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听课议政
在每天繁忙的政务之余,听讲习是皇上必做的功课。这是太后给他安排的主课,小时候,皇上就有一个专门的老师一个姓陈的老夫子来教授四书五经,也教授历史、文学以及宫中礼仪等等。现在,虽然已为皇上,考虑到他初登皇位并不很久,所以听讲习也就保留下来,没有废除。
兰雪儿进宫后,经常督促皇上好好听课。皇上听完讲习,兰雪儿也会来问他学了哪些知识,讲了什么道理。如果学得不够好,答不上来,兰雪儿就会把脸拉下来,给皇上来一通欲怒还嗔的教训。
这天,皇上听讲习回来,兰雪儿便拿起书本来考问他。
兰雪儿翻开书本,问他今天所学的课业在哪,顺治皇上用手指了指,说道:“今天,老师只讲了《大学》中一段,还讲了一个故事,我正想告诉你呢。”
兰雪儿看了一遍,闭上书本,问道:“我且问你:‘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是什么意思?”
皇上高兴得摇头晃脑,道:“这个我知道。是说只有仁德的人才能喜欢品行好的人,憎恶品行不好的人。也就是说,只有自己品德修养各方面做好了,自己做了好人,才会喜欢好人,憎恶坏人。”
兰雪儿没有表露出喜悦的表情,对皇上的回答不置可否。又翻开书道:“‘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如何理解?”
皇上正襟危坐起来,答道:“这句话是说:见到贤德之人而不能够举荐,举荐了而不能够先任用他,这只能是命;见到不贤德的人而不能够与他保持一段距离,保持了一段距离而不能够远离他,这是不对的。”
不等兰雪儿接话,接着皇上讨好似的扮了个笑脸,又道:“中间有一点点,好象不大记得了,是我猜的,不知对不对?”
兰雪儿故意板着脸:“不记得了,还笑!老师的话怎么刚刚讲过就记不起来了?”
顺治收敛了笑容,苦着个脸道:“我是听来着,但陈老夫子七绕八拐,反来复去,倒把我听糊涂了。”
兰雪儿道:“皇上听讲义也非一朝一日了,怎么会越听越糊涂?据说这位陈师傅还曾给皇阿玛讲过课呢,如果讲得不好,何以能让他讲几十年?皇上是在为自己开脱吧?”
顺治不说话了,低着头,像是一个受了训的孩子。
兰雪儿继续道:“臣妾也听说,圣贤之道,自古为明君所遵奉,其后才有了清明的政治。如果皇上不听进去,那这样的讲习又有什么用处呢?”
顺治说道:“你说得极是,我知错了。”
兰雪儿仍教道:“‘先’为信任,‘命’为怠慢。意思是说,作为臣子有举荐之责,而作为君主,则要信任他,并有选用之务,否则,即可视为怠慢。以后可不许再三心二意了。君临天下,自然比普通人要懂得更多,付出也要多。”
顺治连连点头。
每次听讲习回来,皇上都得到兰雪儿这里重温一下功课。她常常会考查皇上的学习用功程度,有时也会跟他讨论其中的一些问题。这时候的兰雪儿就像一位姐姐,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弟弟进行教导。皇上并不认为这样不好,相反,皇上觉得,兰雪儿的不高兴,那严肃的样子倒像是西施眉颦,多了一份嗔俏,让他很是享受。就像一对平民夫妻,虽然伴嘴,但知道是为对方好,两口子打打闹闹更显恩爱。皇上在兰雪儿面前是无所忌讳的,他很听话,也从来不恼,他觉得在这种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中,有兰雪儿在身边管着他,他更踏实了。如果哪天她不在身边,他就会若有所失。前一阵子,皇后生病,兰雪儿服侍皇后去了,皇上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为了排遣,皇上五天中去打了五次猎。一次是跟额戴青去的,一次是跟鳌拜去的。还去了一次海会寺,这次他只带了小桂子一人,在海会寺一呆就是老半天。如今,在皇上的眼里,兰雪儿早已成了他的体己,他的知音,他的依靠,他的左膀右臂。他有了一种家的感觉,也感到了一种家的温暖。
过了一会,顺治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对兰雪儿狡黠的眨了眨眼,说道:“老夫子还给我讲了个故事呢,我说来你听听:很久很久以前,在山东蓬莱的一个小岛上,住着一对恋人。他们非常恩爱,快要结婚了。然而有一天,男人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只会睁眼,却不能说话,更不能翻身。女人十分着急,遍访良方,却无济于事。一天,来了一位得道的高僧,看了男人的病后,对女人说:他能醒来,但有一个条件。女人连忙说:只要他能醒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高僧又说:那么你愿意付出你的一切来交换吗?女人说:我愿意。高僧说:如果要让他醒来,你就要化为蝴蝶,三年以后你才能重新变为人。你还愿意吗?女人说:我愿意!于是,女人变为了蝴蝶,男人醒来了。男人醒来后,到处寻找女人,可是,他没有找到。当然他是找不到的。其实,女人就在他身边,一会儿落在窗户上,一会儿落在床头上,一会儿又落在男人的肩膀上。女人大声说:我在这里!可是,男人是听不见的,因为她已变成了蝴蝶。男人四处寻找,从夏天找到了秋天,他仍是孤身一人。秋天,蝴蝶要走了,她恋恋不舍地飞走了。第二年春天,她重新飞了回来。可是,她发现他的身边有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他低着头对着女人说了几句什么话,引得女人咯咯笑了起来。看得出,男人对那个女人很好。蝴蝶围绕在他身边,多想告诉他事实的真相啊,可是他听不见!就这样,蝴蝶每年都会回来,都会回到他的身边。到第三年高僧承诺将她变回人的那一天,她来了。可是她发现,这一天正是男人结婚的日子。她飞到他的身旁,看到他将女人扶进了花轿,一脸幸福的微笑。高僧对她说:我将让你重新变回从前的你。蝴蝶哭了,说:不,还是让我做蝴蝶吧。高僧说:你后悔了吗?蝴蝶道:不,只要他幸福,只要他健康,我也就别无所求了。说罢,她拍打着翅膀,最后看了一眼男人,飞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董鄂眼泪早已溢满了眼眶,她说道:“多美的蝴蝶!”
顺治也叹息道:“是啊,可惜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董鄂爱抚的看着皇上,道:“如果那男人是你,我也愿变成那只蝴蝶。”
顺治连连摇头,道:“我不要你变为蝴蝶,我也不要是那男人,我要你时时刻刻陪在我的身边!”
董鄂泪痕未干,笑道:“跟你开个玩笑,你也当真?”她忽然像记起什么似的,说道:“不对,那陈老夫子六十多岁了,一副老成持重的老学究样子,怎么会跟你说这样的故事?你骗我!”
顺治大笑起来,道:“兰雪儿,你上当了,我胡说的呢。”
董鄂故意用手轻捶了皇上两下:“君无戏言,你却在戏弄我!”
顺治道:“君无戏言,你却是例外!哈哈——”
董鄂靠在皇上的肩上,笑了。
一天晚上,皇上在审阅卷宗时,拿着其中的一本卷宗,竟不比往常,想了很久,也不没能把他的朱笔落下去。
陪侍在侧的董贵妃见状,想是皇上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了,便起身问道:“皇上遇到什么问题了,如此颇费思量?”
皇上道:“这是一本秋天就要正法犯人的卷宗。这些人,只要朕的笔落下去,到了秋天,他们就要人头落地。因此,朕迟迟下不了决心。”
董贵妃道:“皇上仁慈,百姓幸甚。常言道:御案上的一点墨,便是民间千滴血。事关生死,皇上正须慎之又慎啊。”
皇上皱了皱眉,道:“这正是朕难办之处啊。你想想,卷宗里说:这些人都是触犯了‘逃人法’,且屡教不改的。前几年,汉人因不堪为奴逃跑者甚多。近来,又有不良之人,为达到他的不可告人的目的,有意陷害窝主,而实际上,窝主连逃人的面都没见到,更不要说认识。而窝主有事在前,自然不能相辩。前日,有朝廷上,就有大臣跟朕提起过此事。因此,朕一时难以分辩,犹豫难决。”
贵妃潸然泪下,劝说道:“皇上,这些犯人已经过刑部审理,虽然不能保证没有冤枉。可是,谁又能保证能做到万无一失呢。皇上如此慎重,已足以表明您的仁人之心。皇上能尽量减轻他们的罪责,就尽量减轻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不违背法律就是了。”
皇上见董鄂流泪,放下朱笔,过来用手搂了搂她,道:“兰雪儿,没事的。以后处理这样的案卷的时候,朕会尽量小心的。”
贵妃仍是一脸严肃,正色道:“人命关天哪,皇上,人死了,就不能复活了。与其失人,毋宁失出。与其因错判而误杀,那还不如将死刑犯误判而减罪或释放呢。误杀了想更正想后悔也来不及了,误判了却还可以再判。皇上审案一定多留意,多思量,这样老百姓才有依靠,才会感激皇上的好生之德。”
皇上笑着,放低了声音道:“你的话,正合我意!这桩案卷中被处决的人较多,明天,上朝时,再跟大臣们议议。”
第二天,在朝廷上,等大臣们上完奏本,把要说的话都说完后,皇上说道:“朕昨晚审批卷宗里,发现其中有一宗要求秋处决的犯人达到二十六人之多。考虑前一阵子有人曾向朕提及‘逃人法’过严,朕让各位爱卿议议,如果逃人法确实过严,可以酌情修改。”
从朝臣一时议论纷纷。
鳌拜首先站出来道:“逃人法乃先帝所创,是为了惩戒目无法纪之人,奸人乱党分子。几十年来,逃人法所起作用不容忽视,正是因为有了它的存在,才使得那些不法之人无机可乘,有所畏惮。因此,臣认为,此法并无过严之说。”
一向胆小的范文程出乎意料地第二个站了出来,说道:“自逃人法立定以来,因犯此法获罪的人已逾四万,而且还在呈上升趋势。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此法并不能起到真正的惩奸除恶的目的。据臣所知,犯此法的人中有一部分确是情非得已,例如道县的一位乡绅吴某,因得罪了某人,某人为了嫁祸于他,将一逃犯追至他家,从他家搜出逃犯后,于是诬他窝藏罪犯而将他以犯逃人法论处,而吴某此前从不认识此人。还有华北的一个家奴,因不堪主人的打骂,选择了逃亡。依臣看来,逃人法可适当从轻。”
另一大臣立刻说道:“制定法律须以国为本,某些人从个人私利出发,信诬法律的不当,臣认为不妥,皇上明察!”
范文程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范某人做事光明磊落,岂敢因小失大,因个人而误了国家!前面所说皆为实情,实为臣肺腑之言。逃人法虽为先帝所创,但到现在已经多番修改,法律较前更严了。臣认为再次修改并非犯了祖宗之法,而恰恰是对祖宗之法的进一步完善。皇上明断!”
鳌拜道:“愚鲁之民,不行严法怎可使他们安分!皇上不要被部分人的巧言所迷惑。”
朝上又有几位大臣分别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皇上扫了一下大臣,最后落在了一直未做声的索尼身上,道:“索大人,你说说看。”
索尼不慌不忙地站出来,不慌不忙地说道:“皇上自登基以来,废寝忘食,勤于政务。察吏安民,惩恶除霸,减赋免税,任贤起能,促进满汉相通,使我们大清朝百废侍兴的基业出现了欣欣向荣的稳定局面,户口增多了一成,垦田增多了近一倍。在军事上,国力也日趋强盛。南面绝大部分已归辖我大清朝,北驱逐了沙俄的侵略军,保障了北方的安全,增强了蒙藏地区与中央的关系。由此看来,一个小小的逃人法并不能兴起大波浪。但是,如果皇上实在爱惜自己的子民,老臣认为,将逃人法进行合理修改并无不妥之处。”
鳌拜看着索尼,狠狠的挖了他一眼,正想再阐述自己的意见,被皇上以目光阻拦下来。皇上道:“既然索大人也都这么说了,朕也同意。逃人法过于严厉,可适当放松,但不能太过。着即刑部,将逃人法修改后呈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