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雨季
夏贵平离世、小美服刑,让我觉得自己更加的孤独。虽然萍萍还与我为伴,每天晚上同去酒吧,一同回家,但我们很少交流,尤其缺乏那种心灵的契合。萍萍是那种比较粗线条的女孩,成天大大咧咧的,不善于察言观色,自然无法明白人家的心境。她在家的时候,多喜欢关注肥皂剧的剧情,有时候甚至很八卦。很多时候,明明是她自己麻木,她却反说人家太敏感多疑。每每这时,面对她的激动,最好的办法是保持缄默,通常她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也只好偃旗息鼓了。否则,是要争得唾沫横飞,弄的脸红脖子粗的。
大哥离开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却没有去他们家一次,甚至也没有打一个电话。尽管我心里非常惦记大嫂跟浩浩,而且曾经答应过有时间回去看他们,可是我不敢随便登门造访。不是我冷血,而是我怕看见大嫂忧郁的眼神,更怕看见浩浩懵懂的模样。好几次我拨了大嫂的电话,却没有勇气摁下接听键。我在心里犹豫,电话接通后,我是例行公事地问候他们,还是告诉他们自己的现状。问候之后怎么办?想说的太多,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忍受不了这样的尴尬。安慰吗?伤痛还未走远,这么做无疑是在揭还未痊愈的伤疤。什么都不说吧,又会令我很不安。大嫂跟我都是性情中人,任何一点反常,我们都会不停地猜想,直到弄清为止。大嫂已经很不幸了,大哥走了,她得独挡一面,还得照顾年幼的儿子,我何必让她为我挂怀。
昼伏夜行的生活,滋生了我的慵懒,我的心境苍老得如同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像我这样妙龄的女孩多喜欢逛街购物,只要时间许可,钞票许可,谁愿意“青春不美,老了后悔”呀。相形之下,我已经落伍于这个时代,我是时间的富翁,金钱的奴隶。白天我有大把的时间供我驱使、浪费,尽管有人说,浪费时间无异于慢性自杀,是很可耻的。可是,有谁知道我能浪费的也只有时间了。看人家花大把大把的钞票,我觉得自己真不应该生在这样的时代,茹毛饮血的蒙昧时代,虽然没有灯红酒绿的都市繁华,但人与人也没有这样巨大的反差,那是真正的众生平等。
一笔笔的人情债让我寝食难安,小美壮实起来的身影,常于午夜梦回时在我脑海里浮现。十四年,足可以让一个小毛孩长成俊美的翩翩少年,也足以消磨一个女人靓丽的青春容颜,这份沉重压得我几近窒息。尽管在酒吧逗留久了,我疲惫不堪,可我依然不想回到出租屋,小美的欢笑、小美的气息还留在那里,时时提醒我。于是,我开始放纵自己,对酒客的陪酒要求,我不再躲避,经常喝的脑子发胀,脚下发飘。只有这样,我才能沉沉睡去。
因为放纵,原本对我不怀好意的酒客便有了可乘之机,酒后乱性让我彻底堕落。不小心我染上了毒瘾,指尖缭绕的烟雾,让我产生一种奇妙的幻觉,父母还是我儿时那般年轻,小美还是邻家那个漂亮的小姐姐,大哥依然是生龙活虎,我享受着灵魂出窍的快感。在我清醒的时候,我想戒掉毒瘾。我也知道,戒毒是一件异常痛苦的事儿,它必须有非凡的毅力,当然还得有一定的金钱做保障。我没有钱去戒毒所戒毒,我的毅力也常常在午夜里彻底崩溃。老实说,我很看不起自己,那个曾经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彻底死掉了,现在的我,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回到出租屋,我又开始恨自己,小美为了我还在外地服刑,我怎么忘了她的叮咛?!小美为了我去贩毒,我却染上了毒瘾,这对小美是不是一个讽刺?!每天在黑白交错的人生里纠结,连我也认不出自己了。
后来我感到身体不适,浑身乏力,经常头晕感冒,时常有发烧的症状,我有点恐惧,这会不会就是人们谈之色变的艾滋病?我上网查询,这些症状基本都在之列。但我还是不愿相信,我又不是医生,这主观臆测未必就是真的。没有医院的诊断,我何必自己吓唬自己呢。我去了市里最大的那家医院,那里条件好,离家也很远,不至于碰到熟人。各项检查完毕后,医生告诉我三天后才能出结果。
这三天简直比三年还要漫长,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等待判刑的囚徒,丧失了自主掌握命运的能力,对审判结果不敢抱有幻想。我窝在家里发呆,哪也不去。第三天上午,我急匆匆赶到了医院,在第一时间拿到了化验结果,医生建议我入院治疗。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打开家门,一股发霉的味道传入我的鼻孔。我跌坐在沙发上,再次拿出结果,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着那张写着诊断结果的报告书,我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坍塌。我才二十二岁,还没有来得及谈一场真正的恋爱,还没有享受一个女人完整的人生,我就该去了吗?苍天啦,你怎么唯独对我这么残忍?!
住进了医院,那些逢场作戏的男人彻底从我生活里消失了。给我打针的护士,对我是冷淡,都不拿正眼看我,她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生怕流动的空气会使她感染,每次打完针她就迅速逃离。淡淡的来苏水的味道使我清醒,反思我二十二年的生活,我明白走到今天我是咎由自取。如果当初没有轻信人家嚼舌根,一切都不会这样。那时的我过于倔强,为了惩罚父亲,居然放纵自己。父亲无法接受我的脱变,选择了结束生命,母亲在流言蜚语里疯掉了,最后从楼顶跳下,我获得了彻底的“自由”。没想到头来,我惩罚的是我自己。
在医院的两个月,冷清而安静的生活,使我浮躁的心平静下来。我也想明白了,其实,就算父亲跟我没有血缘关系,那又如何?他爱我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吧,我的心灵为何那般脆弱,那么在意街头巷尾的议论。这世间有一种人生来就算搬弄是非的,要是不说说东家长西家短,他们会觉得比死还难受。可惜,我明白得太晚,我的成熟是以父母离世的惨剧为代价的,我也清楚,任何人的成熟都是有代价的,只是我的代价太过沉重。
医院的气氛常使我感到死气沉沉的压抑,那群病友说是治疗,多不抱任何希望。谁都明白,所谓的治疗就是在此安静地等死。一张张看似安静的脸,背后包藏着的是一颗颗绝望的心。护士看我们异样的眼神,激不起我们的半点愤怒。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心如止水。我不想死在医院,游魂一般的生活,我已经彻底厌倦了。我不求大富大贵,但希望来世能拥有最最平淡的日子。我离家太久了,家的气息已被我遗忘殆尽,父母的影像也逐渐模糊。我得回到家里去,重新感受家的温暖,重温那份久远的亲情。我特别眷恋过去的日子,我想在静静的回忆里结束自己年轻却没有未来的生命。
从医院回家,为了不随便出门,更为了避开熟人,我一次性买回很多的方便食品。我关掉了手机,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我几乎每晚都会做梦,梦境几乎每天一样,我行走着,突然遇见沼泽,我的双脚不听使唤向下陷,我大声叫喊,却发不出声音,也看不见一个人。我常常被这可怕的梦吓醒,浑身汗涔涔的。对于时间,我已没有了清晰的概念。当院子里喧哗起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庆幸自己又熬过了一天。起床梳洗后,我打开窗户,看窗外的落叶,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正在落叶,老槐树挂着浓密树叶的枝头开始露出干涩的树皮,地上又有了不少的落叶。等叶子落尽的时候,我的生命也该走到尽头了吧。我立在窗前静静地想,我的青春啊,正遭遇人生的雨季,却不见靓丽的风景,我该如何走出这片泥泞,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有机会走出这片泥泞,我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