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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就这么悄然溜走,对于年轻的沙子来说,这种现象似乎是一种习惯。日子多得像年复一年的树叶,好像没有飘零完的时候。快乐和有价值的日子又有多少呢?记得一个好事者曾经算过一笔帐,结果让人感觉不舒服。按照那个人的计算结果,人漫长的一生可以用白驹过隙来形容,也许这就是那个好事者计算生命时间的良好愿望。
当沙子看见那个好事者的结果后,心里着实难受了好久。生命真是短暂啊。沙子自然也想到了自己的死亡。死亡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呢?难道就是生命的终结,还是宗教中说的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沙子想不明白,为何人世间的许多事情几乎都有截然相反的答案。如果死亡是生命的终结,那么生命太短暂了;如果死亡是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那么生命还有许多未知的期待。沙子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对于生命他宁愿希望是后者。
人为什么要活着,这是沙子一直思考的问题,也许这也是许许多多的人思考的问题。沙子觉得文学创作者不能把自己的创作与新闻纪录等同起来,文学需要对于生命的广泛反思,对于人性的深刻挖掘。那些无病呻吟的文学作品,其实是对于生命的亵渎。沙子一直坚持自己对于文学的理解,这使他觉得自己比别人活得累许多。
文学的道路是蜿蜒曲折的,当沙子感觉自己的文学作品的发表率逐步上升,由最初的不到1%,到现在的90%以上,越来越多地受到文学界的关注的时候,他的生活出现了问题。这个问题是悄然而来的,萌芽于什么时候他都不知道。当突然腾起火苗的时候,沙子才发现问题没有他心想的那么简单。
沙子不得不从自己构建的虚拟世界里面探出头来,用现实是目光审视自己遭遇的问题。他发现在他心里面光彩夺目的文学理念,在现实的白光下面,犹如从古墓中发掘出来的丝织品,快速地分化了,成为了一团历史的记忆,既清晰又模糊。
清晨总是从中午开始。这个话好像是为文学殉身的路遥说的,不知道古今中外的其他人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沙子觉得这个话说得真够水平。在和莉莉结婚以前,沙子想他也和路遥等文学发烧友一样,就是这么打发属于自己的每一寸光阴的。不同的是路遥他们有结果了,而他还在成长阶段。他不知道文学的光环什么时候照到他的头顶上,即使自己像路遥那样为文学鞠躬尽瘁。
古代的文学家好像离开了女人就没有办法创作,比如曹雪芹、李太白等等,文学作品多是从脂粉堆里面泡出来的。沙子觉得古代的文学家在这一点上让他望其项背。一个莉莉就把他苦心经营的文学肥皂泡轻轻地挑破了。
阳光透过红色的窗帘,卧室里面均匀地布满了美丽如红罂粟的色彩,这个色彩已经陪伴沙子和莉莉四个年头了。这种中国式的喜庆色彩纪录着沙子和莉莉的罗曼蒂克,就是在这个红色的窗帘里面成就了沙子和莉莉的爱情。爱情让沙子觉得红色永远是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色彩。
今天红窗帘的色彩依然是那么美丽,可是里面掺杂了一些说不明白的东西。身边没有了莉莉,莉莉迷人的香水气息也在慢慢地被沙子的男人汗水气息覆盖。莉莉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多年来他们的家搬来搬去,可是他们睡觉的位置从来没有改变过。莉莉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这就是沙子遭遇的生活问题。
莉莉是一个喜欢追求个性的女性,在任何时候她都是鹤立鸡群地游离在形形色色的男女之间,就像梦境中那些迷人的罂粟,浑身散发着摄魂夺魄的魅力。当初就是莉莉的这种独特的风姿和气质在旋转的舞池中俘虏了沙子。
总是感觉自己了不起的沙子,诗性大发,急急忙忙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香烟,取出香烟盒里金光灿灿的锡箔纸,用一个学生送的派克金笔草就了一首小诗:
也许你就是那支梦寐的罂粟,曾经随风摇曳在我的童年;那怕从你心中流淌的是毒汁,我也会把你当作生命的舞池,涅槃我短暂的生命。
沙子将这首闪耀的灵感之花的诗歌让朋友送给了莉莉。之后,他甩了一下瀑布般漂亮的长发扬长而去。沙子的心里其实非常胆怯,一种对于女人的特别胆怯。沙子曾经想过他就是那种晚熟的人,还没有到像猎狗一样对盯上的目标穷追不舍,直到掳掠回家的成熟。
当莉莉拿着锡箔纸搜寻沙子的时候,沙子的心里就像沸腾的岩浆。他感觉到冥冥之中注定的爱情已经悄悄来到了他的身边。这不是错觉,是一种非常准确的直觉。
果然,在第二天沙子从睡梦中醒来,迎着刺眼的太阳光,摇摇晃晃地来到办公室的时候,他老远就听见了持续不断的电话。沙子想这个打电话的主儿真够急躁和执著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这是沙子和几个同事一块喝酒的结果。
记得当时沙子迷迷糊糊地说:坚挺的啤酒瓶陶醉了,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球,而我们依然清醒地看见满天的星辰,争夺太阳的光芒。
沙子的诗歌赢得了同事们的赞誉。
沙子对自己的诗歌感觉很好。他有些飘飘然,之后就去了舞厅,遭遇了莉莉。
“喂,你找谁?”沙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浓郁的酒味依然那么强烈,与他胃里的酒精残留物发生了勾结,好像要密谋把沙子撂倒在地。酒真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也没有比它还好的东西。
“我找你们的沙子。”一个像宋词中那样荡着秋千的声音,从一个陌生的声音忽悠到了沙子的跟前。沙子的头皮像遭受了电击。在结婚以前,除了家里的女人,沙子惧怕任何女人。
“你找他什么事?”沙子没有暴露自己。反正她也不知道我就是要找的沙子。这就是电话的好处,不用见面就能够畅所欲言。
好长时间的沉默。沙子能够从话筒里面听见她的气息。她的气息像茅台酒,轻轻地散发到沙子的鼻孔里,让他痴迷和陶醉。沉默是金。这次沙子真正感觉到了这句话的美妙。就这么沉默下去吧。多么醉人的沉默啊。
“麻烦你告诉沙子,让他给我回电话。要是不回的话,以后不要后悔。”沙子被她斩钉截铁的声音唤醒了。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绝对不是那些文学发烧友。沙子机械地记下了她说的电话号码。她是谁啊?
沙子一边想着这个不速之客,一边收拾办公室。等他把办公室收拾干净,他也没有想起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沙子想了许多,可是越想越不着边际。在他的生活里没有几个女人。到底给她回不回电话呢?还是回电话吧,反正她也见不到我的面孔,至少我不会为面对面感到惧怕和尴尬。
“沙子,你的糖衣炮弹爆炸了吗?”电话又响了。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而是那个朋友的声音。
“什么糖衣炮弹呀?”沙子不明白朋友的意思。
“昨天晚上让我送的诗歌。”朋友的笑声很是爽朗,就像狂风吹过松林,振荡得沙子的心里一片狼藉。沙子这才恍恍惚惚感觉好像有这么回事。难道刚才那个电话是她打来的?沙子的心里混乱起来。他心里暗暗责备酒精使他迷失了方向,莫名其妙地闯了大祸。
沙子向朋友说了心里的想法。在朋友的怂恿下,他给她打了电话。莉莉说沙子的诗歌感动了她,在她的追求队伍中沙子是一个另类。只有沙子用心里的话向她表白了忠贞不渝的爱情。其他人不是向她炫耀地位,就是炫耀财富,他们是那么的世俗。世俗得就像那些劣质的绿豆沙饼,经不起掂量就粉身碎骨了。还是沙子清高,在她的芳心中犹如太上老君的仙鹤,不食人间烟火。爱情是圣洁的,容不得丝毫的尘埃。这是莉莉的梦想,也是沙子的向往。
回忆总是充满了迷醉,沙子一看见红窗帘,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和莉莉的往事,莉莉是那么地让他痴迷,直到现在还是那么地让他痴迷。莉莉好像红罂粟,让沙子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不知不觉地痴迷进去了,犹如一个吸毒者,难以拒绝莉莉这个温馨的红罂粟。
莉莉回娘家了,不是他们吵架,而是他们之间出现了爱情裂纹。沙子感觉没有莉莉的空间是那么的自在,又是那么的空旷。他不知道自己的那颗跳动的心脏,放置在那里才能够平静下来。
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莉莉在的时候一切都是井然有条,不过那都是沙子的劳动成果。沙子没有心情料理这些,生活太乱了,乱得让他无所适从。莉莉就是一个闯入沙子生活的陨石,在他原本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了巨大的潮汐。现在陨石已经离开了这个空间,可是陨石带来的影响不知道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莉莉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她说她们正在排练一个新节目,准备在国庆节期间演出。她是舞蹈教练,一天忙得不亦乐乎。莉莉觉得这是一次对于自己能力的大考验,也是一次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沙子想莉莉是天真的,一场舞蹈怎么能够让她出人头地呢。不过这是莉莉的一个梦想,她不想让沙子给她泼冷水。
沙子觉得百无聊赖,没有了莉莉,这个温馨的房间似乎没有丝毫的温馨了,莉莉好像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带走了。尽管她们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闹个不休,但是当莉莉不在身边的时候,沙子的心里面就会空落落的。莉莉说她也和沙子有同样的感受。
沙子和莉莉又闹别扭了,沙子想要个孩子,莉莉不想要孩子。归结他们所有的矛盾,绝大部分就是围绕要不要孩子而发生的。莉莉说为了理想,她不想这么早就要一个累赘。沙子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要孩子。莉莉说她有可能今生不要孩子。
沙子和莉莉分开睡了,他不知道莉莉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饭桌上面有一张字条:“亲爱的沙子,我今天中午不回家,你自己料理吧。爱你的莉莉。”
这是沙子和莉莉的习惯约定,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在留言上面一定要写上“亲爱的”和“爱你的”。
沙子想这天是一个无聊的日子。
太阳已经老高了,该到办公室去看看了。这一期的稿子全部编辑完了,编辑部不像别的单位那样上下班必须签到。沙子觉得这个规定很好,符合文人的实际。编辑部规定平时轮流值班,大家不用天天上班。这周是沙子值班,他必须去一趟办公室,处理邮局送来的报纸、邮件,打扫卫生。
沙子随便洗了一把脸,锁上门就出去了。太阳光变得像电焊光,使他的眼睛突然进入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他感到脑海里混混沌沌,酒精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失,它们还在执拗地麻醉着沙子的身体和灵魂。让他的灵魂与肉体之间若即若离,就像现在的他和莉莉之间一样。如果灵魂与肉体那一天突然分别了,生命就到了终点;如果莉莉和沙子那一天突然分别了,婚姻也就到了终点。沙子坚信那一天迟早会来,只不过那一天是不是正常地到来。
办公室已经不再是沙子与当初接到莉莉电话的那个了。现在的办公室是在一座八层高的楼房上。办公室的环境与原来那个破旧的平房比较起来,简直是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这座办公楼里汇集了文化艺术界的各部门。俨然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意识形态大厦。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沙子没有太多的快乐。但是沙子知道这座办公楼在许许多多的大学生和文学发烧友的心里,那可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象牙塔,令人叹为观止。沙子总是想这是缪斯的殿堂,应该值得人们去仰望。
沙子打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干干净净,不像那个时候里面总有打扫不完的灰尘。沙子拾起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邮件,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新奇的。里面除了报纸,就是稿件之类的。沙子记得他刚刚到《春雨》文学编辑部来上班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间破旧的平房里面到处弥漫着浓郁的油墨香。多么迷人的油墨香,在不知不觉中涤荡了他心里的粗俗。犹如一个粗俗的凡夫俗子接受圣洁的洗礼,逐步成为内心纯洁的教徒。
是啊,那些编辑部之间互相赠送的杂志再也激不起他的兴趣。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书架上那些书刊绝大部分是他看过的,他把它们当作了自己的加油站。的确,他从中汲取到了不少的营养,直到现在那些书刊中获得的营养还在滋养着他的精神世界。面对那些书刊,沙子总是非常感激。可惜自己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的心情和决心把它们逐本捧读,像吸血鬼一样贪婪地汲取其中的营养。那时他每读完一本书刊,他的心里就有一种快乐的占有欲。就像古代的皇帝不断地占有女人一样,显示自己的男人本色。
沙子将信件拆封整理后,把几本赠送的书刊放到书架上。我会看你们的,不过不是现在。
沙子掏出手机,快到12点下班的时间了。他听见办公楼里传来关门上锁的声音。钥匙在锁孔了快速转动的声音,就像铁齿铜牙的魔鬼啃食骨头一样。
沙子的心里面感到疼痛,生活为什么这么熬煎人呢?莉莉啊,你就是我心里面的一株红罂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