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出租屋 第一章
一
唐诚要找一间出租屋,想为自己的漂泊生涯做一个终结。他看中了一个地方,是个城中村。四周的商业环境很好,商城、购物广场、洗浴中心、超级市场,都在这个城中村的周遭。就仿佛这个城中村是个城市中心,每一条辐射的道路都指向一个繁华的去处。其实,情况并非如此,这个叫唐家村的城中孤村,房屋很陈旧,甚至可以说破烂。之所以不说它破烂是因为几乎所有的房屋底层都曾经做过或正做着精美装修。这是新城区和老城区争夺领地剩下的一个孤岛,就象一个破落的世家子弟最后的奢华,那些精美装修掩饰着颓败,却也呈现着畸形的繁荣。
唐诚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表面上是这种种的利好,实际上他看中的是那个唐字。唐诚骨子里还是一个把姓氏当成生命的狭隘氏族主义者,他认为,氏族生命的延续,唯一可以传承的外在特征只有姓氏。当然,他也相信DNA遗传因子的存在,DNA密码比之一部宗祠族谱更具可靠性。毕竟他受过高等教育,但他的随身文件除了文凭和国家统一使用的身份证明,他还保存了一份被复制很多遍的唐氏家谱。他把家安在唐家村,就仿佛把家安置在祖荫的庇护下。
这让他很安心,虽然只不过是间出租屋,说不定在某一个不受他控制的时间,这个看似跟他有某种渊源的城市孤岛会消融在城市建设的浪潮中。既然世上有很多事情的发展趋势不受他唐诚的控制,他也就很坦然地接受这种现实。他在唐家村安家了。
唐诚的房东是一个寡居多年的老太婆,称谓唐柳氏。唐诚对老太婆的第一印象是慈祥,她被皱纹淹没的笑容和唐诚前几年过世的奶奶有些相似。但奶奶的面像要显年轻。唐柳氏虚岁八十了,而奶奶停留在七十一岁的刻度上永不再变化,就象那座停摆的自鸣钟永远停留在三点一刻,和那幅碳素画像一起,在家族的祭台上保持一致的静默。唐柳氏的笑容让唐诚再次感受到来自氏族的关怀。他对唐柳氏说:我是唐氏子孙,我喊你奶奶吧。
唐柳氏似乎有些高兴。她的子孙全都在这座城市,但没有一个和她居住在一起。他们象一株蒲公英冠上的种子,成熟后被风吹散,散落在新城的某个地方。而枯槁的母体依旧停留在原地,等待岁月最后的摧残。唐柳氏接受了唐诚的建议,不就多个孙子吗?何况唐诚的岁数正好和孙子家骏同年。哪天家骏来了,得让他们认认同庚。
唐柳氏的出租房在一条叫天堂里的巷子里。唐家村的巷子多,外地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摸不着头脑。好在你进入任何一条巷子你最后都可以出到一条大街上。因此你完全不必耽心会迷路。天堂里的出口是燕山路,是这座城市的主要街道之一。唐诚的女友贞贞就在燕山路上的一家公司上班。唐诚愿意结束漂泊生涯的直接原因就是贞贞。
贞贞走进唐诚的生活是一次偶然。唐诚是个图片发烧友,喜欢用镜头记录生活,他最近的兴趣是要编辑一套农耕生活的系列照片,记录吴地上正在消失的田园遗风。他在拍摄一张后来取名叫汲水的照片时,贞贞正用陶罐在接水。背景是翠翠的竹林,一条用剖破的楠竹连接而成的水道,把高处的山泉蜿蜒地传递下来。贞贞先是用清冽的泉水洗了把脸,然后再用村民提供的陶罐装满了水。她把陶罐放在脚边,开始叉开手指整理头发,泉水打湿的鬓发沾在颊上,她每一次的拂动只不过改变了鬓发的形态。这些都被唐诚准确地记录下来了。当贞贞发现有人拍照便恼怒地和唐诚起了争执,唐诚后来答应让贞贞看完暗室效果后再决定这些照片的去留。那张汲水图在一本摄影杂志上发表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有了质的变化。
唐诚的这间出租屋有一间没开窗子的房间,以前是作为贮物间来使用的,现在正好用来做暗室。唐诚习惯自己给胶片显影、定影。他认为,摄影者最清楚自己拍片时的状态,天气、光线、曝光时间,这些外在的东西虽然能够决定图片的清晰度,但暗室的操作却决定着图片的价值。因此他一直坚持自己做这些本可以委托影楼做的事情。他的暗室里放满了那些瓶瓶罐罐。红色的灯光下,唐诚正在对一张图片的景深做定型前的调整。
二
贞贞过来的时候,唐柳氏正在神龛前进香。
唐柳氏有敬神的习惯,她的进香时间没有规律,想起来了,就点三支香,双手捧着,颔首三拜,口里喃喃念道一些什么,缺了门牙的嘴里发出的声音,你永远听不太真切。除非她刻意想让你明白她的意思,她才不会嘟哝着说活。她和神的交流只需要这种声音,因为神无所不能,哪怕她不发出声音,神也能明白她的心迹。
她的这种随意性,决定了她和神之间的距离。她出门三柱香、进门三柱香的殷勤,又表明着她和神之间的关系。她真真地把神当儿子来养了。香是神的营养,她怕神营养不良脸上失了光泽。她的殷勤弄得满屋子的檀香。这样很好,檀香逐除了老屋子的晦气阴湿,连蚊蝇也不敢光顾敝室,倒显得有了几分干净。
贞贞不喜欢檀香的味道,因为她母亲习惯在卫生间点檀香驱臭。她一直把檀香和厕味搅和在一起了。有檀香的地方就是厕所,潜意识这么左右着她的认知。贞贞见到唐诚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唐诚说:我喜欢这个暗室。
唐诚知道,女孩子的矫情有时是可以勿略的。她们喜欢用直觉说话,但直觉往往不能深入事情的内核。比如现在,贞贞看到的是出租屋的简陋和污秽,她看不见租金的低廉。她认为一个为艺术献身的青年应该有一个好的艺术氛围,最起码应该住在一个有充足光线照射的房间,那些只有在阳光下才能散发美的照片需要明媚的空间来展示。但她没考虑唐诚也许就承受不起那个来自明媚空间的压力。唐诚这么多年的颠离漂泊并没有多少财富的积累。他的积蓄是床底下两只皮箱里一摞摞的照片和一些日记。
唐诚打算为贞贞做一顿饭,这些事他不需要贞贞帮忙。虽然女孩子一般都擅长厨房的工作,但长期的野外生存训练,早已让唐诚掌握了照顾自己胃的能力。他可以在山涧里用树枝叉起一条白鳞上泛着水光的鱼,然后点一堆篝火,将随身带着的盐和胡茭洒在鱼身上,做出喷香的烤鱼。他还能捉一些蚂蚱,用竹枝穿上做成肉串。
现在他就为贞贞熬了一锅鱼汤。用一只钢盔。端上桌时唐诚将三脚叉也顺带上来以便固定。唐诚说:钢盔做的鱼汤和家用铁锅做出来鱼汤味道很不一样。
贞贞说:那是因为里面有你的头油作佐料。
唐诚喝了一勺鱼汤,让鱼汤在舌头的两侧逗留足够长的时间,味蕾告诉他,也许真的有那种味道。唐诚有点尴尬地望着贞贞。贞贞笑了:你也真是的,有锅却让它闲着,整出个钢盔来。放桌上还要坐把椅子,真象个傲慢的美国大兵。
听贞贞这么一说,唐诚顿时觉得形象。他把钢盔鱼汤调整了一点角度,又将刀叉、筷子摆了几个造型。这次真象一个激战后在草地上小憩的大兵。唐诚让贞贞做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用相机拍下了这一画面。唐诚说:这张照片就叫,说不定,以后出的烹饪书上就有了这么一道菜。
三
唐诚把朝向巷子的卷闸门打开,才发现客厅原来的用途。那间他认为是储物间的暗室,也决不是用来储存物品的。整个房间包括暗室都贴了同样的壁纸,粉红的底色在灯光下弥散着丝丝暧昧,当然,你也可以说灯光和粉红营造的是一种浪漫。前一位租客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唐诚想象着客厅里过去的布置。墙上应该有镜子,唐诚果然就在壁纸上找到了固定镜子留下的钉孔。其中有两面镜子的四周,钉子完整地留在墙体内,仿佛镜子是被打碎后脱离了墙体。镜子前应该摆有可以升降的洗头椅,然后是一溜仿皮面的沙发,供客人等待,颜色应该是黑色。门口的墙上应该安着一只可以旋转的灯筒。唐诚在门口看见了还没旋下的膨胀螺杆和电线线头,但见不着灯箱。
唐诚在巷子里走了一遭,印证了自己的想象。巷子里正有几家在营业的洗头房,布局装潢也类似。可是为什么就关张了呢?租客是什么人呢?男性还是女性?经常光顾的客人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有一场毁店的纠葛呢?唐诚一头雾水,他决定也开一家店。
开个店其实也很简单。墙壁、门脸、房间格局都不需要改变,虽然粉红会引起审美的误差,但粉红并不代表低俗,不然,粉色玖瑰卖不了五拾圆一支。这间暗室过去可能放置的是一张暧昧的床,现在让那些显影罐和放大机占据那里,更能显现生活的多样性。
唐诚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十多年来,他天天面对的是取景框,稍有迟疑,画面就会变幻。所以他会在感觉最好的时候,揿动快门。有时侯一种职业也会养成一种习惯。思维是自由的,但习惯会让思维形成定势。现在,开店的念头强烈地控制着他的心智,他急切地需要去实施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和贞贞去商讨做这件事的可行性。他甚至不去考虑他租房前就看到的必然趋势一一唐家孤村必定融入新的城市,天堂里在今后的城市板图上必然不存在。
贞贞和他稍示缠绵后要去上班,临到出门,贞贞说: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
面对着唐诚疑惑的神情,她又说:天堂里,天堂里,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忌讳点什么吗?
唐诚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吉利不?何况天堂又不是灵堂,天堂是个美好的地方。以后朋友问起我,我就在电话里告诉他们,我一一住一一在一一天一一堂一一里。
贞贞眼里噙着泪水,有一丝惊恐和不安在泪光中浮现。她分明看见了一个头像,也留着乱乱的头发,脸上的胡须却刮得异常的干净。那个头像不是唐诚,唐诚的的胡须不浓密,如果刮过了,就不会留下那种青色的茬。贞贞几乎要哭出声来,一时的恍惚使得她上前走了一步,做出了欲拥泣的姿态。但她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别过头去,掏出手机贴在耳上,假装有一个来电在呼唤她。她哽噎着说:喂,是韩冬吗。声音很轻很温柔,生怕惊散了自己的幻境。贞贞随即踉跄地走出了天堂里,融入了燕山路上熙攘的人群。
唐诚接下来该做的事是:马上在一家装饰公司订做了一个灯箱,在一家家俱店买了写字台、沙发和报架,在文具店买了文件夹订书机橡皮原子笔记事簿等一大堆物件。
贞贞再次过来时,她看到的是一间工作室一一唐诚摄影工作室。
四
唐柳氏喜欢孩子们有点事做,她的孙子家骏整天不着家,象个富家子弟开着一辆黑色大众四处兜风,让她心里窝火。她知道一句话叫做:七十不管阳间事,她都八十了,说出的话不大会有人听。但她还是禁不住要说。家骏原来在楼上还留了间房子,现在干脆不住这里了。他说奶奶聒噪。他要奶奶把那个房间也租出去。唐柳氏死活不肯。也就那么一直保留着。
唐诚租住进来没几天就鼓捣着开起了一家店,让唐柳氏着实有点高兴。这样的事情是家骏不屑做的。如果他要做,这些房子是不会出租的,老太太不稀罕那些租金。她稀罕的是一家人和睦的住在一起。但人就是这样,你越稀罕某个物件,你越是无法企及,哪怕你的手伸得够长。唐柳氏其实并不知道工作室是干什么的,但看着工作两个字心里都舒坦。年青人不信神佛,就连广施善财保病禳灾的赵公元帅也不请一尊回来。唐柳氏只好在佛堂里代唐诚多奉几次香。等到鞭炮烟花摆放在巷子里,唐诚翘首等待贞贞到来时,唐柳氏还是硬拽了唐诚在神龛前上了一次香。唐诚执拗不过,象个腼腆的新郎在奉香后,对着菩萨鞠了三次躬。唐诚想,如果贞贞这个时候也站在一旁,那真象是婚礼的仪式了。他一定会戏耍贞贞,逼着她来预习一次夫妻对拜。
贞贞并没有在唐诚的工作室开张时赶了过来,她在电话里告诉唐诚,她临时要去镇上的分公司结算上月的流水,连晚饭都不会回家吃。她说她明天可以休息半天,让唐诚晚上不要去家里的楼下等她。
贞贞没有看见那些绚烂的烟花。这些烟花是唐诚特意为她准备的。唐诚原来打算放烟花时给贞贞照一些像片,以后做成宣传用的像册放在写字台上,让到来的顾客随便翻翻,他们便可以发现他抓拍的功力。这样,他们选择唐诚做跟拍,绝对可以放心。唐诚甚至可以保证不会影响他们游玩的兴致,不会要求他们静止于某一状态来依附那些景点。同时唐诚还能保证他们最灿烂的表情清爽地留在那个瞬间,因为他们笑肌的伸展和收缩肯定快不过焰火绽开到陨落的速度。而他能够让焰火的美丽绽放静止在一刹那。
鞭炮响起的时候,惊动了一些街坊邻居。那些洗头房的姐妹都过来看热闹,她们大多穿着暴露,站在巷子里到也成了一道风景。唐诚在拍摄焰火时,有意将她们拉入取景框内,弥补贞贞缺席造成的遗憾。唐诚在巷子里或站或蹲,找各种角度,忙着换镜头、加滤片,让那些洗头姐妹看着新鲜。她们一起围过来,看唐诚的新店。
她们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属于她们的方言,唐诚听得不太明白。其中一位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年青女孩,一直跟在唐诚的旁边。好奇地盯着他的取景框。她发现她的姐妹有几个都出现在框内并被迅速定格,她知道唐诚在偷拍洗头女。那女孩用普通话对他说,给我也来一张吧。
烟花和鞭炮已经燃放完毕,地上到处是红色的碎屑和土黄的弹筒。巷子里的喧闹嗄然停止时,有一瞬间的空洞感,马上又有人声在空气中渐渐进入。女孩的声音就是这个时侯飘入唐诚的耳朵,赶走了萦绕在他耳窝里的哄鸣声。
眼前的这个女孩,穿着入时,色彩搭配也不低俗。牛仔裤很贴身,显出腿的修长。上身是羊绒质地的轻薄罩衫,颜色灰黑,衣摆刚刚遮住臀围,沉静中显出活泼,更衬出肌肤的细腻和葱嫩。和另外那些姐妹站在一起,有鹤立鸡群的感觉。唐诚心生好感,让这女孩学着一些模特通常摆出的样子,挺胸下腰提臀,取了侧影,照了一张。唐诚说:今天用的数码照机,你现在就可看见照片。
洗头姐妹们听说可以见着照片,便拥着唐诚进了他的工作室。
姐妹们十分熟悉这间房,现在的布置和过去的布置已经有了变化。虽然墙壁的颜色有些轻浮,但过去是间喧闹的厅,现在是间安静的书房。她们说:宝姐在这里做时,她们常过来客串佳丽。她们指着那个穿牛仔裤的女孩说:芸芸是宝姐唯一的洗头妹。
唐诚一下子就获取了这么些信息:这里过去是一个叫宝姐的女人开的洗头房,芸芸是她的雇员。可是为什么会被砸店呢?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唐诚将照相机连上电脑,调出照片后又用可牛影像软件做了一些修补裁剪,然后打印封塑。照片递到姐妹们手里,赢得了她们一阵的雀跃欢呼。她们说,钱就不付了,但晚上请唐诚吃宵夜。
出门的时侯,那个叫芸芸的女孩说:晚上我来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