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童年
(一)这个时节,街里的人格外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张华看到这种景象,顿时有一种亲切感。是啊,多少年啦,自己还没有见过街里这么多人。平时,街里悠闲的,都是老弱病残;为了挣生活,许多年轻人都出国了;没有出国的,不是外出打工就是做生意,起早贪黑的,谁有时间在街里闲逛。像今天这样,街里站满了人的景象,一下子就把张华拽回了儿时。
种上了麦子,天就哗啦短了半截儿。这个时节的云也格外的多。太阳忙了一个夏天,累了似的,老是躲在不厚不薄的云层里无精打采的,天就总是非阴非晴。农活忙完了,人们进入了少有的闲暇时节,三五成群,站在街里向阳的墙根下,晒晒太阳唠唠嗑儿拉拉家常;小狗小猫们在人群旁边追逐嬉戏着,有时还摆开擂台,跨上一跤。张华就喜欢这样的时光,总觉得这个时节的每一天就像过年。
下午放学回家,是张华每天最渴盼的时候。
街里满是人,一拨儿一拨儿的,围着嘣玉米花儿的、吹糖人儿的、卖糖葫芦儿的……张华最喜欢看箍镥锅的。箍镥锅的师傅,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拿着一个铁钳子。铁钳子夹着一个特制的小碗儿,小碗儿里放着砸碎的小铁块儿,放到呼呼蹿着火苗的炉子上。风箱“呼达、呼达、呼——达——呼——达——”,时紧时慢,火苗就紧跟着时紧时慢,时高时低,一蹿一蹿的。尤其是天黑下来的时候,红红的火苗舔着小碗底儿,一会儿,小碗儿里的铁块儿就烧得通红,再稍过一会儿,烧得通红的铁块儿就变成了铁水儿,烧好的铁水儿,像刚打在碗里的鸡蛋黄儿,鸡蛋黄儿的黄光和着红红的火苗,映着围观人群的每一张脸,像是国画大师手下的妙笔。箍镥锅的师傅把握好火候,不慌不忙地用铁钳子夹着小碗儿,把烧好的“鸡蛋黄儿”,倒在一个像是用黑布卷成的、铁锹把儿粗细、三四寸长、顶部有个浅浅的圆窝窝儿的家当里,“呼”的冒起一股火苗儿,“鸡蛋黄儿”立时变成了“鸡蛋红儿”。师傅托着“鸡蛋红儿”,从锅底下丝毫不差地送到需要修补的地方儿,另一只手有条不紊地拿起另一个类似托着“鸡蛋红儿”的顶部圆圆的家当,从锅里伸手对准“鸡蛋红儿”,使劲儿一压,“呼”的又冒起一股火苗儿,等火苗熄了,师傅再拿起早放在跟前的小锤儿,叮叮当当,趁热把粘在刚刚修补过的铁锅四周的铁渣儿敲掉,随手就把箍镥好的铁锅放在一边儿冷却一会儿,再用旁边儿洗脸盆子里早就准备好的凉水,倒进去一试,滴水不漏,完好如初。人们发出阵阵赞叹。
需要师傅箍镥的铁锅站着队。
张华就爱欣赏师傅手艺,也爱看被铁水的黄光炉火的红光映着每一张围观人的脸。张华常常想自己长大了就做师傅的徒弟,也学箍镥锅,也像师傅一样赢得人们的喝彩,用铁水的黄光炉火的红光映出一张张好看的脸。张华就是在这种思想里总是看到很晚,才依依不舍跑地回家,钻进自己的小屋,在王老师美丽的笑靥和慈爱的目光里完成作业。
嘣玉米花儿的、吹糖人儿的、卖糖葫芦儿的天天来,这箍镥锅的就老是让张华老盼着……
现在的年轻人,谁见过箍镥锅的。人们都用上了煤火炉子、液化气、电磁炉甚至沼气、太阳能等清洁能源,谁家还用风箱大锅台烧火做饭,所以,80后、90后们就很难说见过风箱大锅台烧火做饭的大铁锅,更不用说吃过用大铁锅蒸出的腾腾冒着玉米香的贴锅饼子。嘣玉米花儿、吹糖人儿,卖糖葫芦儿到是整天见。
那个时候,人们穷,念想少,日子过得也就悠闲自在,平平安安。
(二)美丽的王老师去世啦—自杀。
这道伤痕刻在了张华的心里。
张华考上了中学。中学在镇上,离家三十多里。第一天来到镇中,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张华就想家。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起立说:“老师好”。张华还坐在座位上愣愣地想家。老师就连说了两遍:“请没有起立的那位同学起立”。张华才回过神来,站起来,往讲台上一看,心里不由一阵狂喜:“这不是王老师!我说怎么刚才听声音就特别耳熟,原来王老师在镇中教学。”王老师见是张华,微笑着点点头,请大家坐下。这一节课,王老师讲的是什么内容,张华没有听清。张华只觉得原来的王老师,才一两年不见,现在苍老了许多,憔悴了多,深沉了许多。
下课后,王老师走到张华桌前说:“张华,课外活动到我宿舍里来一趟,我在东边三排四号。”
课外活动,张华敲王老师的门。王老师打开门,热情地招呼张华坐下,高兴地说:“一两年不见,个头长高啦,人也白胖啦,都长成大小伙子啦!”
王老师的宿舍不大,简洁干净整齐利落。靠墙一个橘红的小书柜,里面满是各式各样的书。挨着书柜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上面放着饭缸儿,里面是打卤面,腾腾冒着热气,飘着饭香。小书柜对面一张单人床,单人床铺着的洁净的床单搭下来遮住床下。紧挨着床是书桌,上面一盏台灯,灯下放着一个像框,里面是王老师和一位军人的合影,不用猜王老师丈夫是个军人,一身戎装,威武英俊。还有整齐放着的作业本教科书和笔墨,一本书打开着放在桌上,好像王老师正在阅读。脸盆架儿靠着书桌,白色脸盆里有半盆儿清水,雪白的毛巾搭在脸盆架儿上,香皂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张华心里不由赞叹:王老师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把宿舍收拾得一尘不染。
王老师见张华发愣,起身就把腾腾冒着热气的打卤面端过来,放到张华面前,关心地说:“张华,饿了吧,你先吃饭。”
“王老师……”张华叫一声王老师,欲言又止。
“先吃饭吧,娘家人来啦,没有好吃的招待你,总不能一顿饭也不让吃吧!以后不想吃啦,就到我这里来改善改善,老师食堂里的饭菜质量总比学生食堂里要好一些。”王老师催促张华说。
张华没有想到就这样又见到了自己念念不忘的王老师,并且王老师继续教自己。张华的心里一阵激动。
有一天,吃过早饭,该王老师上课,上课铃都响过了,王老师还没有来。教室里乱哄哄的,同学们交头接耳,似乎还有意躲避着自己。张华就央求身边的同学:“讲什么好听的故事,让我也听一听。”同学无奈,就说:“告诉你也可以,但是你不能发火。”同学问张华:“知道王老师为什么今天没有来上课吗?”张华摇摇头。同学说:“今天早上,王老师被人发现死在宿舍里啦。”张华就觉得头一大:“我怎么没有听说,你胡说,昨晚我还去过王老师宿舍。”同学就说:“不告诉你你非要告诉你,说好了你不生气的。”张华就说:“对不起!王老师好好的,是怎么死的?”同学说:“听说王老师的丈夫强奸杀死了一个女的,判死刑给枪毙了。王老师受不了周围人的议论和白眼,昨晚,就自杀啦!大早起上早操时,邻宿舍的老师发现异常,告诉了校长,大家到王老师宿舍里一看,鲜血流了满地,王老师割腕了。校长赶紧报了案,派出所勘察后把王老师遗体拉走了。今天早饭开饭晚,就是这事还没有处理清。”
张华就觉得自己真傻,昨天晚饭后到王老师宿舍里去,看到王老师神情异样,为什么就不多想一想。就是多想一想,自己也不知道王老师的家事,也解决不了王老师的家事。
张华的头晕了许多天,像王老师这样的好人为什么就如此多难!小学时,流言蜚语缠绕着王老师,赶跑了王老师;现在因为王老师的丈夫犯罪逼王老师自杀了。世界怎么啦?王老师的丈夫被枪毙是罪有应得,王老师有什么过错呢?人们为什么非要逼得王老师走上绝路!张华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虽然传播流言蜚语的人手里没有举着杀人刀子,议论和白眼比杀人刀子更厉害,“人言可畏”,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张华就想起小时候在街里跑着玩,有一天,偶尔听到村里一个叫大货的老头儿,偷偷问敲着梆子卖豆腐的人:“姑父,你还收藏着那把杀人刀吗?”
卖豆腐的人说:“这都什么年头了。”
张华吓得一溜烟跑回家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刚在街里听到的告诉了娘。开始,娘笑着不信,但看着张华一脸的庄重,娘认真地说:“解放前,他们家是绑票的,村里人都怕他家,背地里给他家起了一个外号,叫‘南霸天’。解放军来了,大货娘把大货藏在猪圈里,大货的爷爷和大货爹被镇压啦!
张华吓得好久不敢一个人到街里去,晚上上茅房得叫娘跟着。
张华就又想到了过年开宰杀的场景。任人宰割的猪牛羊满眼的渴盼、绝望和无奈。张华突然觉得王老师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猪牛羊,在议论和白眼面前只好乖乖地引颈就戮。不,又能咋样!
在世俗面前,王老师是多么地孤助和无奈。
张华身体不由得打个寒颤,只想哭。
“嗵——嘎——”张华觉得炮声沉重憋闷,胸膛有一种想要炸开的感觉。
越往街里走,人就越多,一群一群的,议论着什么。以往,自己在大街里走,从来没有骑过自行车;就是骑自行车,也得推着走。整个村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自己从来没有见面不打招呼的。从小,娘就教育自己不要面子大。自己也常听见街坊邻居笑话谁谁家孩子不和凡人说话。今天,人们像是躲着自己,好像在躲避一颗炸弹。
“嗵——嘎——嗵——嘎——嗵——嘎——”
(三)上小学时,吉庆、二娃、洪智、地震、冰山他们几个人跟自己干那一架儿,倒把几个人打成了一团儿。从那以后,几个人整天胳膊不离腿。吉庆爱读书,洪智有点儿小聪明,地震爱琢磨,二娃冰山贪玩儿。“自己启蒙老师就是吉庆”,张华一直这样认为。
吉庆家住在前街,家里成份高,爷爷奶奶是“四类分子”。除了平时游街挨斗,逢年过节,就得把一条从东到西贯穿整个村子的前街打扫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也许是这个原因,吉庆特别爱读书,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学习也特别好。吉庆家门大厦架柱子上剥落的“撰写”的“撰”字,就是吉庆教给张华的。晚上,写完了作业,吃过晚饭,几个人就凑在一块儿,围坐在吉庆周围,听吉庆讲《水浒》讲《三国》,刚刚流行的收音机里讲的评书,也赶不上吉庆讲得令人如痴如醉。没有一天,几个人不让家里人喊回去睡觉的。那个时候,谁家不满街筒子喊孩子喊大人。吃饭的时候,要是家里谁还没有回来,无论谁上到房上,拉着长嗓儿喊两声,“某——某——,回来吃饭啦!”整个村子没有听不见的。“听见了,你们先吃着吧。”应和着的声音还没落下,人就回来了。那也是农村一道风景。“张——华——,回家睡觉啦!”被喊回家的张华,就在羡慕吉庆、向吉庆学习的决心里睡去。
“吉庆命真苦!一晃都走了二十多年了!”
“嗵——嘎——”张华觉得这一声丧炮,倒像是为吉庆鸣响,哀悼吉庆。
春天探头探脑就要来啦,吉庆的爷爷奶奶走了。吉庆赶上了好季节,却没有好命运。小学毕业了,就只好背着粪筐,拾粪打草挣工分。吉庆一转眼长成了大小伙子,就想去当兵。大家都劝他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啦,可吉庆就是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那样的家庭史,当兵去不成,说媳妇也难于上青天。大自己两岁的姐姐一咬牙,用自己给弟弟换回了一个媳妇,算是报答爹娘对自己的养育之恩。春天终于来啦,吉庆浑身是劲儿,自学会了装修,跟着老板去北京闯天下。挣钱,平时都舍不得回来。那年麦收,气温高,装修用的油漆蒸发,吉庆被活活熏死了(老板这样说,大家就一直这样认为。)老板把吉庆的尸体运回来。吉庆的姐姐搂着吉庆的媳妇,趴在吉庆的身上,哇哇地差点儿哭死。刚刚三两岁的一双儿女,拽着母亲的衣服,看看哇哇大哭的爷爷奶奶和满院子唉声叹气的人们,愣愣的只知道摸鼻涕。老板出了四万,安葬了吉庆。村里人都觉得老板挺慷慨,出钱不少。吉庆一家也挺感激老板。
吉庆就这样扔下白发爹娘老婆孩子一大家子,自己安安静静地永远躺在了村北的酸枣岗上。
看着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吉庆媳妇,吉庆爹娘就心痛。多次张开嘴想劝儿媳妇改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么标致的儿媳!自从换亲进了这个家门,背着家庭成分高这个黑锅不说,起早贪黑,一年四季没有歇过一天。老人孩子,夏天的单衣冬天的棉衣,虽然家里穷买不起新的,三天一拆洗两天一缝补,把大人不能穿的旧衣服改做成的两个孩子穿的,一家人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利利索索。街里人见到吉庆爹娘谁不夸吉庆媳妇手巧、孝顺,心眼好。村里人家都是一样的穷,那几粒粮食那几棵菜,吉庆媳妇能变出无穷的花样,吃饭的时候,满胡同的人家都蹲在门口吃饭,谁不羡慕吉庆家的饭菜好。街里人见到吉庆爹娘谁不夸吉庆媳妇是个勤俭理家的能手。吉庆爹娘打心眼里幸福,觉得这样的好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天下难找,就觉得媳妇比闺女还亲。闺女换亲走了,一年回来个一两趟,可这媳妇是整天价伺候着一家老小围着一家老小转,毫无怨言。没了自己的儿子,媳妇什么也不说,家里地里做得更急。公公婆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想劝儿媳妇改嫁,常常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在是不忍心呀!可自己们年纪又大,两个孩子又小,谁都不能帮上儿媳妇一把,还拖累着儿媳妇,又怎么忍心让这么好的儿媳妇白白浪费了青春。
吉庆爹娘就背地里多次找张华两口子,请他们劝劝吉庆媳妇趁着年轻赶紧再成个家。
张华两口子实在推托不过,就答应试试看。还没等张华两口子开口,吉庆媳妇就说:“大哥大嫂,吉庆是为这个家死的,改嫁,我对不起吉庆,我更不能扔下二老和两个孩子,自己去贪图清闲吧。”
张华看着吉庆媳妇一脸的坚决,从心里为这个女人竖大拇指。张华就说:“老的老,小的小,老人孩子一大帮,今后怎么过?”
“天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吉庆媳妇倔强地说。
“嗵——嘎——”丧炮声把张华唤醒。
“嗵——嘎——”丧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唉——”张华长叹了一声,“他娘的,怎么好人就没好命!”
张华脸一烧。从小,娘还教育自己不要骂人,自己长这么大还没有骂过人,今天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张华这样想着,也顾不着人们到底在议论自己什么,一口气走到后街洪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