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雨季

经过大半年的治疗，母亲的病很见起色。中秋节的时候我去看她，发现她跟发病前没什么两样。她的脸圆润起来，眉宇间挂着浅浅的笑，体重也恢复了正常值。吴医生说，“你母亲已经不靠药物治疗了，她康复得不错，照这样下去，还有两个月你就能接她回家了。”这一消息真是太好了，“妈，你听见了吗？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摇晃着母亲的手。“妞妞，你妈又不是聋子。”“妈，咱去外面走走吧。”母亲看一眼护士，“去吧，别在外面呆太久了。”

母亲得到了特赦，很高兴跟我一道出门。她摆开我搀扶她的手，抬头看看天空，明媚的秋阳很晃眼，她的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她下意思地用手遮住眼。我知道母亲入院之后，极少有行动的自由，她窝在屋子里太久，突然看见阳光，眼睛很不适应。“妈，不如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坐坐？”我扶着母亲走过一片草坪，我陪着她坐到一片浓密的树荫下。“妞，你看，你看……”我顺着母亲的手看去，原来是草坪上有个小男孩跌倒了，我正要过去扶他，男孩自己爬起来了。“妞，你小时候也这样呢，跌倒了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母亲的思维是如此清晰，这么久远的往事她还记得如此清楚。“妈，那都是很远的事情了。”“嗯，很远了，如今我们妞妞都是大姑娘了。”我陪着母亲说话，母亲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什么都想知道，尤其是我们生活的小院。我知道母亲隔离外界太久了，她渴望了解，渴望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去。我很八卦地将小院里的那些琐碎全部倒给了母亲，母亲听后满足地笑了。

起风了，母亲拢一拢被风撩起的头发，我看见母亲的鬓角有了许多白发，我心里泛酸。母亲还不到五十呢，她已经开始苍老了。“妈，我们回房吧。”母亲顺从地站了起来，我扶着她走得很小心，仿佛我稍有不慎母亲就会摔倒。

春节前夕，母亲的病基本痊愈。母亲出院那天，家里跟过节似的。大哥、谢余杰、姚竹心、周媚他们都来了。父亲去世后，亲戚朋友多不往来，家里冷清得要命。谢余杰看着母亲说：“谭妈妈，你终于回家了，妞妞以后就不用担心你了。”“这些日子真的要谢谢你们了。”“谭妈妈，我们是妞妞的朋友，你不用跟我们客气的。”姚竹心的嘴甜得腻人。周媚发话了：“别净顾着说话，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准备晚餐吧。”我有点抱歉地一拍脑子，“嗨，瞧我，家里什么也没有呢。”自打送母亲住院，家里就没开过火，一日三餐我习惯随便对付了。厨房里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我也懒得去清理。母亲起身要去收拾，周媚不让“谭妈妈，您歇着吧，瞧我的好了。”我们几个室友数周媚最能干，她在家排行老大，下有一个弟弟跟妹妹，平素在家经常帮妈妈干活，什么家务活都甭想难倒她。谢余杰自告奋勇给她打下手。大哥说：“妞妞，要不今天我们出去吃吧？”母亲说，“都到家了，哪有出去吃的道理。”姚竹心最善于见风使舵“妞妞，你知道的，收拾屋子我可干不来，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还是去买菜好了。”她跟着大哥出了门。

半小时后，大哥他们回了，一进门姚竹心就喊“哎哟，累死我了。”原来他们买了好多的东西，有酒有菜。不一会，谢余杰在厨房大叫“妞妞，快来验收成果吧。”我跑过去一看，呵，厨房全变了样，干净、整洁。我竖起大拇指，“多能干的闺女啊。”“去去去，怎么跟老太太似的。”周媚笑着用手背擦汗，不小心将手上还没清洗的油污弄到了脸上。谢余杰故意拉长了声调，“周媚呀周媚，你的妆可是天下无敌哦。”周媚趁势也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刚才还在喊累的姚竹心闻声而来，“一群疯丫头”，她捂着肚子大笑，半天都伸不直身体。

闹够了就开始做饭，我们几个人分工合作。我负责煮饭，切菜交给姚竹心，周媚负责烧菜，谢余杰最后打扫战场。大哥呢，陪母亲聊天。那顿晚饭温暖而热闹，窗外是北风呼啸，饭桌上我们谈笑风生，饭菜散发的热气使我们的脸有些朦胧不明。

“记得常来家走走。”母亲送他们到门口。“谭妈妈再见。”不一会，他们便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我跟母亲躺在同一张床上，闻着母亲的发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黑暗中，母亲用手抚摸我的头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闭着眼安静地偎在她身边，并不出声。母亲以为我睡着了，还特意替我拉了拉被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终于发出了轻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