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雨季
再后来,她十天半月不回家成了家常便饭。每次回来,她都会给我礼物,有时候还带我跟萍萍去外面吃饭,感谢萍萍对我的照顾。有一次,萍萍问她,“小美,生意好做不?”她说,“好不好做,得看天时、地利、人和。”“又不是打仗,还要看这些?!”“谁说做生意不是打仗,没听说商场如战场吗。”“看看,小美都成生意经了,我哪说得过你呀。”萍萍打趣她。我们三一起大笑。笑声停下来时,小美姐说,“萍萍,别看我们家妞妞长大了,可她骨子里还是个孩子,很多事都不懂的。以后,还得麻烦你照顾她。”“小美,说什么呢,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话里有话,似乎在暗示什么,她不会出什么事情吧,我心里犯嘀咕。
第二年秋天,小美姐又一次出远门了,临走前,她反复叮嘱我,“这一次出去会久点,我们不要联系了,如果这次运气好,以后咱姐妹俩就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不要联系?难道她做的是非法生意?!她走后,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底纠结。我一次次告诉自己,不会的,都是自己多虑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你是谭妞妞吗?这里是星河派出所,你尽快来一趟吧。”从小到大,我跟派出所素来毫无瓜葛,即使是现在,我从事的职业是卖酒,虽然不太光彩,但也没有违法乱纪呀,派出所怎么会传唤我呢,我想不明白。当天下午,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星河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对我很和善,说是协助他们调查一宗案子,这是作为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我当然不能拒绝。他们问我跟张小美是什么关系?我告诉他们我们两家以前走得近,后来她家搬走了,因为我遭遇了家庭变故,再次与她相遇,现在就跟她住一起,我叫她姐,像亲姐妹一样。办案人员一边做笔录,一边说“看来在这个问题上,她倒没有说假话。”“我姐她怎么啦?”我焦急地问民警,派出所传唤我,询问我们的关系,绝对不是单纯了解居民辖区居民情况,况且我也不属于星河派出所管辖。一定是小美姐出事了。“你想知道?不妨直接告诉你吧。她涉嫌贩毒,已经抓捕归案了。”“涉嫌贩毒?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姐她不会的。”“搞错了?我们可是人赃俱获哦。她态度恶劣,不仅不交待问题,还绝食抗议。经过多次教育,她同意交代问题,但条件是要见你。”“那她会被判刑吗?”我几乎要哭出来。“那是一定的,怎么量刑得看她的表现。这样吧,一会你去看她,好好劝劝她。”
在看守所,我见到了手脚都带着镣铐的小美姐。她脸色很差,头发有些散乱。我叫了一声“姐……”,就开始哭泣。“妞妞,不哭,姐能看见你就很高兴。”她露出凄然的微笑。“姐,都是我连累你了。”“要怪,就只能怪姐姐运气不好。”“姐,把你知道的都交待了吧,这样也能减轻你的罪孽。”“妞妞,从我干上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担心会有这么一天,可我心存侥幸,那么多人在做,人家能躲过,我为什么不能,我又不比别人傻。死,我倒不怕,就是担心你。”“姐,你忘了吗?你还要找伯父呢。”“我也想通了,不找也罢。你看我找了这么久,他也没露面。要么是已经走了,要么就是刻意躲着我。我就当没有这个父亲吧。”说完,她的眼泪似断线的珠子一般直往下掉。“姐,你别灰心,我一定会救你的。”“妞妞,别费力气了,这都是命。”从看守所出来,我想了想,要想减轻罪孽,除了老实交待、退请赃款之外别无办法。我该上哪去帮她筹款呢?我与她就跟孤儿没什么两样,没有父母,亲友也少来往,我们能指望谁呢。我想到了夏贵平夫妇,我拨通了大嫂的电话。“是妞妞呀,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找我有事?那一会见面再说。”
我们在一家咖啡屋见了面,大嫂叫了两杯卡布奇诺,她为自己加上了方糖,轻轻搅拌。“妞妞,有什么事,说吧。”“大嫂,我实在是没地方想辙了,只好找你了。”我嗫嚅到。“那是自然。”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我把小美姐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你是说要退还赃款。”“嗯”“妞妞,我给你五千元,再多了我也拿不出。”“大嫂,谢谢你,只是五千元还是不能解决问题。”“妞妞,不好意思,我能帮你的只能这么多,再多了我就爱莫能助了,因为我最近手头太紧。”大嫂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哭穷,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大嫂,是不是大哥的生意除了问题?”“要只是生意出问题了就好了。”她的眼泪溢满了眼眶,“你大哥他得了癌症,每个月的医药费都是七八千。”“怎么会这样?大嫂,我现在就跟你去看他。”“好,我带你去见他,不过你千万别提他的病。”“大嫂,我知道的。”
在路上,我问起大哥的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大嫂说,“现在生意难做,又遭遇金融危机,他的公司出现了亏空。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后来他觉得从咽喉到胸腔都疼痛。我陪他去医院检查,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瞒着他单独给我说了他的病情,我这才知道。”“现在治疗效果如何?”“唉,估计也只是推延时间罢了。”
大哥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贵平,你看看谁来了。”大嫂将嘴附在他耳边。他睁开眼,见是我,很高兴“妞妞,你咋知道我住院了。”“大哥,我今天逛街偶遇嫂子。”“她缠着我要上家去,我就告诉她了。”大哥挣扎着要坐起来,嫂子扶着他靠在床头。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厚实的大手青筋暴露,魁梧的身体骨瘦如柴。看他这样子,我真想落泪。想起刚才嫂子的叮咛,我努力笑笑。“大哥,你平时都不知道休息,你就当是老天爷疼你,让你好好休息。”“你看,妞妞也这么说,你还胡思乱想了。”大嫂在一旁附和。“行,听你们的,我就当现在是休假,成了吧!”他还不忘叮嘱大嫂招呼我吃晚饭。“看看你,就是喜欢瞎操心,这我还能不知道?!”大嫂嗔怪他,他有几分腼腆地笑了。
吃过晚饭,回到出租屋,萍萍已经走了。我拿上东西,赶紧去了酒吧。我无暇留心酒吧里的一切,心事重重地奔走在几个酒桌之间。我的沉默不语,引起一些酒客的不满,八号桌有人发话了,“妞妞,你一言不发,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这人涉世未深,遇事就无法冷静。八号桌的酒客多是我的熟客,他们一向很关照我,我当然不能得罪他们。我只好换上一副笑脸,“对不起,我在想白天的事情。”“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入神?说出来我们听听。”“不值一提的小事,说出来怕大家笑话。”我拿起酒瓶为大家斟酒。他们欣然接受了我的道歉,我的心还是无法安静,我怕继续待下去,会引起更多酒客的不满。于是,不等散场,我就先行回到了出租屋。
我坐在沙发上想,现在连最疼我的大哥尚且指望不上,我还能指望谁呢?萍萍吗?她为人倒还仗义,只是她一贯喜欢购物,手头少有积蓄,况且上次她已经都拿出来了。我的那些室友呢?周媚去了南方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谢余杰、姚竹青毕业后偶有联系,问候彼此的现状。自从我去酒吧卖酒后,我就不再联系她们了,我总觉得这份职业不够体面,我与她们反差太大,我可不愿意看见她们在我面前显示出一点点的优越感,虽然我知道她们不是有意为难我,可她们习惯了高调张扬自己。算算时间,到现在也快有半年没有来往了。现在最有可能帮我的也只有她们俩了,我还能矜持吗?还是先打给谢余杰吧,我拨了她的电话,电话里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这么久不联系,也许她换号了。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联系到她。她早先告诉我她家里的电话,说是哪天联系不上了,就打给家里。可我当时没有记下来,都怨我自己粗心。没办法,只能打给姚竹青了,电话通了,我很高兴,“喂,竹青吗?”“我是竹青的妈妈。”“阿姨好,您叫竹青听电话好吗?”“竹青现在听不了你的电话,她去欧洲旅行了。你有什么事找她,到时候我转告她。”“没事,就是太久不见,问候一声。阿姨,再见!”连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没有了。我将手机扔到地上,双手抱头倒在沙发上。
“妞妞,你怎么提前回了,不舒服吗?”萍萍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她开门进来,我居然毫无觉察。我一骨碌坐起来,弯腰去捡手机,掩饰自己的心事。“没有,就是觉得那太吵,我想安静。”“没有就好。”她将包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