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黎明时分,孟章带领火枪队主力静悄悄地回到了桃花坪。众人虽是一夜未睡,但因打了个大胜仗,个个精神饱满,生龙活虎。那孟章更是将一支红艳艳山花插在枪口上,昂头挺胸走在队伍最前面。到得村前溪对岸,便远远地看得母亲和孟林婆娘站在桥头古柳下,手搭凉篷朝山道上张望。
孟章飞快地跑过桃花溪上的风雨桥,在柳下扶了母亲责怪道:“清早风大露水重,娘怎么起这么早?”
晨风吹拂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母亲将头发拢了拢,拉了崽的手看了又看道:“你们打鬼子一夜未归,娘睡得着么?”
侯四叔一眼看见挺着大肚子的孟林婆娘,打趣道:“大家快看,孟林婆娘一夜不见男人,都在桥头等了一夜了,想孟林想得快发癫了。”
众人哈哈大笑。那孟林婆娘红了脸一扭身子道:“四叔为老不尊开玩笑,看下回我还理你么?”偷偷瞟了一眼人群中的孟林,放了心,一溜烟似地自回了屋。
八公听说火枪队又打了胜仗,站在祠堂前捻须而笑道:“都是我山里的好儿郎啊。”一边吩咐杀猪宰羊摆酒庆贺。
孟章在祠堂里与春意一碰头,发现春侠他们尚未归来,大惊道:“我等还以为渠们早回了。不好,定是撤退时遇上麻烦了。”当下吩咐春意赶快去接应。那春意带了几名队员,飞也似地走了。
到了日上三竿,春意接得春侠他们回来,方知春箫在这场战斗中英勇牺牲了。众人无比悲痛,连三爷和八公也是老泪纵横,直道这后生是雪峰山顶天立地的汉子,可惜走得太早了。
一声喔呵送春箫上山时,在风吹凄惨的唢呐声里,看着春箫婆娘抱着娃娃哭得死去活来,直用脑壳猛撞棺木,送殡的桃花坪与雷公寨的乡亲无不唏嘘掉泪。桃花在送葬人群中触景生情,想起了惨死在日本人刺刀下的爹爹,不禁掩面痛哭,直哭得泪人儿一般。八公和三爷两位老人商量了一会,难得地取得了高度一致的意见,就是春箫是为大家去死的,是为了打鬼子走了的,两个村寨今后一定要好好招呼他留下的孤儿寡母。
自春箫上山安葬后,春侠明显变得沉默了,总喜欢默默地坐在溪边桃林里,眼望雷公寨那片苍茫的山野发呆。春箫的牺牲,让年轻的他再一次领悟了战争的残酷,鬼子的凶残,以及生命的脆弱和人生的无奈。在鬼子“嘎嘎嘎”的机枪声中,春箫就这样在他的背上渐渐便凉,义无反顾地抛下孤儿寡母,静静地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他望了一眼溪岸下自古至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流淌的桃花溪,沉浸在悲痛与复仇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孟章悄悄也走进桃林里,一拍春箫的肩膀道:“我到处找你,原来你侠炮仗躲进了这溪畔桃林里懈呢。”
侠炮仗悚然一惊,看清是孟章,莫名其妙发火道:“孟疤子,你给老子滚远点。”说完将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溪里,把头扭向了一边。
孟疤子瞟了他一眼,并没有“滚远一点”,而是挨着他坐了,叹息道:“春箫哥走了,我晓得你心里苦。难道我心里不苦吗?都是活生生的火枪队共生死的兄弟,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走了……”他痛苦地用双手抱了脑壳,一个劲地摇头不已。
沉默了一会,春侠低声道:“你晓得他临走时,对我说了什么吗?春箫哥说,渠的娃娃还小,就指望我了……”
孟章道:“只要以后我等还活着,渠的崽是你的崽,也是我的崽。可现在战争还没有结束,娘买皮的鬼子还没有赶走,我等一定要养足精神打鬼子!春箫哥渠们的血才不会白流。”
说话间,孟林眉开眼笑跑过来囔道:“黑风界的客来了,春意哥要我告诉两位队长快快去招呼。”
春侠一下子跳起来,忙不迭道:“送来了多少条枪?”
孟林道:“看把洪队长急的,两担东西,还来不及打开看呢”
三人匆匆走进祠堂,见三位商人打扮的客人正在喝茶,其中一人正是韩老二。孟章抱拳笑道:“劳烦三位了。”
韩老二站起来一指两担东西道:“十条三八大盖,一箱子弹,还有一箱……反正我等给火枪队送来了,呵呵,二位队长自己看吧。”
两人手忙脚乱打开,果然是一色簇新的三八步枪和黄澄澄的子弹。侠炮仗欢喜饱了,高举一带把的物事问道:“老二哥,谁不知道你是雪峰支队的侦察排长,就莫卖关子了,这这这是什么好东西?”
老二扑哧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不晓得,这叫手榴弹,甩出去轰隆一响,一炸一大片。”
春侠伸舌作势要甩的样子道:“真的有这么大威力?”慌得韩老二急忙阻止道:“你别乱弄啊,手榴弹一爆炸,那可不是好懈的,我等就一起报销了。”
孟章在一旁道:“老二哥这回来了就别急着走,你得教会火枪队开枪甩手榴弹,我等才放你走。”
老二道:“侯参谋长和丛队长早替你等想好了。我不完成任务,赶我走也不能走的。”
春侠笑道:“那太好了,志锦叔和丛队长想得真周到,真的太感谢了。”
接着自是好酒好菜设宴款待黑风界的客人。宴席间,韩老二说起在鬼见愁峡谷伏击鬼子辎重队的战斗经过,孟章他们才晓得那天晚上,黑风界的弟兄们也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战。
原来押运辎重的鬼子并不是五六个,临出发时,鬼子又增派了六个鬼子。在鬼见愁峡谷,仗打得异常艰苦,雪峰支队四大队一中队的弟兄们牺牲了三四名队员,连丛队长也挂了花。好在最后将鬼子消灭了,可惜担心鬼子增援部队赶来追击,只好将运不走的武器弹药以及粮食销毁了。
孟章听了道:“怪不得后来听得峡谷里好几声轰隆轰隆的爆炸声,原来是将运不走的武器炸了。”
老二道:“好多好多的炮弹和手榴弹都给炸了,好多好多的粮食都给烧了,好可惜的。”
春侠道:“是应该炸了赶快撤离。我等在黄莲江面对鬼子凶猛的火力,也快抵敌不住了。”
韩老二喷着酒气道:“这个我自晓得,销毁的命令还是侯参谋长当机立断亲自下的。丛队长眼睁睁望着这么多武器给销毁了,还心痛得舞着受伤的手捶胸顿足呢。”
众人呵呵笑道:“丛队长绿林出身,武器是渠的命根子。缴获这么多武器又不能运走,岂不心痛?”
孟章敬了一杯酒后,忽地低声问道:“真人面前不烧假香,老二哥,你给老弟一句真话,真的就缴获得这么些武器么?”
韩老二一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方支支吾吾道:“这个这个,黑灯瞎火的,又害怕敌人追击,不就是只运回这些武器么?”
黑风界一位弟兄已喝得东倒西歪,不顾老二向他使眼色,大着舌头道:“是啊,你们不知道这些武器跟扛死人一样重,黑咕隆咚的又看不清路,我我我和另外一名弟兄,一人扛一挺机枪,还还还差点滚进山涧里呢。”
春侠一听大怒道:“酒后吐真言,果然打了埋伏。早就有约在先,缴获的武器二一添做五,没想到你黑风界的人也跟山外的粮子一样也是屁眼口。和尚赚钱,木鱼遭灾,我火枪队替你等阻击黄莲江据点的鬼子,还牺牲了我春箫哥,你黑风界倒是学着那叫花子烤稻草火,只晓得往胸前扒。”春侠越说越气愤,将酒杯往桌上一顿道:“弟兄们,给我将黑风界的人看好了,让韩老二回去报信,拿机枪来换人!”几个彪形大汉马上端着火枪围了拢来。
那韩老二也是性如烈火的人,闻言大怒道:“你火枪队吃了豹子胆了,敢动我雪峰支队的人。”边说边抽出驳壳枪,隔桌对准春侠脑壳。
不料孟林见势不对,身形一晃,早端了冲锋枪在后面对准韩老二,嘿嘿冷笑道:“男子口,将军箭,女子口,斩麻线,你雪峰支队本就言而无信亏了理,还敢在我火枪队撒野么?都给老子放老实一点,哪个动老子就打死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