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都市的日子到底与在山村不同，繁华取代了荒凉、整洁取代了肮脏、自如取代了不便、缤纷取代了单调，郁闷的心情瞬间变得开朗和明快。

敏慧进了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奔进卫生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然后把在老家没办法洗干净的衣服统统放进洗衣机。不过，建平的衣服她没管。她对建平的的怨恨还耿耿于怀，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叫建平知道她的不满、她的气愤。建平没有在意她在那里拉长脸、嘟起嘴气咻咻发作的样子，自己收拾了一下，歪在床上看阳阳在一旁画画。

……山路好陡，他背了大大的篓子在肩上，篓子里装满了刚刚从地里收的玉米，沉甸甸的压得他把头深深的埋下；脚下的路模模糊糊，他需要仔细的分辨才能艰难的迈出步子。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喊“救命！”，他听出是斯诺的声音，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他看不到人，于是他喊：“斯诺，别急，我来啦！”可就是喊不出声。他拼命的想把肩上的篓子甩掉，但是，篓子好像跟脖子长在了一起，压得越来越重，甚至使他呼吸都困难了。于是他就挣扎的更厉害，喊得更加声嘶力竭。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被身旁的树枝扎得好痒，这一痒，使他睁开了眼睛。原来阳阳把水彩笔伸到了他的鼻孔边，正“嘻嘻”的冲他笑着。建平揉柔鼻子，冲儿子做个鬼脸，自己把头调整一下，继续闭上眼睛。

这一梦使他又想起了斯诺。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情况怎么样。他走了，谁会给她适当的帮助和照顾呢？村长老了，三墩子不懂得什么，其他人斯诺未必信任……也不知道黄主任是否去看她了……唉，回家的时光像梦，幸福、欢乐，却又迷离；与斯诺相处的日子像风，轻松、愉悦，却又飞快；他说不清自己和斯诺分开以后为什么会有淡淡的失落，离开村子的时候为什么会有隐隐的期盼，盼她出现在村口给他送行，向他笑着说再见……他更说不清为什么自己现在和妻子儿子呆在家里，思想却总围绕着那山、那水、那人而旋转；为什么自己回到了都市，却没有敏慧那样的兴高采烈、那样的身心舒畅。

父母送走了儿子，如今的心情是否还在深深的失落中呢？

敏慧继续的怄气，他也便顺其自然，反正自己也是打不起精神。

岳父岳母打来电话，那边准备了午餐为他们三口接风洗尘，叫他们早点过去，大家聚一聚。

姥爷姥姥好久没有看到外孙子，一见到阳阳，姥姥就嘘寒问暖，嘴里唠叨着：“阳阳瘦了，黑了……”建平很不高兴岳母那么说，什么黑了瘦了，难道到了我们山里，就变化那么快不成？他招呼了一声“爸爸，妈妈”，把从老家带来的山菜和干果，还有母亲做的家乡特色食品拿进厨房。见大姨子在厨房里忙活着，就笑着说了声“大姐好！”

大姨子抬起头：“噢，来了……”大姨子简单的招呼一下，继续忙着。建平应着，说：“我帮你做什么？”一边卷起袖子。

“不，不，我自己来。敏锐和你大姐夫要来呢！”敏锐是敏慧的哥哥，把建平和敏慧撮合到一起的那位。

大姨子性格像岳母，严肃、刻薄，还带那么点冷酷。下岗后随丈夫到北京搞起了服装公司，有个十岁的儿子。夫妻俩每人一辆轿车，妻子经常自己开了回娘家来。

建平只是在录象和照片中见过大姨子的丈夫、自己的连襟。他和敏慧结婚的时候，大姐夫正在南方如火如荼的发展自己的事业。接连几年，大家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竟然没有见过面。建平对这个大姐夫很有一种敬慕心理，这个人虽然学历不高，但头脑精明灵活，在生意场上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年纪不大，钱不少，岳母现在住的100多平米的房子，就是大姐夫出资购买的。岳母对这个有本事的女婿真是欣赏备至，宠爱有加，全家人对这位大亨都是另眼相看呢！

建平在大姨子和敏慧的一次悄悄聊天时无意听到：男人有钱就变坏。至于怎么坏，他不得而知。

不过敏慧在更多时候说起大姐夫，总是感叹良多：“唉，看人家，多有能耐，老婆孩子都跟着享福；就连家人的亲戚朋友，都跟着沾光呢！”

建平听了往往感到不大舒服，很多时候不吱声，急了，就说一句：“哼，谁也不会一辈子没钱，谁也不见得永远是富翁！”

“怎么，你还能比大姐夫能干啊？那好，大博士，那么高的学历，去挣你应得的钱啊！”敏慧每每就这样将他一军。

“呵呵，我没钱，可我比他帅啊，叫你去跟大姐夫那样的，你还不见得喜欢呢！”建平打趣着说。

也是实话，人各有志。建平的潇洒和英俊、博学和朴实，竟然淡化了他在敏慧心目中“没钱”的不足。虽然有时会难免抱怨，可敏慧倒不至于宁愿放弃这样的丈夫去嫁给一个除了钱而其他方面与建平格格不入的人。就因为这一点，建平对敏慧是有一定的感激和赞赏之情的。

他最怕见岳母，因为岳母对他越来越多的是唠叨、不满和挑剔，什么“学学你大姐夫”、“找个好工作”、“养老婆孩子需要钱”、“有了本事我们也光彩”……他甚至怕到岳母家来，他觉得每来一次，就是受罪。

“来了，来了！”大姐的十岁的儿子趴着窗户兴高采烈的喊着，冲下楼去迎接他的爸爸。不一会儿，大姐夫提着大包小包的上楼，全家人热烈的欢迎着他。

姐夫中等个子，方脸，微胖，是比较典型的有钱人的模样；穿了质地不错的蓝色外套，黑色的裤子，换上拖鞋后被他放在门口的鞋子，估计价格不菲。

也不知道是出于比较，还是由于对财富不屑的心理，建平用了不卑不亢略显尊敬的态度礼貌的与大姐夫寒暄、握手。大姐夫派头十足，看着建平：“呵呵，不用说，青年才俊……王建平！久仰久仰啊！”

姐夫文绉绉的，大概是觉得建平是知识分子的缘故。

岳父岳母以及敏慧的目光一直是投向大姐夫的。她们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大谈生意经，哪一天做成一桩大买卖、哪一次何某公司达成500万协议、在什么地方和国际大亨聚餐、准备到哪个国家去旅游……海阔天空，建平心里直说是“天花乱坠”，嘴里却赞美道：“姐夫您真是年轻有为，精明强干……”

岳父岳母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和欣慰的光，敏慧的神情充满了羡慕和向往。她时而走进厨房帮姐姐张罗一阵，然后又插空回到客厅，边吃着姐夫带来的食物，边饶有兴致的听着姐夫侃侃而谈。

建平觉得自己越来越在这个屋子里呆不住，他觉得尴尬、难堪。虽然此刻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更没有人留意他的心思，但他总觉得有大姐夫在，他本来就不怎么显赫的位置，是越发的微不足道了。

敏锐来电话说，自己因为临时有事，先不回家了。本来建平觉得他回来了，还能跟他聊得来。老同学嘛，感情不一般呢！

趁人们云山雾罩的时候，他悄悄走进了书房，也算是他和敏慧在岳母家的卧室。书桌上放了一台半旧的电脑，也是他经常使用的。他打开来，进入邮箱。

里面有了几封信件，是出版社关于他论文的出版通知，还有他向某公司索取的资料等等。翻阅一阵，他又打开QQ，好多天没有和网友交流，此时郁闷无聊，不免侃上几句。他不由得想起临回家之前自己聊过的HONEY，不知道今天她在不在。

她并不在线。头像灰灰的，建平感到索然。看到另一个头像闪动，他急忙点看，是他同门师兄现在同宿舍的郑家华留言了：建平，给你打电话总也不通，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学校有任务催你，见到留言速归。

难怪，他在老家的时候，**无法接受郑家华的讯息，因为山里信号极差。

他心里想，一定是新的研发任务下达了，自己必须尽快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