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周师长与皮参谋长进了另外一见房子,背着手走了几步,皱眉道:“如今与日军激战正酣,地方自卫武装积极配合国军作战,气可鼓不可泄啊。”皮参谋长眼镜片后面的眼光闪烁着,笑道:“这些乡巴佬顽强打击鬼子,我身为党国军人也是钦佩有加。可是,既然上峰要求我等密切注意地方武装不要被共党分子渗透,而恰恰这支火枪队经我调查,有共党分子在背后领导的嫌疑,师座,我等还是要与他们少来往为妙啊。”
周师长听罢,望着炮声隆隆的青岩山方向沉思了一会,叹息道:“怪不得我堂堂中华与小鬼子打了快八年了,还不能将其赶回东洋,就是因为各打各的算盘。”顿了顿又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已经说了要奖励火枪队四支步枪一百大洋,岂不是要我自己打自己的嘴巴?”皮参谋长道:“这事好办,师座不好出面,由我去招呼好了。”周师长只得无奈地挥了挥手,皮参谋长忙走了出去。
却说孟章与春侠正等得焦躁,不知周师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忽见那皮参谋长匆匆走进来,干咳一声道:“让两位小兄弟久等了。因前线军情紧急,周师长不能陪你们,交代我晚饭时好好陪两位喝几杯如何?”春侠没见周师长,慌忙道:“那枪呢……”孟章脑壳急速转了几转,听这军人的口气,知周师长可能变了卦,忙起身打断了春侠的话道:“那我等就不打搅了,告辞了。”皮参谋长举起戴白手套的右手虚晃了晃,皮笑肉不笑道:“那就恕不远送了。”
两人走出51师师部,春侠气鼓鼓道:“说好了给四支步枪一百大洋的,怎么眼睛一眨,母鸡就变了鸭?”孟章也不知什么原因,只得自宽自解道:“周师长不也说我火枪队是好样的吗?没有国军的步枪,我等不照样打鬼子?”
春侠仍是气不过,愠怒道:“一句轻飘飘的话顶个卵用?这山外的国军粮子说话不算话,嘴巴跟屁眼一样,本性硬是和我等山里人不一样呢。”孟章道:“算了算了。走,既然来了虎头,我等去雪峰支队看看志锦叔。”
来到雪峰支队司令部,向一位队员一打听,侯参谋长与韩老二被韩司令派往黑风界去了。两人闷闷不乐,只得掉头往桃花坪赶。
此时红日西沉,群鸟归林了。山道两边是无边的寂静,山茶花香和梓木花香,混合着野草的青气,随着山风阵阵扑来,似乎将刚才在虎头的郁闷一扫而空了。春侠打破了沉闷,开口道:“孟疤子,你说桃花正在干嘛?”孟疤子嘿嘿笑道:“渠呀,肯定在侯四叔家准备吃夜饭了。”春侠望了眼前方苍茫的山野,低声道:“也许还在地里劳作呢,渠是个勤快人。”
孟疤子也望了下山中渐渐浓重的暮色道:“是呀,渠好可怜,听说小时候就没了娘,可现在爹也给该死的鬼子杀了。这样一个既乖态又勤快的妹子,将来无论做哪个的婆娘,都应该好好待渠才对呢。”春侠放慢脚步道:“等打跑了鬼子,渠要是愿意做我的婆娘,我一定会待渠好好的。”
孟疤子心里顿时心里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仿佛桃花真的成了侠炮仗的婆娘。他吐了口唾沫道:“你侠炮仗想得美,渠会看上你?做梦去吧。”侠炮仗冷笑道:“未必渠已经答应了嫁给你?”孟疤子笑道:“那倒没有。等打跑了鬼子,我等还是一起去为渠唱歌吧。这样最公平,省得两个人总是打嘴巴仗,——哟,斑鸠。”
两人扭头一看,路旁刺蓬里扑棱棱地真的飞出两只斑鸠,咕咕的叫着,一前一后向前边的山林里飞去。侠炮仗迅速取下肩上的火枪瞄准,孟疤子见状一手抬起他的枪口道:“别别别,兴许是一公一母呢。”
侠炮仗只得默默收起火枪,两人继续埋头赶路。离村口不远时,天彻底夜了。一弯新月挂在树梢上,虽是还只有半边,并没有圆满,但仍将柔和澄澈的清辉洒向这片山山岭岭。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竹木和溪涧,以及溪涧边的茅草,通通被洁白朦胧的如水月色笼罩了,显得是那么神秘而飘渺。远远近近,从空旷的山林里,传来勤劳的山里人的说话声,间或从村子里传来三两声狗吠,和七八声蛙鸣。山道上,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就是夜风掠过树梢和茅草的飒飒声。此外,就是山村一如既往的无涯的寂静。
这时节,有一团黑影隐隐约约在村口山嘴的树影里移动着,移到月光下,方看清是一人背负着一捆茅柴走来,踏得山边小路上的枯枝落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春侠走近一点后,大声问道:“是哪个月光天了,还这么勤快上山剁柴火?”那人吃了一惊,从那捆硕大的茅柴底下偏了头,望了他们一下。两人借着明亮的月光从侧面看过去,原来是桃花。只见她白皙的脸上,映出亮晶晶的汗珠,口里由于负重微喘着,山风吹得她额上的散发轻微地飘动。桃花也认出了二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瞥了一下,娇嗔道:“原来是你们,吓死我了。”孟章和春侠快活地大笑道:“我们又不是老虫,还能吓死人?”他们见了桃花,早把在虎头国军那里受的窝囊气抛到九霄云外了,一起伸出手,要帮她扛茅柴。桃花迟疑了下,侠炮仗眼疾手快,忙从她的肩上接过茅柴扛着。刹那间,他从桃花身上闻到了少女特有的芬芳和青春的气息,心里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冲孟章呲牙一笑,那雪白的牙齿隐隐透出得意的况味。
孟章笑了笑,望着月色迷离的远山和近树,带着责怪的口气问道:“怎么一个人上山剁柴?梨花妹子呢?”桃花低头走路,止不住心跳,没有听清他的问话,“唔”了一声,脸上早飞出了两朵红霞,一直红到颈根里。
春侠从茅柴底下也偏了头问道:“真的,梨花妹子呢?你们姐妹俩一直是秤不离坨的。”桃花扑闪着大眼睛,答道:“渠呀,不小心伤风了,脑壳痛呢。”
春侠得到她的回答,又得意地瞥了孟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嘿嘿,你看,渠愿意跟我说话,却只对你孟疤子唔了一声,人家懒得跟你搭腔哩。孟章也觉无趣,在扛了柴火的侠炮仗后面与桃花并肩埋头走着,有时又忍不住偷偷地瞥了桃花一眼,发现她也躲在月光的阴影里悄悄地看他,但眼光一接触却慌慌分开了。两人心跳明显加快,在月光下继续埋头赶路。
三人默默进了村口,夜色越发幽暗了。月光从山边稠密的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和路边的灌木茅草上,斑驳陆离,随着山风轻轻晃动,宛如一幅动态的水墨画。桃花姣好的脸蛋,就静静地沐浴在清澈若水的清辉里,显得那么白皙,那么柔和和乖态。
孟章往黑黝黝的村子望去,但见空濛的田垅,桃花溪上的风雨桥,村子里低矮的木屋,以及建于道光年间的侯氏宗祠,都笼罩在迷蒙的月光里。月是故乡明,他感到今夜月光下的山村是那么的静谧和美好。
此时,侯四叔家到了。在院前菜园篱笆边的一棵古松下,月光从东边擦过路边木屋的屋檐,斜斜地投射在他们的身上。从木屋黑洞洞的门口,走出侯四叔,忙着将春侠肩上的茅柴卸下,码在院子李树下,一边吩咐桃花赶快进屋吃夜饭,一边低声对孟章和春侠道:“大家都盼望你们赶快回来,孟林今日去枫木冲巡逻,打听到鬼子新的动向呢。”又瞟了他们挎在肩上的火枪一眼,奇怪道:“咦?国军送的四支汉阳造呢?”
孟章与春侠对望一眼,脸色严峻地挥了挥手,急道:“走,进祠堂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