡谷时,有鬼子发现山涧边的灌木林里躺着一个人,原来正是黑风界的向秀才。那向秀才在黑夜里的伏击战中,因天黑路滑跌落深涧,登时就昏迷过去。等到醒来时,发现自己落于鬼子手上,不禁长叹一声,闭目待死。那井上一郎与敌人打了半夜尚不知对手是谁,深感耻辱,一见俘虏了一个敌人,顿时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命令将向秀才押回黄莲江据点审讯。
黑风界中队匆忙撤退时并未发现向秀才掉队,直到在回撤的路上请点人数,才知他未随队伍撤退,急忙打发队员返回黑风界寻找。在黑咕隆咚的山林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哪里找得着?丛队长与向秀才骤啸山林多年,情谊深厚,如今见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后再次派人打探他的下落,也是泥牛入海无消息。直到韩老二他们离开桃花坪后,潜往黄莲江侦察,才在村里一个猎人嘴里知道向秀才已被鬼子俘虏的消息。韩老二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回黑风界报信去了。
那天一郎正在审讯向秀才,想从他的嘴里知道敌人的情报。那知向秀才也算一条汉子,无论如何拷打,只是闭目无语。正束手无策间,忽闻凉岛少佐前来视察,忙上前迎接。那凉岛少佐已知黄莲江小队兵败致使辎重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一进小队部,就啪啪啪扇了井上一郎几个清脆的耳光,破口大骂道:“你的猪猡的干活!大大的愚蠢!”
一郎捂着半边肿起的脸,“哈伊”一声立正,用眼睛的余光偷看了肥胖的凉岛少佐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闪现出一只肥猪的形象,忙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垂手而立,等待少佐暴风骤雨般的训斥。
不料凉岛少佐却伸出一只毛绒绒的手,一拍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中国话的说得好,哪里摔倒了哪里爬起来。这条运输通道事关我大日本皇军前方作战的胜败,你的务必肃清黄莲江一带周边的敌人,确保运输畅通!”
一郎“哈伊”一声,将一只火枪递与少佐道:“这是敌人的新式武器,威力大大的,请少佐过目。”
少佐拿了火枪左看右看了一会,冷笑道:“这是山里人打猎的火枪。堂堂的皇军败在拿原始简陋火枪的猎人手里,你的饭桶的干活,对大日本皇军而言是大大的耻辱!”
一郎闻言气得哇哇大叫道:“我的一定要消灭该死的拿火枪打仗的山里人,挽回大日本皇军的声威。”接着将正在审讯一个俘虏的情况报告了,少佐“哟西”一声,命令带俘虏来见。
那向秀才被几个鬼子推上前来,少佐假惺惺地用戴白手套的右手,揩去他脸上的血迹,扭头骂道:“怎么能这样招待客人?你的大大的不礼貌。快快地摆上酒菜来,我的亲自给支那朋友赔罪。”
那向秀才只道酒足饭饱后鬼子就要送他上路,心道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就是要死做个饱死鬼也好。待得酒菜上桌,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地吃将起来。
凉岛少佐眯着弥勒佛般的笑眼,用悲天悯人的口气道:“我的听说贵国先贤说过: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大日本皇军愿与贵国共建大东亚共荣圈的皇道乐土,我的有一事不明白,你等山里人为何非要与我皇军作对兵戎相见?望先生教我。”
向秀才喷着酒气道:“你小日本兽兵侵我中华,杀我同胞,奸我妇女,难道这是你们的皇道乐土吗?给老子少来这一套!孟子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等趁早滚出中国,不然死期不远矣。”
少佐嘿嘿一笑道;“先生不用发怒,贵国有言: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理就是世界大势。如今我大日本国势强大,武运久长,无敌天下,你中华固步自封,内战频仍,民不聊生,已远远落后于世界大势,乃天数也。先生系饱读之士,岂不知顺势者昌,逆势者亡的道理么?”
向秀才眼冒怒火,一顿酒杯道:“我中华文明古国岂会亡于你蕞尔小国?想我中华文明昌盛之时,你小日本还在茹毛饮血,如今侥幸发迹,就倚强凌弱,尚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等死期已至,还洋洋得意跟老子妄称天数,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那井上一郎闻言正待抽刀发作,凉岛少佐瞪了他一眼,方悻悻放下抽刀的手。少佐压抑着火气,陪笑道:“今日不谈政治,只喝酒交朋友的干活。我战前是帝国大学东亚文学系二年级学生,对中华文明大大的仰慕。今日幸会先生,十分荣幸。只要你愿意交朋友,和皇军合作,我会包你美酒大大的有,美女大大的有,荣华富贵也……”正说得起劲,却听得向秀才瘫在椅子上,已是鼾声如雷了。凉岛一挥手,几个鬼子七手八脚将他扶到床上。
那向秀才喝得酩酊大醉,正朦胧间,忽闻得一个声音在耳边道:“火枪,多好的火枪。”睁开惺忪睡眼,模模糊糊见一杆火枪在眼前晃动,不禁楠楠道:“火枪……火枪队……”
那个声音又道:“火枪队,多好的火枪队。”
向秀才翻了个身子,低声道:“火枪队……桃花坪……快来救我……”接着又沉沉睡过去了。
凉岛奸计得逞,抬起伏在床头的脑壳,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示意井上一郎取出军用地图,细细地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