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这个晚上我睡得特别不安稳,几次从梦中醒来,黑沉沉的夜里,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从没有过的恐惧,不知道妈妈睡得好不好,想妈妈!我盼着天亮,盼望着能和妈妈在一起,可是夜好长啊!我断断续续地小睡,梦断断续续地进行,一忽儿被人打,一忽儿在风浪里沉浮,一忽儿又在悬崖边上!每次醒来都冒着冷汗!不知做了多少梦,也不知出了几身汗,好不容易天亮了,我兴奋地咬着笼子,希望妈妈快点出来,可是妈妈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呜呜地叫,用前爪扒笼子的插销,我知道除了我所发出的声响可以让妈妈听见以外其它都是徒劳!可是妈妈一直没出房门,真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又过了好久,一声门响,我站直身子甩着尾巴,在我面前的却不是妈妈,而是她的丈夫,我又有点紧张——现在虽然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对我怎么样,但只要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总有点头皮发麻,我的尾巴尴尬地放下来,心里奇怪他的出现,他每天不是都要睡到老晚吗?妈妈哪儿去了?他拔下笼子的插销,要带我下楼,我才想起我要大小便了,可是妈妈呢?我试探着往妈妈房间走去,可是被这个男人打了一下头,他把我赶了出门。
下了楼,我不得不紧紧跟着他,我怕离开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妈妈。我突然有种极不安全的感觉,这种感觉越来越重。他把我抱到他们汽车的尾厢里,我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感觉到车子在动,他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这车我和妈妈爬山时天天坐,可是妈妈是让我坐在她身边的!我呜呜地叫起来,他一点也不理睬我,不和我讲一句安慰解释的话,我想起了他说过要把我送掉的话了,妈妈一定不知道我要被送走,我愤怒地狂吠起来!但回应我的只有颠簸和喇叭的声音!他要带我去哪里?妈妈倒底知不知道?我极度渴望看见妈妈,却异常清晰地知道我可能再也看不见妈妈了!一种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我的前爪用力地扒着车厢的顶部边沿,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可是没人理会我!
好不容易车停了下来,男人打开车厢抓我出去,我看见了另一个男人——一个鱼塘的主人。他站在一个鱼塘边上,身后是两条大藏獒,我被抓到地上,藏獒们就来闻我,两个男人也互相打招呼。在大狗面前我实在害怕,毕竟是藏獒啊,它们一口下去就可以要了我的小命的!他们一起低过头来,大鼻子对着我喷气,用棒槌一样的前爪来按下我的头,我连连后退,那条黑色的藏獒紧追不舍,也不说一句话,它很容易就转到了我身后,象个猛兽般地对我张开了大口……我吓得哇哇直叫!幸亏鱼场主拉紧了手中的绳子,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巨兽拉了回去,我趴在原地簌簌发抖。我突然发现妈妈的丈夫已关上了车门,启动了车子,就要离开!妈妈!我要是离开了这男人就看不到妈妈了!我狂奔过去……可那四个轮子的家伙比我快多了,耳边鱼场主诧异的喊声越来越远,我追过一条小巷,车子开上了宽阔的大马路,我把爬山吃奶的力气全都用上来,脚不点地的猛追!可我还是离那辆白色的轿车越来越远,一辆辆大大小小的车子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感到力气都快用完了,妈妈!一想起妈妈我就象突然注入新的能量一样,我的眼里只有那辆车!路边有人停下来看我,白色车子里的可恶的男人似乎才发现我一样,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从车里出来,等我气喘吁吁的追上了,还没来得及甩尾巴,他就又抓起了我,仍然把我关回了汽车尾厢,我心里开始踏实了点,是不是就不送掉我了?我能不能见到妈妈了?男人又启动了车子,这次我也没力气叫喊了,等到停下车,我发现我还是来到了那鱼场,鱼场主正拿着一个笼子在等我!这个男人把我塞进笼子,头也不回地又离开了!我的心也碎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我用头猛烈地撞着笼子,发出嘶心裂肺地嚎叫,可是那个男人再也不回来了,我也再看不到妈妈了,我悲愤的喊叫声引来了鱼场主的一顿臭骂,他用竹竿抽我的笼子!我不敢再说什么了,可是我伤心啊,我想念我的妈妈!
太阳升上来了,一个老头走过来把我放了出来,我终于可以自由,我在这个鱼场里失魂落魄地溜哒着,这地方很大,有很多水塘,但我心里凉凉的,提不起精神来看这些景致,倒是觉得肚子在叫了,对了,早该吃饭了,这里有没有我吃的东西呢?我看见那两条藏獒被圈在一个大铁栅栏里,栅栏很稀,我都可以从两根栅栏中钻进去,但他们个子大是出不来。他们看见我隔着栅栏又要来闻我,我连连后退,可我发现了他们身后有一个大盆,盆里装着好多肉!我饿了,这些都是他们两个吃的,我可不可以吃呢?于是我走前一步,试着对他们展开一点笑容,并自我介绍我叫丢丢,两个大个子倒也开了腔,他们很威严地告诉我,他们是这里的国王,黑的叫铁蛋,黄的叫胡子,他们说我要吃肉可以,但必须得等他们吃饱了我才能吃。这有什么呢,我能等的。
于是,我和他们俩渐渐地熟了,他们老是用尖利的牙齿来和我玩游戏,扎在我后颈窝很痛,有时候咬得我的耳朵都快破了,但我不敢吭声,看在一天三顿肉的份上,这些我都忍了。我缩在角落里看他们经常为争一块牛排而大打出手,我陪着笑等待他们吃完,其实他们根本就吃不掉,因为剩的肉每天都很多,吃得我肚子圆鼓鼓的,那个老头每天不知从哪里拿来一袋一袋奇香四溢的肉。有吃的了,我慢慢地平静下来,但总是在夜晚入睡时想起妈妈,想起那个男人的抛弃,想着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在我到这里的第七天,我开始了拉肚子,一开始是肚子里打架似的呱呱直叫,到后来象绞肉一样地痛!我支撑不住,就卧在草地上,大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稀,我知道这是吃肉太油的原因,因为妈妈曾经跟我讲过我还小,不能吃太多肉的,但我看到肉就控制不住了呀——这里也没有拌饭给我吃!我想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呢?我多渴望能看到你,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被送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吧,妈妈,来看看我吧!
到了第二十天,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我费劲地抬起后腿,去咬腿上的虱子,可是总会咬到大便,我身上已经不像样子了,很臭!我希望有谁能送我到医院去治疗,可是每天能看到的除了那个给我们送肉吃的老头外,其他什么人也看不到,那个鱼场主,也再也没有出现过,而那个老头从未认真地看过我一眼!铁蛋和胡子也离得我远远的,他们直立起来大声地嬉戏。大概我现在看上去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今天那个老头终于仔细地看了我好大会儿,他说:“要死了。”然后就用一块布包着我,把我移到一个土坡下面,让我卧在那块布上。他又说:“作孽啊!”他叹了口气,走远了。
早晨的太阳正从对面升起来,草丛里的露珠还没有被晒干,风还是那样轻轻地吹,我卧在这个土坡下面,肛门里不停地流着脓血,身上已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了,我想起和妈妈对坐在木椅上的情景,又想起被追杀的情景,我不禁怀疑这是一场大梦,只有现在我睡的这个黄土坡才是真实的,可脖子上明明还梗着一条疤!我是一条流浪狗,我们流浪狗有的被车子压死,有的生病而死,死是我们这些狗的必然结果,但为什么要让我遇见妈妈——那个好心的女人!又为什么医好了我的伤却不再来管我,她知不知道我现在快要死了!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来救我!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为什么要这样折腾我!再没有人来医治我的病,老头已为我准备好地方了,这土坡将是我最后的归宿!
红色的太阳慢慢变成了白色,我的眼睛睁开来很吃力,头也很重,我想我是的确快死了!突然觉得挺向往的,在那个永不回来的死里面,大概再也没有痛,再也没有饿,也没有害怕,没有恨了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