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深秋将去,北京的香山枫叶虽红,却已将飘零殆尽。倒是山坡与小径之上,铺了厚重的叶子,象橘红的地毯。踏上去,沙沙的声音很轻柔,叶子里尚未消失的水分,使人仍能感受它们的温和与敦厚。不用垫什么东西,直接坐在上面,有别样的舒适。比起祁连山,人们不必担心这里的叶子上会有太多的虫子,也不必害怕席地而坐会有它们来噬咬你的腿和脚。
斯诺在这里呆了半个多月了。她在香山脚下的旅店租了一个房间,专心的想好好酝酿自己的作品。特别是她从黄岗村搜集的那些素材,包括她近期的经历,她都想把这些写出来。还有一些短小的诗词,是在写作长篇的间隙完成的,就当作一种情绪的调节了。她的一切作品并不急于发表,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写作水平还需要提高,她需要认真而审慎的润色、定夺与推敲之后,才能把它们公之于众。文学来不得半点糟粕,她这样告戒自己。
周导演不时打听她的稿子进展情况,他是致力于短时期内就要投入运做了。
斯诺没想到在自己刚走出大学校门不久,就真的有机会与大导演合作搞电视剧。周导是哥哥的好友,在那次有哥哥引见的聚会中,斯诺被机智敏锐的周导连连夸赞,说她思维敏捷,出口成章,可见文学功底非同一般;听哥哥介绍斯诺在小学的第一篇作文被老师评价为优秀,并在以后的学习过程中,不断有新作发表在报纸和杂志上,就不免大感兴趣。他问斯诺有没有能力和信心与他合作一部电视剧,哥哥没等斯诺说什么,就满口应承了。她对妹妹的感悟力与表现力,深信不疑。
当然,斯诺也有她自己的雄心大略。哥哥之所以带她见周导,当然不仅是偶然的聚会。哥哥那么聪明的商人,什么时候不是见缝插针,见机行事呢。自己的妹妹在她的心目中,是无与伦比的天使、可人,更是才女、佳人。他经常在朋友中夸耀说:“我妹妹,那简直是花中魁首,女中豪杰!”
刚刚接纳她工作的华山文学社,也很支持她的工作。本来哥哥打算自己资助妹妹去大山里搜集材料,体验生活。周导说怎么也不能叫哥哥出资,二话不说,他承担起斯诺的大山之行,并很快与某省文联取得联系。于是斯诺开始了那次西北之行、深山之旅。她喜欢大山,从小就梦想着在站在高山之巅领略无限风光,抒发满怀情致。大学期间她曾去过一些风景区,北京的香山等地不必说,中国的五岳她都涉足过。但不知怎么的,她总向往着在电影、电视中看到的那并没有太多郁郁葱葱和鸟语花香的偏远山岭,憧憬着到那里去舒展自己的胸臆,体验大自然的别样的壮丽。
因此这次她是义无返顾,踌躇满志的登程了。她生在都市,却不惧怕山野的罡风骤雨;她娇生惯养,却毫无芊芊女子的怯懦游移。也许恰好这样的未知对她反而形成了一种诱惑,她对一切充满了好奇、充满了兴趣。小时候爸爸和老师都对她说过:要想写好一篇文章,没有作者的亲身感受乃至亲身经历,未免显得空洞、苍白,更无法打动读者的心。
她还没上学的时候,爸爸曾口述一篇大学生毕业论文给她,整篇文章她至今都记忆犹新。爸爸所分析的作者的写作手法与构思技巧,无一不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打下烙印,以致于造就了她在写作方面的独特风格与远远超越同龄人的绝对优势。
她有惊人的语言天赋,会说数种方言,常把对方搞的信以为自己遇到了老乡。很小的时候端着哥哥的英语书,看着哥哥在句子下面注的汉字,她知道中文的“你好”是“哈楼”……。开学第一堂英语课,她第一个举手被老师点名在全班同学面前读出26个字母,而且准确无误。于是今后就成为班里的英语课代表,英语成绩无人可比的优异;中文课上,她能把尚未学得的古文诗歌等,背的滚瓜烂熟,令老师同学瞠目结舌;上届高考题中出现的诗歌,她能够流畅的背诵给大家;写作文了,她在同学们“吭哧”一个下午才“憋”出来以后,自己则从舞蹈队排练回来,一气呵成,洋洋洒洒而成下一堂语文课被老师表扬的对象、同学们注目的焦点。后来,她的作文就经常被老师拿到其他班级去朗读、讲评;再之后,她的作文就在各种比赛中获头名大奖。
她演讲、她唱歌、她跳舞,她主持学校的各种晚会;她是学校的团书、学生会委员,是诗社社长,是广播站的播音员;她是慈善机构的爱心使者,她是同学追捧的明星,她是老师钟爱的佼佼者。她如鱼得水,她如雏鹰展翅。
她是校花,因此她不免被追求。很多男生望而却步,只有欣赏、觊觎的份,没有染指的资格。但有一个小岳,是她的同班同学,论才气与相貌都是女生追逐的对象,可谓英俊小生,风流才子。他与斯诺在舞蹈、唱歌和主持时都是绝好的搭档,被同学们羡慕的一塌糊涂。任何活动小岳总在斯诺的左右,他们配合默契,天衣无缝。即使在学习的时候,他也会抱了书本到斯诺的身边,指指划划、圈圈点点、旁若无人、浑然忘我。吃饭了,他会把自己的饭菜连同斯诺的饭菜打在一起,斯诺喜欢吃什么,他就提供什么,真个是细致周到,殷勤倍至。直把女生羡慕的眼睛不必涂眼影了,把男生嫉妒的恨不能再生几次,也落得个倜傥风雅,得有此幸!当然,他们也恨不得眼中生刀,把骄傲的象公鸡一样的小岳那得意的俊脸划上几下,叫他也体验一下丑男人的烦恼!
然而不久,不等被摩拳擦掌的同学们打下擂台,小岳自己就怏怏的败了阵。他不去上课,他不去活动;他绝食,他自杀,他不想再活在世界上!
那个星期天在北京动物园,他兴致勃勃的陪着小鸟一样轻盈欢快的斯诺,驻足猴山。有的猴子相互追逐嬉戏,有的猴子趴在护网上向游人讨要食物;还有的则用尾巴将自己吊在顶棚,悠闲的荡着秋千。这时候,一只正在为母猴捉拿虱子的公猴,突然爬到母猴的身上,一阵动作。两只猴子那怪异的表情和原始的叫声,叫周围的游人汗颜。那小岳一时气短心跳,侧目一看斯诺,她低垂了眼帘,似乎什么也没看到的神态。他们无言的走了开去。
来到一个假山旁,这里有一棵繁茂的说不出名字的树,枝叶蓊郁,树荫下一块供公游人小憩的石头。小岳取出纸,铺了叫斯诺坐。
夏日炎炎,又逢中午时分,游人渐渐稀少,小岳问斯诺是否饥饿,斯诺摇摇头,她摘了太阳帽,打开纯净水的瓶口,轻啜一口。突然,她被小岳的胳膊圈住了脖子,没来得及下咽的水,呛了出来,喷洒到她的裙子上。呼吸急促的小岳没等她反映过来,就用自己滚烫的嘴唇结结实实的吻在了斯诺的嘴唇上!他狂跳的心脏如擂鼓般“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他无法克制自己汹涌的激情,对斯诺由来以久的思慕与爱恋,加上刚才那另他触目惊心的猴山一幕,他觉得自己鼓胀的心胸几乎要爆裂,他感到身体里一股陌生而原始的暗流在奔腾。看着性感而诱人的斯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似乎无声的召唤着他:冲上去,占有她!
任凭斯诺竭尽全力想把自己的唇从他的唇移开,他的吻坚定而强劲。他的如同久旱的心灵,用了全身心的气力,在昏天黑地的吸吮中得到了片刻的灌溉。他几乎无法细心体验这生平第一次拥吻的甜蜜与美好,半是迷醉,半是眩晕。他澎湃的身体里的急流,推动了他的手,本能的伸向了斯诺柔软身躯的某个部位。他不自觉的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怪异的声音,连自己都感到新鲜奇特。当然,他来不及体会这声音的出处,更没时间琢磨这激情的根源,他只想着冲动与占有!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小岳的发烧滚烫的脸上。斯诺奋力的抽出了自己被小岳紧箍的右手,平时并无缚鸡之力的手掌,今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清脆的声音怎么也无法叫人与她纤弱的小手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她狂怒的小一头小狮子,懊恼的神情伴着羞愤,使她的脸佳绯红;圆瞪着本来就微微吊稍的眼睛与眉毛,此刻燃烧着恼怒的火焰,她气咻咻的看着被她的巴掌打的呆在那里的小岳。
“我……”小岳怕怕的,捂了脸傻傻的望着斯诺,那样子可怜兮兮,又象不甘心的饿极的老虎,“我爱你啊,斯诺!你就叫我……”他执著的再次拥抱她,被她用决绝的眼神阻止了。
“你太无礼了,太粗鲁了!”斯诺半晌出口指责到,她理着凌乱的头发,严肃的说,“我并没有说爱你,不是吗?即使我想爱你,可你也该给我时间,给我心理上的准备,你怎么能这样唐突,这样……”
“斯诺,我实在太喜欢你了,你不要生气。我们在一起是多么的融洽,多么的和谐。难道我们都同窗三载了,还说爱情不够成熟吗?我们虽然没有表白过多的爱慕之情,可是,你我的心灵早已结合在一起,可以说心照不宣,又何必过分的含蓄,过分的压抑自己的感情呢?”小岳激动的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我承认,我们之间的确有太多的美好,有太多的愉悦,我也对你心存向往。可是,我并不希望你在我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斯诺别过脸去。
“你平时那么开朗,那么大方,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喜欢的人的吻呢?你看,我们周围的同学,有多少都是缠绵悱恻,甚至有的都去外面租房子……”小岳越发激动的说。
“那是他们的事,可我,绝对还没有把你喜欢到渴望你的吻、向往与你同居!”斯诺生气的看着小岳,“你知道吗,你这冒昧的一吻,将会断送你一次本来应该很完美很浪漫的恋爱!”她站起来,戴了太阳帽,自顾向园门口走去,任凭小岳在后面紧追不放,她头也不回。
斯诺并非不懂得浪漫,在她的心灵里,有关爱情的幻想无比的美好,无比的愉悦。小时候读过的保尔和冬妮亚、林道静和卢嘉川……还有琼瑶小说中的爱情故事,无一不叫她羡慕与神往。她渴望一个卢嘉川一样的男友,思慕一个何书桓一样的恋人。希望得到一场惊心动魄,铭心刻骨的爱情。她不乏追求者,但被她能够接受的,寥寥无几。心中有了标准,任什么与之相形的人,都不会得到她的芳心。小岳是优秀的,是所有她认识的男孩子中的佼佼者。她喜欢他,但很清楚自己还没有纯粹的爱上他。当身边的同学和老师对他们的关系确认为恋人的时候,斯诺也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也没有严正的声明他们仅仅是要好的同学。就这样,她和小岳出双入对,她和他一起参加舞会,一起出去游玩。她知道许多时候,小岳心中澎湃着汹涌的激情;她也看得清楚小岳眼中燃烧的熊熊火焰。也在很多个时候,她的严肃和假装的不在意,打退了小岳无数次的感情狂潮。他爱慕她,因此在乎她的任何感觉,尊重她的任何想法。就这样,小岳在爱与冲动之间徘徊,在思恋与渴望中挣扎。虽然几乎天天相处,但他越来越多的感到不完美,不满足,他知道他越来越需要做什么!可是,每当看到斯诺那不容他有任何过分举动的眼神,他就屏声敛气,乖乖的按兵不动。
少女的初吻和初恋一样纯洁和谨慎。本来一切在经历过的人眼中都该是顺理成章的,无可厚非的,可小岳那唐突的一吻,的确使得斯诺心生厌烦。她真的没有完全爱上他,因此她并不感到这拥吻的美好和甜蜜。
很少有人相信,斯诺因此而中断了与小岳的交往。
她再也没有喜欢过,更没有爱过。在她的眼里,秀外惠中的男人,到哪里去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