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出租屋 第二章
一
唐家村的夜市从夜幕降临开始。
这里是新城和孤岛的交界地段。新城最大的百货商城用巨大的门脸朝向中心大道,占据了唐家村的东门,阻挡着城中孤村的东来紫气。这是让唐家村原住民忌讳的一件事。但毕竟商城的土地非唐家所辖,别人在自己的地基上起屋,你是发表不了什么意见的。除非他造的是一座茅房,终日让臭哄哄的气味趁东风西渐。否则你的反对只是无理取闹。现在,这个庞然大物只不过把屁股对着你,而且它的内循环通过新城规划的下水道系统彻底排泄在护城河里,它屁都不带臭的,你奈它何?
正因汉人建屋有房前三尺空和屋后距三尺的建房习惯,这个交接处留下了一大片空地。唐家村委和城建委一交涉。这里便铺就了彩色水泥地砖。诺大的空地很自然就形成了这么一个夜市。
芸芸去邀约唐诚时,已是子夜时分。天堂里所有的店面已经打烊,开始有人推着手推车,逐户收集垃圾。唐诚应芸芸事先的瞩咐,没有拉下卷栅门。贞贞今夜是不会出现在天堂里了,她应该在另一个地方等待着,进入唐诚的梦乡。但唐诚实在没有睡意,或者说他期待着芸芸的邀约,他想知道那个故事,那个关于宝姐的故事。人都有猎奇心理,唐诚的摄影,本身就是猎奇。猎奇作为他职业的主要内容,其实早已渗入他的生活之中,这些年他漂泊于山水间,用镜头记录的不过也是一个奇字。何况宝姐是他这间工作室的前主人,他很想知道关于她的故事。
芸芸过来的时候,装束没有变化,但神情显得有些疲惫。唐诚想,如果他要拍一组风尘女子的照片,应该要考虑用特写的方式来记录她们的表情,只有表情能叙述她们所经历的人生:沧桑、艰难、妩媚中隐藏着辛酸、嘻闹中含一丝苦涩。当然,她们和正常人一样,也应该具备某些让人遐想的美好天性,比如善良,比如爱,比如现在的芸芸,一条丝巾,在她的背后被两只手绞缠,显露出她的腼腆和不安。
唐诚在芸芸的不安中看出她的顾忌。唐诚有意走在她的身后,被她引领着,穿过那条通往夜市的胡同。这样,就不会带给她更多的难堪。胡同比巷子要短,但更逼仄,也暗一些。芸芸似乎故意放慢了脚步,在胡同最暗的地方,她几乎已和唐诚的位置平行。她很小声的说:我有些怕黑。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在暗示什么,芸芸又补充说:真的,晚上睡觉我从来不熄灯。
唐诚本来想用手拍拍芸芸的肩,说一句别怕,有我在。芸芸的补充让他的手停顿在半空,他随即很夸张地弹出了一个响指,然后嗨了一声,打破了黑暗中的静谧。人们怕黑,是因为黑暗遮掩了事物的可见性,渲染了事物的神秘性。人们害怕的不是黑本身,害怕的是神秘。即使是声音,也可能让神秘隐遁。这就是误入神秘境地的人会竭斯底地呐喊的原因。
芸芸会意地扬着头看看唐诚的脸,虽然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了唐诚是个有智慧的人。他还是个真诚、没有邪念的人。
夜市在这个时点才算进入了高潮。各种习惯夜生活的人在这个时点都选择补充一点能量。还有就是工作到了这个时点,体力已过份透支,吃点东西会睡得更安逸。洗头妹们可能属于这个系列。
芸芸领着唐诚来到她们平素光顾的大胡子川味摊,那些姐妹已围住了一张大圆桌。其中有位男士,头发打理得油光水亮,西服很拘谨地扣上了所有纽扣。他起身招呼唐诚时,微微含着腰,衣襟在胸前荡漾。显然是个没有发福的中年人。男人到中年,如果不发福就显得干瘪,脸上就会多些皱褶。唐诚严格的说还没迈进中年的门槛,但已屈起了手指,准备敲那扇门。经年的野外生存,给了他体魄的健壮,也给他的肤色添了一些苍桑。
芸芸牵动唐诚的衣摆,示意他挨着自己坐。她说:今夜由那个男人散金,到时多灌他两口就成。
唐诚其实已经看出,散金的显然是那位西装男子,他正踌躇满志地吩咐店家上菜和添加餐具。但做东的却依然是那位最初提出请他吃夜宵的女子,她象所有东道主一样,热情的询问每一位来宾的特殊需求。那女子的长像肖似李玫,可能是纹眉的缘故,或者是刻意妆成李玫,她上挑的眉尾夸张地潜入鬓间,和眉骨脱接以后,眉眼间就有浮肿的感觉,再穿上性感的着装,活脱脱是一模仿秀。听那些姐妹唤她也是mei姐,只不知是玫姐还是梅姐。
mei姐见唐诚入了座,便继续起在工作室看照片时的话题,也就是关于宝姐的话题。宝姐是他和她们能够迅速熟络的媒介,离开这一媒介,话题的切入就显得唐突。她对唐诚说:我们以前几乎每晚都会和宝姐一起在这个摊子上宵夜。我们是同乡,我们感情好着呢!mei姐停顿了一下,吩咐酒保换一些冰镇过的啤酒。她喝了半杯才接着说:芸芸知道的,我和她宝姐在一条巷子里做同行,可从来没有谁坑过谁。
大家都说,是呀是呀,然后用敬酒岔开了话题。西装男子也举着酒盅,邀请唐诚进入正常程序。
芸芸很少说话,喝酒也是一口口来,保持着不急不燥的节奏。她现在在mei姐的手底下做事,但她似乎并没把mei姐当成老板,mei姐的话并没引起她的附和,她依旧不声不响地吃她的肉串。
mei姐说:芸芸你莫要拿眼角瞟我,这事儿怨不着我。我和我老公好着啦,我们又没矛盾。过不了两天,我们都要通一回电话。那次,宝姐非要和我老公说话,才会惹出后来的事的。
芸芸这次说话了。她说:我说过什么吗?我投靠你又怎么呢?不高兴我可以走的。
这小姑子,话比酒还呛人。mei姐说完开始大口喝酒,拉着西装男子,要拚掉一整瓶啤酒,而且是冰过的。
唐诚没有听明白她们之间因何有了误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问芸芸到底怎么呢?
芸芸说:这个故事可有点长,今晚怕是讲不完的。
唐诚说:那以后再说吧。
夜市上,人声鼎沸。还有炭火上烤制的食物滋滋的声音、燎起的烟雾、散发的辛辣气味,这些都构成了让人亢奋的理由。男人们在酒精的烧灼下说粗口、光膀子,女人们在酒液的浇灌下象花朵般盛开或者凋萎。对于唐诚来说,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他记忆中的夜晚应该有着高远的天空,所有的声音只来自青草间的幽鸣。
芸芸渐渐发现唐诚眼光的迷离。他在应付其他姐妹敬酒时总是仰起脖子,喉结一蠕动,酒盅就见底了。喝过后便呆呆地听别人说话。她们谈论的多是男女情事,还包括客人过份的纠缠。芸芸觉察到了唐诚和这种环境的隔膜,开始主动依偎着他,挽起他的一只胳膊,尽可能让他感觉到距离的消失,让他的隔膜消融在如水的柔情之中。
芸芸开始断断续续为唐诚讲述宝姐的事。偶尔也举起杯子,喝下凉透心腹的啤酒。
二
宝姐是芸芸的堂姐,结婚得早,和mei姐嫁在同一个村子里。巧的是她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梅字,宝姐叫宝梅,mei姐叫玉梅,因为同了一个梅字,两人就走得特别近。大家为了便于区分这两个经常扎堆、年貌相当的俊俏媳妇儿,便有了宝姐和梅姐的称呼。但两人的老公,脾气秉性却大不相同。平素也就不怎么交往。
梅姐的老公,人随和,性格和他的嘴唇一样淳厚。这种长相的男人一般都会迁就自己的女人。梅姐天性活泼,主意又大,想一出是一出。她出来做这门子生意,村子里存在一些议论,但做老公的只当耳背,也没想怎么阻挡梅姐的不安分。后来赚了些钱,梅姐把老公的衣服行头重新置换,走在人前,就象镇上下来的工作人员。乡里乡亲有什么喜事置办酒席,自然少不了拉梅姐老公坐上席。梅姐老公的风光自然让宝姐有些眼馋。宝姐因此也想着出来做事。
宝姐的老公,人清秀,名字也清秀,叫刘诗君。时尚的话叫型男。宝姐第一次和他相亲就被他挂在嘴角的笑纹迷住了。嫁过来才知道,老公属于那种会粘人的男人,整天巴不得把宝姐拴在腰带上寸步不离。新婚燕尔,宝姐把男人的这种粘乎当作爱,日子久了才知道这种男人心眼儿小,象棵醋溜的大白菜。宝姐的老公去过城里的洗头房,知道洗头房服务对象多半是男人。宝姐一开口刘诗君就骂开了,眼睛里直喷火。宝姐说:不准去就不去呗,骂人干什么?
后来有一天,刘诗君和梅姐老公同在一张桌子喝喜酒,刘诗君见主人家拉扯着梅姐老公坐上席,心里有些不快,便在喜宴上说梅姐老公穿着体面却包藏祸心,想拐走自己的老婆。更难听的是,他说梅姐就是一只鸡,是只土不楞丁的乡下土鸡。这下惹恼了梅姐老公,两人在屋场里干起了架,好多人扯住才将他们分开。回到家里,宝姐老公把余愤泄在宝姐身上,象拎着一只鸡一样,拎着单薄的宝姐痛打了一顿。
宝姐挨打以后,不敢带着青紫淤痕回娘家,忍声吞气窝在家里养了半个月。宝姐有气在心里,自然也不和夫君说话,半个月的冷战,把宝姐憋屈得象只灰头土脸喘着粗气的狗娃子。一天,她到镇子上去买点日用,也算是为了透口闷气散散心。去的时侯她就没告诉老公。
去镇子的路原本要经过娘家的,宝姐没心情见着爹娘,怕在寒暄中禁不住委屈的泪珠儿,露出自己遮掩着的悲苦,便沿着隽水河堤走到上游的史家渡口过河,多走了几里地儿。
回家的时侯,日头已偏西,刘诗君见宝姐逛了一回镇子,脸上又泛起了红润的颜色,便奚落她现在知道野了,一定是看上了镇上的某个男人才会桃色上脸。宝姐争辩了几句,老公觉得骂不解气,又开始动手揍她,一边打还一边说,城隍庙里的鼓,三日不打惹尘土。这次的野蛮行径,真正伤透了宝姐。她原本等着刘诗君给她赔个不是就饶过他的,没曾想他却变本加厉再次动粗。宝姐抚摸着肉体上的伤痕却缓解不了内心的痛楚。当夜,宝姐偷偷跑回了娘家。
娘家人见了宝姐身上的淤青,心疼不过,要与刘诗君理论。宝姐觉得老公反对她抛头露面也在情理之中,错在不该暴力相向。分开一段时间,让他独自反省,信许就有了认识,能够洗心革面。所以她不主张兴师问罪,害怕会陷入覆水难受的尴尬境地。
宝姐娘家距刘诗君家并不远,隔着一条浅浅的河和一段长满芦苇的河堤。如果芦苇不是很茂盛,在宝姐家就可望见刘家的炊烟。刘诗君在宝姐回娘家以后,一直没有踩着鹅卵石越过那条浅河。这让娘家人很窝心。宝姐在等待中也渐渐心凉,原想着和刘诗君这辈子就象河滩上的芦苇一样,挤成一堆白头过冬。现在却被人早早割了去,拧巴成了条帚。那个心痛就象割过的苇丛在秋风中露着森森的白茬。
宝姐找出梅姐留给她的一个电话号码,打过去才知道,梅姐早不在县城开店了。梅姐现在隔了千里的新城。梅姐已经从老公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忿忿然便怂恿宝姐干脆离开家乡,躲避一阵子,让那个缺了心眼的刘诗君干着急去。宝姐想想,觉得是条路。也许这一走,生活便出现了转机。只不过这转机带给自己的会是什么呢?她有些茫然。人们在向未知的前景迈出一只脚时,头都会有短暂的缺氧,眼晴也会短暂的失光。随着第二只脚的跟进,步子就走得坚定了,走得自信了。
宝姐就这样来了新城?唐诚问道。
是的,就这样。芸芸现在已经和唐诚之间解除了因陌生带来的隔膜,她觉得唐诚的拘谨会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点点被释放。但唐诚在芸芸借着酒态依偎自己的肩膀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干。芸芸感觉到唐诚强直身体的含意,便开始喝酒,敬那位西装男人的酒。这样,就中断了关于宝姐的话题。
三
唐诚想,一个人为了逃避某种生活境况而选择另一种全新的生存方式,固然存在着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但痛苦和傍徨却是难免的。宝姐的选择,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对家庭暴力的躲避,另一方面也可以看成是她对理想生活还存在着某种幻想。虽然这种生活不一定是她想要的生活,说不定她自己也不能准确描绘曾经憧憬的生活应有的样子。
千里之外的新城,在一个乡村女子眼里应该有着奢华到极至的生活场景。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楼房和街道,从她走进这座城市就一一呈现在她的眼前。可以想象当时的她一定兴奋得象一只撒欢的蝴蝶犬,在主人的诱惑下跳跃和腾扑。
事实上,宝姐从长途班车上下来,第一次面对一座陌生的城市,她只能是做一次深呼吸。当她发现深呼吸的妙处是能让突然狂跳的心得到短暂的平静,她就一次次重复做这种夸张的呼吸动作。结果是氧气充盈在血液里,带来了脑细胞的活跃,各种情绪如走马灯般轮番闪现。恐慌、不安、迷惘、无助、兴奋、惊喜、渴望……真到梅姐出现在她的眼前,她才在复杂情绪的半空中飘飘散散降落在平实的地面上来。
梅姐在千里外的他乡见着过去的同伴,很自然就想起曾经共同的快乐时光。她内心里有继续相互呵护的渴求,这也因多年来的漂泊,真正意义上的友情出现了空白。她希望宝姐的相伴,填充这种缺失。她从宝姐落寞的神情间,读出了宝姐的心情,其实宝姐比自己更需要关怀、倾诉、体恤、支持、鼓励等等来自朋友的情感援助。
梅姐已经在出租屋里搭好两个床铺,今后她们就能够在同一居室里,彻夜长谈了。梅姐将一只巨大的衣箱打开,找出适合宝姐穿着的时髦衣裳,又带她去了一间女子澡堂。等到热水洗去宝姐的疲乏,红润重新光彩她的脸颊,宝姐便漂漂亮亮的复活了。
宝姐本来就是个美人儿,梅姐自然知道和她在一起时,更多的眼光会落在她的身上。但梅姐从不为这事儿揪心,在过去,梅姐老公有时会在不经意间赞叹宝姐的娴慧和美貌,梅姐也不会生出嗔怪。美就是这种东西,是一种向心力,在被它吸引时,你的挣扎变得徒劳。如果一味的违心去排斥,反而露出了自己的虚伪。梅姐正是看出自己老公的实诚,才不会被心魔所控制,妄生妒忌。
宝姐的老公刘诗君,正因为知道她的美具有某种意义上的杀伤力,所以在患得患失中害怕失去对她的控制,才会生出那么多的事。自古红颜多薄命,正是这种患得患失在作祟。
宝姐刚开始并没打算开间洗头房。她只不过想伴着梅姐讨口饭吃,最终她还是想着回到隽水边的老刘家,做个乖巧媳妇儿。所以,她在梅姐手下安心地做了洗头工。
洗头不是一件繁重的活。柔柔的泡沫在指缝里滑动,清香的味儿在鼻边飘逸,有时还隐隐绰绰触发自己母性的情怀,让自己回味起给孩子洗头时的快乐,这实在算得上是件美事。只不过这种触动的后果是,她情不自禁要给母亲打一通电话,询问孩子的情况。得知刘诗君在自己走后,一次次上门索要人时的恶劣态度,心总是往下坠落,她总是重复问母亲:他一句道歉的话也不说吗?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阴晦就会盘桓在她的眉间。
离开故乡的宝姐,现在有更多的时间省视自己过去的生活。她并不后悔年纪轻轻就生下一个儿子,她甚至也不后悔嫁给刘诗君这样的小心眼男人。她有时想着想着就有了笑容挂上了嘴角。这种笑法,是跟刘诗君学来的。她一直觉得她之所以会嫁给这个男人,完全是因为她喜欢这种笑法,微微地上挑一边嘴角,使平淡的唇吻出现不规则的曲线,浅浅的一笑之后整张脸顿时便生动起来。人们常说,夫妻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便会出现夫妻相,大概和这种相互模仿有些关联,神态的近似转化成了容貌的近似,虽然有质的不同,但错觉会混淆这种区别。
刘诗君露着醋意的脸每一次出现在宝姐的想象里,她都会模仿一回他的笑,但更多的时侯会牵动她的另一根神经,那就是对儿子的思念。有一次,一个客人来洗头,领着一个小男孩在店里候着,宝姐马上从小男孩身上看见了自己儿子的影子,她放弃了一次赚钱机会,临时做了小男孩的妈妈,带着他去另条巷子的玩具店买了一部遥控汽车,弄得那位付出十元洗头费的男人过意不去,只好多次来店里找宝姐松骨。算是对宝姐爱心泛滥的补偿。
就是这个男人在无数次松骨以后,提议宝姐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店。梅姐最初舍不得让宝姐另立门户,倒不是怕她抢了自己的生意,她是耽心看着柔弱的宝姐无法在这欲海横流中站稳身形。当听说那个男人全盘赞助之后,梅姐便帮宝姐租下了后来被唐诚租用的店面,凭着她的经验,几天后宝姐的洗头坊就开张了,洗头妹也是从梅姐店里匀过去的。
生意很快就上路了,宝姐陆陆续续招了几个洗头妹,终因这样那样的原因,翘班走人。宝姐只好唤来了堂妹芸芸,算是有了一个固定的店员。多数时侯,还得从梅姐那里调剂洗头妹。
梅姐且把宝姐的店看作自己的分店,从来都不曾怠慢宝姐的要求。宝姐心里领受着一份情,便找着借口请那些姐妹们在打烊后吃夜宵。渐渐就成了习惯,大家当然不能总吃宝姐的请。于是,有了轮班坐庄的风气。当然宝姐和梅姐坐庄的次数比洗头妹们多一些。这也合乎情理。偶尔也有客人提议,姐妹们便理直气壮地揩客人的油。而客人呢?被众多佳丽簇拥的感觉,陶陶然如坠温柔乡中,自然快意人生,击缶高唱千金散尽还自来,毫无痛感地割肉埋单。
四
唐诚的摄影工作室开张以后,贞贞一直借口工作忙,没过来瞧瞧。看来贞贞实在不喜欢天堂里这个名字。唐诚想想,觉得毫无道理。
他需要贞贞给出一个解释,如果理由充分,唐诚会考虑换个地方。当然,唐诚不会离开唐家村,他会找一个人流量更多的巷子,继续同样的工作。但贞贞似乎是在和唐家村怄气。唐诚刚说出这个意思,贞贞就把电话给挂掉了,一串忙音似乎在重复一个字:不…不…不…
唐诚发出的广告册子开始有了回馈。连续几天都接到了电话申请。而且多是外地游客,他们觉得请一位摄影随同,同时等于请了一位免费导游,很超值。唐诚开始整天整天的游荡在各个景点之间。工作室的卷栅门一直低垂,这让上门取照片的顾客感到很不方便。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雇工。
唐诚准备写招聘告示时突然想到了芸芸。芸芸的容貌娇好,特别适合做前台工作,只不知她对薪金的要求,底限是多少。
唐诚去梅姐店里邀约芸芸时找了个借口,说是要放大芸芸的照片,放在展示的橱窗,需要芸芸过去看看放大的效果。同时,要和芸芸谈谈使用她的肖像,获得她的授权。他耽心从梅姐手下挖走芸芸,会惹恼梅姐。如果芸芸愿意过来帮忙,梅姐大概也不会说什么。但目前还只能暗暗行事,这种阴谋其实是一种策略。挖角的事,从来都不能做得光明正大。
芸芸听完唐诚的提议,笑着说:你肯定我会接受你的聘请?
我不能肯定。唐诚说:因为我不知道你对薪金的要求是多少。而我又可能无法提供让你满意的报酬。
芸芸想了想,然后说:也许,薪酬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我能在你那里学会一门技艺。这是可以让我接受的理由。
唐诚脑袋一下子开窍了,芸芸的提示显露出她的聪慧,有了这个理由,薪酬似乎可以降至最低的门槛。但唐城显然不会做一个刻薄的雇主,如果可能,他倒愿意把芸芸当成一个合作者。唐诚说:现在就可以工作吗?
芸芸说:首先我得辞掉梅姐的工作。
梅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做洗头妹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在芸芸这些乡下姑娘眼里,洗头只不过是走进城市的一个开始。她们往往在这种地方,首先洗褪农村女孩的羞怯,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向城里人的进化。最起码在衣着打扮上变成了城里人。虽然光鲜衣物遮掩的依旧是山里妹子的胴体,但城市人外露的恶俗在第一时间就腐蚀了她们的心,比如虚荣,比如虚伪。凡是和虚搅和在一起的东西,都被她们如获至宝地收集到自己的身心,唯独虚心是过去身上一直保留的美德,现在几乎也可以摒弃了。
芸芸的变化被梅姐看在眼里,她似乎正在重复梅姐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让梅姐感到怅惘,也感到无力。梅姐自己也不能肯定,自己这一路走来,是成功还是失败。是的,现在的梅姐,时尚而且自信,举手投足,没一点不象城里人。甚至她还能说一口地道的新城方言,如果她不透露她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丘陵,新城人会把她当作当地土著。
可是,这种融合是要付出代价的。梅姐的代价是,老公变成了名誉上的。只有在填写汇款单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收款人一栏填入的名字是自己的丈夫。这个人的生存关系着另一个人的生存。而这另一个人当然不是梅姐自己,只是她隐藏在心头的一个痛。在梅姐来说,这是一份责任。是一份包含有歉疚的责任。每次短暂的归乡,都是为了减少几分这种歉疚,但儿子似乎忘记了一个风尘赴赴的女人千里奔走竟是为了和他的团聚,他一点也不为此感动,他的冷漠和他的年龄极不相配。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懒得注视一下女人脸上殷勤呈献的母亲关爱。
梅姐偷偷地躲在被子里哭泣,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丈夫的疏忽。他应该在收到每一笔生活费时都该告诉儿子,妈妈的钱让他们父子能够安然、优裕地过上现在的这种生活。这样才会让儿子学会感恩并满怀深情地记住自己的母亲。但他没有这样做,或者是耽心作为父亲,伟岸形象崩塌以后,难以重树孩子的男儿自尊?父亲或许真有这样的顾忌。梅姐泣后的舒畅,让她暂时忘记了对丈夫的质疑,她迅速补好妆,然后靓丽地周旋在乡里乡亲的问候之中。
梅姐的丈夫也曾想过带了儿子来新城居住。一次例行的新城探访,他吐露了自己的设想,竟然被梅姐安置在一间旅馆里曝晾了三天。这三天,他想了很多,唯一没想到的是,他看见梅姐和一个穿着西装的城里男人出入在新城的酒肆茶楼,而忽略他的存在。于是他打消了当初的念头,在夜市上喝了个微醺,郁积着愤懑赶了夜班路过的客车,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领地一一隽水边的刘家屋场。
梅姐得知丈夫离去的消息,原本可以立马赶到高速入口劝回失意的丈夫。但她没有这样做,她叹了口气,屈服在生活带给她的重压之下。那天晚上,结束了一天的繁华喧嚣,梅姐单独邀约了宝姐去了一家迪吧,抱着那根锃亮而冰冷的钢管狂舞了半夜。最后迪厅老板因她客串表演的出彩,免了她俩所有的酒资,另外倒贴给了她伍佰元的小费。
梅姐狂笑着接了那笔意外的酬金,她在高高的领舞台挥舞着让人痴迷的钞票,高声喊叫着:
这就是城市!
这就是城市!
他们想看的,不过是一只解开褡绊的乳罩。
这就是城市!
这就是诚市!
他们想看的,不过是一条挤出来的乳沟。
她的狂叫,有了迪斯高音乐的衬缀,更象时尚的音乐说唱,台下顿时欢声狂飙。
芸芸的辞工,早在梅姐的意料之中。她依旧挽留芸芸继续留在那间出租屋里,等待宝姐说不定的归期,其它似乎没有叮嘱的需要。芸芸说:我会一直在那里等着宝姐回来。
梅姐说;这样很好。说完,偷偷在一旁抹了把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