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入王府(下)
我使劲的嗅了嗅,房间虽是书房可没有书的墨香,到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难道他在此烧香拜佛么?我记得冷宫里,那些书因为长久不见太阳,一推门就有一股书本潮湿发霉的味道蔓延开来;他的书房一定没有多少书,在我的记忆中睿亲王一向玩世不恭,让他安静的坐下来看会儿书好像是件很难的事。
雪光下,屋里的摆设渐渐清晰起来,我轻轻的坐到书桌前的紫檀大椅子上,扶手两边雕着仰天长啸的老虎,后背是镂空花纹,还散发着似有似无的檀香,皇亲贵族有一小块紫檀木都当宝贝四处炫耀引以为豪,他竟用以坐椅子,足显富贵。
西面靠墙的木格子里是一些书籍和珍奇古玩,想必也是价值连城吧。桌子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文房四宝,还有高高的一叠没有阅染的文书,一把银制的裁纸用的小刀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二指长,刀柄镶玉刻着一只彩凤,能摆在这屋里的东西定是贵中之贵了。
抬头便见一幅画挂在对面墙上,装裱的很好,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能让睿亲王如此看重。我忘了放下小刀,轻轻移步画作前。是,是《墨梅》图,攥着它的手竟微微有些发抖。这是当年大选时,我歪打正着的一幅画,下面“雪儿偶作”四个字,还是自己用手一笔一笔抹上去的。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几个字,冰封的记忆瞬间把我湮没。
当年进宫参选,自己本是料定决心要落选的,所以当主事嬷嬷唠叨着要我们学宫廷规矩礼仪时,我就偷偷跑到别的园子,好不容易来趟皇宫,当然要好好欣赏,等回到凯眉城好给他们讲,让他们也长长见识。我边打着小主意边嘟囔着:“向左转了个弯,走过一条小路,在假山那儿向南走,穿过一条长廊……”皇宫这么大,自己不记清路,回不来就坏了。
咦,这是什么花啊?好像是山茶花,可我见过的山茶花都是一株花一种颜色,可这株花却有好几种颜色,等等,我得查清到底有几种,省得到时候给他们说的时候,他们都不信。我一会踮起脚尖,一会又蹲下,一会扒扒左边,一会有数数右边,正忙得不亦乐乎。
突闻一句“大胆奴才,见到本王还不下跪”。只见一个身穿白色绸缎百褶袍,腰束金玉带,旁系玉佩的高大男子,背着手正一脸悠闲地望着我。
我疑惑的四下瞧了瞧,发现就他一人,不禁笑道,听闻皇上,王爷出门都是前呼后拥,宫女太监跟一大堆,他就一个人还穿着如此简单,定是看我眼生来唬我的。
我也毫不示弱的说:“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冒充王爷?”
他猛地一愣,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笑转瞬即逝。他背着手,迈着官步朝我走来“我这样,不像王爷吗?”随着他的走近,一种压迫感袭来,可我此时就像一只刚点起斗志的公鸡,又怎能退缩。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迈着官步从他身边走过,然后停住转头冲他一笑说:“照你这样说,我这样,也是王爷啰!”
他拍着手大声笑着说:“有趣,有趣,真有趣。”我不知他是说我这个人有趣,还是我刚才的行为有趣。看他答不上来就有点得意,刚想取消他自大来着,突然从花间小路跑来几个太监,“睿王爷,睿王爷,您怎么在这啊?皇上要召见您那,奴才找了您老半天……”
我脸刷的红了,不是害怕他的身份,而是羞愧自己刚才的行为。他静静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化,有些诧异,如果换了别人,一定是吓得跪下脸色苍白。我当时真不觉得害怕,可能因为父亲也是王爷,在家不守规矩惯了的缘故吧!。
“你是哪宫的宫女?”他笑着问我。我想既然他把我当宫女,那我就胡乱说一个,省的他找到我要治我的冒犯之罪。“永福宫”我好像听人说起过,可并不知那是哪里。
“永福宫?”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释开,“我们还会再见的!”他笑着转身随那些太监走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过了那么久,好像在那青涩的回忆里还能闻到那淡淡的花香。
再次相遇,是我被皇上选中,参加下面的才艺比试。因为没有心理准备,况且这么多年父亲从未强求过我学什么,所以我除了认几个字外,其它琴棋书画,女红,跳舞一律不懂。要报序幕的太监,见我犯愁,就给我懵了一个画画。
被选的秀女,大都样貌才情了得,所以这场比试不止有皇上皇后,太后观看,还有文武百官大臣们。因为画画时间长,和一旁的歌舞或乐器在同时进行,我咬着笔杆四下瞅瞅,真不知自己画什么。当我看到父亲时,一时兴奋地站起来冲他挥挥手。父亲黑着脸瞪了我一眼,我才知大家的目光都聚在我这了。只是我没发现有一个比父亲表情还凝重的人,目不转睛的望着我。
可能是太激动了吧,我放下手的时候,不小心把砚台碰倒在纸上,我慌乱的甩甩纸,又用力的吹了吹,想把那些墨汁弄掉。就在这时我发现,那些墨汁的轨迹好像梅花的树干,我为自己的发现小小的窃喜了一下。这下知道该怎么画了,我轻轻的吹着纸上的那些墨珠往上,往左,往右,然后拿笔沾着红颜料在树干旁点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圆圈。这样一幅含苞待放的墨梅就画好了。我还把手当毛笔写下“雪儿偶作”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也就是那天,睿王爷向皇上请旨要我做他的王妃。也许他认为志在必得吧!可皇上却冷着脸说,除了我他要谁都行。一时之间我成了大家羡慕和妒忌的焦点。为了打破尴尬,太后要我自己选,说不管我选谁,另外的人都要认命。
周围鸦雀无声,他们都表情严肃的看着我,当我无助的望向父亲时,他竟侧开脸躲过我的目光,是要我自己做主吧!如果我选了王爷,那皇上多没面子,他一定会想法定我的罪,说不定还得连累父亲。既然刘澈不要我,那我和谁在一起又有什么分别那?
当我说皇上时,我听到大家都轻舒了一口气,也都叹了一口气。睿王爷可能从未受过如此打击吧!他铁青着脸不顾太后的喊声,快步的转身离开。
突然鼻子一酸,如果当初我不选皇上,那父亲可能就不会死……
“你在哭么?”有人问,吓了我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天哪!我竟连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好像该我问你吧!”他走过来,把灯点上。
“你怎么进来,连点声音都没有?”明显的底气不足。
“呵呵,我进自己房间,难道还要敲门不成?”他走近我说:“我倒要向太后请教,这深更半夜的打扮得如此妩媚来此有何贵干?”故意在我耳边吐息。
“我……”不知为何,自己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该不是,来引诱我吧?哈哈……”我仿佛说中心事一般恼怒的推开他。我是想唤回他曾经对我的情意,来确保他不会危害皇儿。可怎能用“引诱”二字来匹配那。他慢慢的踱着步子来到桌前坐下。如果在看到那副墨梅图时,我在心里还对他存有一丝幻想,可接下来的话,比杀了我都难受。
“不要说你现在除了太后的势气没一点姿色,就是还有姿色我也不会看上你,十七八美貌的娇娘我都享用不尽”我咬住嘴唇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
“又怎么会对你这半老徐娘感兴趣?”,手紧紧的攥住,指甲陷进肉里,还有一种被割裂的疼痛传来。
“不知你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还是太小看本王了!当年我是因一时迷恋才会那样冲动,否则不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该不会认为这么多年了我对你还有余情未了吧!还想凭着这些感情来阻止我……”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从手中一滴一滴的消失,突然有种释然如果就这样死去,倒也很好呢,只是放心不下皇儿。我靠在墙上努力不让自己倒下。
“看来在冷宫这么多年,你的罪是白受了。”我脸色苍白的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你以前不是挺能跟我顶嘴的么?看来太后是越来越娇贵了,我不过几句话,你至于……”他好像觉察到我的异样走到我身边。
“该死!”他抓起我的手腕,一把闪着寒光的银制小刀从我手中脱落,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在地上“叮当”弹了几下,就躺在一边。地上的血像条红色的小溪,在橘黄色的灯光下蜿蜒流淌着。
“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吗?”他揉过我的肩,眼里溢满不可捉摸的伤,是我太虚弱了吧,所以才会有这种幻觉。
“来……”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紧紧攥住。“不要叫人……让我离开。墨离,墨离,你在么?”在我还有意识时我要离开这里。
“主子,你怎么了?”他想把我接过。
“走开,她流了那么多血,你动她会死的。”他一把推开墨离。
“墨离,带我离开,带我离开……”我反复重复着。
“你都这样了,再不让人来治,会死的。”他有些焦急。
“放心,……我不会死……在这,免得……免得你当罪名……还……玷污……你的房。”我有气无力的说。
“你……”我好像总能点起他的怒火,“只要你肯治,让我做什么都行。”他放软口气说
“墨离……回宫……”可能手用力太大吧,那血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就医。”他大声的说。
“写……写……保证书,说你不会……谋朝篡位……”他猛地后退几步,“你是在用这种方法,来威胁我吗?”
见我低头不语,“好,就算是苦肉计,我也配合你。”
他拿笔在桌上龙飞凤舞了一番,然后盖上宝印,拿给我。
“好了给你,来人把……”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看着那些文字笑了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