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敏慧闹着要离开的次数更加频繁,他们夫妻暗地里争吵的频率也在提高。
建平因为敏慧的吃醋,不好意思张罗着去村委会了。也不知道斯诺的写作是否开始了,村长和三墩子等人,是否给斯诺提供了什么好的素材,他心里有些惦记。父亲今天不上山,他也就呆在家里跟父母唠嗑;一会儿又到自己的屋子里,陪阳阳认字,看他画画;但他却总在原有意无意间,谛听着窗外秋风萧瑟,一股莫名的情绪缠绕着他。
村里的大喇叭因为刮风,电线断了。三墩子受村长吩咐,来建平家找他,说村长委托你照顾那女作家,你怎么总呆在家里呢?别人没文化,帮不了人家什么,就指望你了……
建平便在敏慧的白眼和无奈的默许中,又去了村委会。
斯诺的房门紧闭着,建平以为她还在睡觉,就迟疑着站在门口,不知道是敲门呢,还是等待。正要转身进三墩子的屋子,这时候斯诺的门开了,她笑吟吟的脸露出来:“我就知道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呢!”说着,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了那身运动衣,高挽着发髻,象是刚锻炼过的。
尽管风刮得紧,斯诺果然又去晨练了。她喜欢迎风站立放飞思绪的感觉,特别是当站在高岗上的时候,她会从“瑟瑟”风声中,感受一种别样的兴奋和潇洒;也往往这个时候,她的灵感涌来,一股吟风酌月的情愫升腾在心中。此刻她就会想起自己从小就印象颇深的一幅李白对风长吟的画面,那是父亲的一本书中的插图。也就是因了父亲乃至古人的影响,她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有可以吟哦和抒发的情感,不管是激情豪放的还是多愁善感的。
她在别人眼里,是开朗热情的、无忧无虑的;但她是女人,是很女人的女人,所以她也有忧郁的时候,也有烦闷的时候。大概也越是她这样类型的女人,也才有千变万化的情感和千奇百怪的情绪,因此她心里就有常人不可能有的诗情画意。小说、散文、诗词,无一不是她寄托情感、抒发胸臆的良好方式。因此她开朗,因为她不会将郁闷积压在心里;因此她快乐,因为她能够将思想准确的表达。她积极看待一切,开心营造生活。
“怎么,今天早晨又去锻炼了?这么大的风,没影响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啊?风声不会使你害怕吧?”建平笑望着斯诺。三墩子家的大黄狗摇着尾巴在他身旁转来转去,时不时的想在建平的腿上蹭,他轻轻的拍打着它的头。
斯诺伸手做出让他进屋的示意,建平走了进去。
桌子上,笔记本电脑开着,看得出斯诺刚才一直在用着。
斯诺坐在床边坐下,说:“锻炼是必须每天坚持的了。风没有什么关系,我觉得任何一种天气都会给人不同的心境;生活如同天气,若一成不变,也许就没有意义了;我倒没怕,有黄黄(大黄狗的名字)呢。不过小时候怕夜里刮风的声音,浮想联翩的,都是鬼怪的情境,经常吓得不敢出声呢,咯咯……”
建平看着电脑问:“怎么,你开始动‘工’了吗?”
“嗯,我把设计好的开头写了一部分,你可以看看这样设计是否合理;主人公就以你为原型,只是,你需要多给我讲讲你的经历,包括山里人的很多情况;我还准备上山,多了解山的环境和景物。不然,只有人物,没有环境,或者环境抽象,作品也不够完美,你说是吗?尽可能多的了解人文地理,民情风情,然后再写主要人物,我的故事就丰满了。”斯诺站起身,把电脑移到建平面前。
建平简单看了一眼,说:“还是等你写一部份,给我一个完整的时间仔细的研读吧。今天你有什么活动呢,是不是带你去看看另外的景物呢?”
“当然好,我也正想去体验一下山风飒飒的妙处,就此了解山里人在那样的境况下,是如何藐视恶劣环境而笑对艰苦生活的。特别是想参观一下你少年时期的那所中学。”斯诺把电脑关闭,整理预备上山的物品。
建平看着她忙碌,一边说:“那可有很多可写的呢!就说我吧,从小就是在山里长大的,各种各样的经历可以说数不胜数。吃的苦、受的罪,还有求学的艰辛,足够给你讲一千零一夜了。”
“那太好了,你就尽管讲吧,我一定细细的纪录在脑海里。”
“笃笃笃……”有人敲门。
斯诺说了声“请进!”,三墩子开门走了进来。他憨厚的搓着手,很拘束的样子。他是建平小时候的伙伴,“马蜂窝”的事件有他,很多事情他们都共同参与过。他比建平大两岁,因家境贫寒,上不起学,成绩也不好,小学没上完就回家干活了。别看上学不行,可干活是把好手。山上山下,家里地里,侍弄得像模像样。人如其名,敦实,强壮;个子不高,有一身好力气;娶了本村的媳妇,生有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也其乐融融。山里人,对生活的期望不高,能吃饱就可以了。
斯诺站起身迎着三墩子,说“请坐”,三墩子憨憨的笑着说:“呵呵,不坐,不坐;我看建平来了,就叫媳妇准备几个菜。再请上二蟒、新社、国强他们,在一起聚一聚,也请斯诺大作家赏个脸……”三墩子看着建平。
“呵呵,墩子,你还真有心啊!请老同学聚会,嗯,好,我赞成!同时真诚邀请斯诺作家和大家一起坐。顺便,也叫她体验一下大家小时候的故事和经历。怎么样啊,斯诺女士?”建平热切的看着斯诺。
斯诺高兴得说:“我太愿意了,这可不会拒绝!”
“这样,我出钱,墩子你去铺子里买几瓶酒,今天我们好好聊聊,”说着就从衣袋里掏出钱,递给三墩子。三墩子不接,说:“我怎么能叫你拿钱呢?建平,太小看我墩子了,呵呵呵,你就只等着喝酒吧。”
“墩子,你知道我的脾气,不拿,我可生气了。”建平硬把钱塞给三墩子,斯诺也在一旁说:“墩子,你就拿着嘛,老同学,何必客气呢。”
三墩子这才拿上钱,说“等一会儿你们就到我屋里来吧,我去买酒了。”说着,走出门去。
建平站在窗前,看着三墩子的背影说:“这个墩子,小时候就特别憨厚,是有名的实心眼呢,从来不跟人打架拌嘴,所以我小时候爱跟他玩儿。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还记着过去的情分呢,真是难得。”
斯诺说:“今天,是你们叙旧的好时机啊。其实我挺羡慕你们,这感情是很纯朴的……看起来,我们今天的上山计划,就泡汤了……”
墩子家果然热闹非凡。除了听墩子说的几个,还另外来了三位,都是建平小时候在一起上学和打柴的伙伴。从建平上大学到现在,六年没见过面。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磨砺,使大家都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
初见建平,他们还有些拘谨呢,大概和分别的时间长度有关。或者,他们认为建平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现在学业事业均有建树,而且带来漂亮的媳妇和可爱的儿子衣锦还乡,所以感觉有点自卑和难堪。眼前更有斯诺这样的一位来自大城市的女作家,他们一时真是有些不自在呢。
毕竟跟建平是儿时伙伴,又见斯诺热情平易,没多久,气氛就轻松自然了。
新社和国强相比之下显得文气一些,他们都是念过高中的。高考之后,和绝大部分同学一样落榜,于是就沿袭了祖辈的生活方式,一年年的,过着平凡恬淡的日子。
酒憨耳热起来,大家就打开了话匣子,这个说:“建平,你是山里人的骄傲,你为咱村争了光……”
那个说:“建平,你是城里人了,别看不起我们这穷哥们啊!”
“你比我们都有出息,成了大博士,还娶了城里有文化的媳妇,又生了儿子。人世间最大幸福,也莫过于此了。”这话是国强说的,“来,我敬你一杯,祝愿你飞黄腾达!”
新社拍着建平的肩膀,脸因为喝酒的缘故而泛着紫红的光:“建平,你不容易啊!小时候家里那么穷,大叔又伤了腰;你是又上学又上山,学习和劳动两不误,哥哥我佩服,佩服!”说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建平也仰脖干了。
“大作家,你生在北京,想象不出我们这群山里娃子是怎么长大的。唉,苦啊!不象你们,什么都吃过,什么都见过;你可不知道我们受的罪啊……”个子高挑,有点驼背的大水舌头有点不灵便了,木木的说着。
斯诺很动情很认真地看着、听着他们的谈话,被他们真挚朴实的情感感染着。她眼睛闪烁着热情的光芒说:“你们的经历很值得我了解,也值得我尊敬。我虽然生在大城市,的确未能经历你们的故事,但我今天愿意融入你们的故事中,和你们一起品味你们曾经的喜怒哀乐。我觉得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山里娃,你们的经历对我来说是财富,能丰富我的见识,充实我的作品。今天,就是来向你们学习和借鉴的,请各位畅所欲言,多多给我提供宝贵的素材;来,大家共同举杯,我要真诚的敬你们,特别是这位出类拔萃的王博士!”
斯诺的一番话叫在座的连连赞叹:“看,人家到底是城里人、大作家,说出话来就是中听,一套一套的!”
很快,三墩子买来的几瓶酒,就剩了空的瓶子。
大家的情绪更加高涨,你一言我一语,象翻日历一样,把各自的、大家的故事讲述着。酸甜的、苦辣的、舒心的、悲哀的、委屈的、开怀的、淘气的、认真的……搞得个斯诺时而开心大笑,时而泪流满面。她被他们的故事感染着、震撼着、并深深激励着。特别是听了建平“交学费”、“山体滑坡”,还有砍柴的时候从山道上滚落下来几乎丧命的惊险历程,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些统统写进她的作品之中,不遗漏半点!
“斯诺作家,别看这穷乡僻壤的,我们村里出人才哩!”三墩子用了一个成语,大家都觉得新鲜。这个小学没毕业的憨实小子,竟然能拽出个把词藻,也许是由于从小听惯了人们经常用这个词的缘故吧。建平看着三墩子和在座的几位,心想:若不是生在这样的地方,他们当中也许有不少人,要么上了大学,要么成就了一番事业,总之不可能把青春和才智完全被埋没在此。地域和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是多么的重要啊!
正在感叹时,叔叔家的二妞来了,她站在门外喊“平哥!”
建平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忘记了通知家里自己在三墩子家吃饭的事情。他出去告诉妹妹,叫家里不必等他了,就又折身坐回来,继续和大家畅饮畅谈。
三墩子酒量不小,喝了那么多,只是耳朵和眼睛红红的,像建平小时候养的兔子;新社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歪在墩子的炕上,昏睡着,发出“呼呼”的声音,比外面的风声还响亮;国强越喝越兴奋,话也没个完,对着斯诺和建平高谈阔论,云山雾罩,恨不得把山里和村里的所有典故和事件一古脑都倾倒出来。这些故事有传说的、有虚构的、也有真人真事的。除了建平,他在这村子里可算得上秀才了。小时候他的家境比别人好些,念书也比一般孩子有出息,可还是没能达到大学分数线,落了个高不成低不就。回到村子里,老厥叔和村委会一商量,叫他当了村子里的小学教员。但他总也觉得委屈,可又无可奈何。好在村子里也还拿他当个人才,凡有个红白事都叫他写个帐什么的;到了春节的时候,他就帮人家写对联。久而久之,练得一手好字,倒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文化人。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自己屈材料;经常有怀才不遇之感呢。遇到村子里谁家出了什么事情,他就会出现在那里,替人调解,帮人调合。一旦有谁对他的观点不理解或者不采纳,他往往叹息说“唉,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有卓然不群的风范。今天在斯诺和建平面前,他超乎寻常的健谈、兴奋,他觉得,自己的“满腹经纶”总算有了展示的机会;心里的“文韬武略”总算得以被人理解;于是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尽管嘴唇有点木,但他还是喋喋不休着。
斯诺和建平认真地倾听着他,不忍心打断他。他的感觉建平最懂,此刻面对建平这个走出大山,又荣归故里的儿时伙伴,不仅仅是国强,就是村里所有的人,谁不羡慕,谁不感慨呢,国强自然要加一个更字!何况,他的心里,别有一番淡淡的失落和严重的不平衡。
说道最后的时候,国强居然流下了泪水。
建平喝醉了,他和新社一起躺在了三墩子家的炕上,头晕目眩的感觉使他又如腾云驾雾般的飘忽、迷离。他兴奋、他感慨、他沉溺于对往事的追忆和感怀之中……
斯诺悄悄吩咐墩子媳妇好好照顾这几个人,自己回到房间里,回味着这场聚会,酝酿着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