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斯诺和同学们的聚会是在大学里他们当年自己的教室里举行的,绝大多数的同学都如约而至。
大家见面后好一顿热闹,这里抱在一起,那里拥做一团。嘻嘻哈哈,寒暄不停。这个说“你更漂亮了”,那个说“你更潇洒了”还有的说老同学“当经理有了官派了”,也有的说“你嫁了富婆就发福了”……整个教室里回荡着同学们欢乐的笑声,许久都不能很好的安静下来。
斯诺穿了咖啡色金丝绒套裙,咖啡色的低腰皮靴,婀娜的身姿越发显得妩媚曼妙。
张福同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努力把眼睛睁得大些,打量着斯诺笑着说:“看我们的校花,还是那么风采卓然啊!魔鬼身材,你是怎么保养的啊?”
一旁的矮个窦兵,上学的时候斯诺给他绰号“豆饼”,探头看着斯诺的靴子说:“啧啧,金莲一步,胜却天下美女无数啊!”
又有胖乎乎的胡司令,他的真名是胡德明,走过来凑趣说:“怎么样啊,我的偶像?要是还没意中人,能否考虑去为在下做压寨夫人啊?本人可是事业蒸蒸日上,正是志得意满时候啊!”
小猴子(他姓侯,因为瘦弱,大家就戏称他为小猴子了)挤眉弄眼的冲胡司令说:“得叻您呐!想当年你那情书写了无数封,可没敢给大小姐送过一个字。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凭你这身膘,人家也看不上你啊!哈哈哈……”胡司令奋起猛追,小猴子上窜下跳,一溜烟的跑到另一堆人中逗闷子去了。
小岳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在同学们复杂的眼神和表情中淡淡的笑着,声音并不高昂的和大家打着招呼。见到斯诺,他愣怔了一下,木然的眸子亮了一瞬,接下来就是颓废的黯然。他的不象当年那么神采奕奕了,那种惯有的自信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被一种消沉和颓废所取代,发型也不再是那时尚的“F4“型,而是理成了很普通的四六开,当年书生意气的潇洒几乎不复存在。他选了一个位子坐在角落里,不再做声。
于融融走对着斯诺的耳朵说:“你看到了吗?他都是为了你。”
斯诺看了融融一眼:“别乱说,怎么能都是为了我呢?”
“不是吗?他爱了你那么好几年,象影子一样的追随你,可你突然终止了他对你火一样的爱情,不亚于釜底抽薪啊!”于融融振振有辞,“他仓促结婚而后又匆忙离婚,想要的人得不到,你说他心里能舒服吗?”
斯诺没说话,只叹息了一声。
于融融继续说:“你该去跟他说几句话。”
“不,我不知道说什么。”斯诺摇摇头。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看看同学们差不多该到的都到了,斯诺以主持人的身份,声明这次聚会开始了。
她首先用了大段的开场白,富含激情的语言带着诗一样的意境,顿时把大家的情绪调动起来。一阵阵掌声回荡在教室里,气氛空前的热烈。
按照预先和班长设计好的程序,斯诺安排大家发表聚会演讲,把自己一年来的个人情况向大家做一介绍,然后发表一下新年祝词。每个人都慷慨激昂,情绪高涨,教室里洋溢着欢欣活跃的气氛。
小岳最后一个发言,还是在人们的热情要求之下。他从最角落的椅子上站起身,还是用那不很高昂的调子,笑容也是淡淡的:“我,我很高兴又和同学们见面了。”顿了顿,他继续说,“看到大家都很春风得意,我感到欣慰。真诚的祝福大家永远幸福,快乐;至于我自己,”他咳了两下,“我毕业不久就结婚了,十三个月后离婚;自己原来的工作很好,但生病了,就辞掉了。现在基本失业,又在待业中……”他向大家点点头,坐了下去。
没有掌声,全然不象每个同学讲过之后的那样的回应。小岳又站起来说:“对不起,我没给大家带来好的消息,不过我会努力。争取……”
班长站起来,用极力轻松和鼓励的语气说道:“小岳的经历算不得挫折和打击。现代青年,不会把婚姻的成败作为衡量个人命运得失的标准了。爱情是可以选择的,婚姻也是能够把握的。我们相信小岳一定会有新的、更美好的未来;我们祝愿他再遇新的浪漫,再得到更好的事业和爱情!”
掌声响起来,但一点也不象给予别人的那么欢快那么激越。斯诺没有鼓掌,她的笑是勉强的,甚至有些悲凉。
很多人的眼睛在注意她的表情,她知道人们把小岳的境遇与她联系在一起了,难说他们此刻谁的心里不在说:都因为她斯诺,小岳才落魄沉沦至此!
但这真的能怪她斯诺吗?不爱,当然不会勉强。他小岳失意也罢,得意也罢,总不能叫她斯诺来承担所有的对与错吧?
聚会的最后,还是在班长的极力斡旋和调节之下接近尾声,不想此刻小岳又站起来,还径直走到了讲台上。
他没说话,用他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坐在下面的同学们。此刻他的眼眸,闪烁出了他当年所惯有的睿智和精灵。他很竭力振作的清了清嗓子,用了高亢的语调说:“我想给大家朗诵一首诗,是我自己刚写的,可以吗?”
同学们没有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没想到本来就是活跃份子的小岳,今天居然又焕发了他以前的风采,一时大家反而楞了。少顷的沉寂,掌声响起来,这次是热烈的、激昂的!
小岳开始了朗诵:
我流下两行泪/冷风吹着僵硬的面颊/我又看到你的长发在我眼前翻飞/我余温将逝的手心里/握着忧伤的玫瑰/残缺的花朵边缘/依稀看到/它曾经的娇媚/////年华记录了它的风采/岁月见证了它的光辉/还有体会过浪漫的人们/爱与纠缠中/我曾嗅过它的的芬芳/品过它的滋味/////属于它的季节已经过去/天涯处/云海间/能够记起它的会有谁/山之颠/地之角/能否再有它鲜艳的机会/我唱起凄婉的歌/为它曾经的柔/也为它永恒的美/更为了它的消逝/日子将难以预料的颓废/////我蹒跚的步子显得疲惫/我伤痛的心灵/在叹息中颤抖/在无望中破碎/在无奈的遗恨中/祈祷下一次的轮回/是否还会有一个春天来临/泥土可否给它以滋养/太阳可否温暖它/给它以发芽的机会/我愿意守侯/睁大眼睛翘望/幻想它展开的蕊/哪怕我的心/因期盼而憔悴/我愿意一直等待/哪怕我不再挺拔/弯弯的驼着背/我情愿将自己全部感情/化做它的生命之水……回来吗/我的玫瑰……
所有人的目光在小岳和斯诺的的脸上交替,斯诺竭力显得平和,但面颊禁不住的发热。她不敢环视大家,只好就看着小岳站在那里饱含激情的朗诵。他那拿了纸的手轻微的颤动着,分明显露着内心的不平静。他始终不看斯诺一眼,似乎她并不存在。
小猴子最用力的鼓掌,最大声的喝彩:“好!好!不愧为我们班的才子,这诗写的生动之极!连我都感动了。”他看看斯诺,挤咕着小眼睛,“怎么,大小姐?人家可是爱你到永远啊!”
胡司令站起来,大咧咧的高呼:“我们祝愿小岳的玫瑰再度开放!鼓掌!”
几个女同学则拉起斯诺,一下子把她推到小岳的身旁,使他们并排站在了台上。
教室里又爆发了热烈的掌声。人们的期待,人们的愿望,还有人们由衷的祝福,此刻都那么真诚的表现出来。他们原本就很看好他们两个的感情,郎才女貌这个词,用来形容他们两个,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谁能走进当事人的心呢?斯诺绯红了脸,飞快的跑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小岳则开始用深情的眼睛注视她,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
班长示意大家平静,他仍然以上学的时候的那种大哥哥的口吻跟大家说:“好好,小岳和斯诺是我们班的金童玉女。大家一份美好的心意想必他们两个是清楚的,至于他们的未来,还是靠他们自己去定夺,我们衷心希望他们都有一个好的归宿……”
当大家走出教室,准备去酒店聚餐的时候,于融融在身后拉了拉斯诺的大衣:“你看小岳对你还是一往情深,为你写那么动情的诗。他多情、多才,多么优秀啊,你怎么就不爱他了呢?”
斯诺瞪她一眼:“什么话?我爱过他吗?”
“哼,我看啊,你就是爱那博士了。可是你说过他结婚了啊!再说,小岳哪方面也不比他差呀!”
“你懂什么……”斯诺嘟囔了一句,系紧大衣的腰带,戴上帽子。于融融紧跟她,向酒店走去。
对建平的思念空前的强烈起来。酒桌上人们的欢声笑语,倒增加了斯诺内心的一份孤独。若非今天人们对他和小岳的撮合,也许她不会对自己的爱情考虑太多。人就是这么奇怪,那些对自己痴情向往的人,自己却往往不接受;而相比之下并不是那么易于得到,或者根本不大可能得到的人,却痴迷的思恋和执著的追求!
这样的场合,她对建平的思念异常清晰。任凭大家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她的一颗被爱而折磨的心,一阵阵揪紧。她对着于融融悄悄说:“我想他……”泪水潸然,便一杯杯的把酒倒进肚子。
想起此刻也许建平早已回到家中和妻儿欢度元旦,再想起建平那曾经给予自己的温存与爱抚,而今也许就正在给另一个女人,她痛楚得几乎难以忍受。她不知道该不该把敏慧看作自己的情敌,每当想起她的时候,她的心里总不免一份说不出是酸,抑或是辣的复杂滋味。虽然她曾对建平说过要他好好对待他的妻子,可为什么一旦想起他可能对她的好,自己就那么晕旋和不舒服呢!她清楚自己对于建平的爱情早已到达了一种完全的占有意识,她发现自己无法不嫉妒那个作为他妻子的女人。尽管建平告诉她,他并非那么深入的爱着他的妻子,而是把全部的心思和爱意倾注在自己的身上。可是她发现当建平真的回到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她依然难以接受,难以抑制那份痛苦和郁闷!
为什么建平是别人的丈夫?为什么自己不是建平的妻子?为什么自己和他没有缘分成为相伴终生的人?事实残酷的向她无声的宣告:生活中的重要时刻,建平并不能陪伴自己,而是必须要到另一个人的身旁,尽丈夫之责,做丈夫之事!
此刻的自己,空抱对建平的深深爱慕和思念,却要面对他和别人共处一室、同床共枕的事实;而自己不过是一个爱情的乞讨者,等待着别人爱过以后,再来给自己以施舍,她感到自己好可怜,一阵阵的悲哀和酸楚使得她没有情绪和大家谈笑风生,共享同窗相聚的欢乐。当人们再度善意的把她往小岳的身边推去的时候,她难以掩饰的羞愤恼怒;当小岳借助酒力,再度向她示爱的时候,她毫不留情的拂袖而离开座位。
于融融理解斯诺此刻的心情,她更明白她心里的痛苦的思念。现在对于斯诺,没有什么再比建平的爱情更重要,也没有谁更比建平能占据她的心!唉,可怜的斯诺!
斯诺喝醉了,但她执意自己开上车子。于融融想尽办法叫她把车子交给别人开,然后把她送回家,但她不肯,也不叫于融融护送自己。她就在众同学的忧心忡忡的目送下,开上车子驶向拥挤的车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