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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这年头搞点文学很痛苦,原因竟然是我们没钱(1)

麦白白 《愤怒的青年》 都市小说 2010-08-06 09:46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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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这年头搞点文学很痛苦,原因竟然是我们没钱(1)

大四以前大伙儿总要在星期天这个西方人看来很有意义的日子,去酒店杀一顿,而现在我却感到很大的前景压力,可能是因为就业问题,或者是因为我们没钱,但终归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没钱。

还没等我起床,虎子就在走廊打电话了,我本来还以为只有饭团才会那么勤奋。想想饭团和虎子,又想想现在的自己,一没事业,二没女人;真有那么股冲动,在床上挖个洞,然后趁大伙儿还没注意到我,使劲地钻进去。虎子凭借像老虎一样的气魄,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特响亮,那是我们三年多来最头疼的事了。

“哥们,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来个几百花花!”我一听还没明白为什么虎子又缺钱花了,估计他昨天又去为那破手机交了话费。

“妈的,老子和你可是十几年的朋友了,一到关键时刻,连几百都不行,你他妈给我滚!”我隐约听见虎子又道,估计他这一个上午的话费算是白搭了。

“虎子,大清早的,你吵什么吵!”和我一样在被窝的饭团向外吆喝。

这时候,虎子算是被气进来了,对我们大喊:“我说你们两个混蛋能不能为小说出点力啊,哥我还不是为了这五千大洋在作贡献!”

我和饭团竟然说不出一点话,只能在大脑里想象着一个卖力的虎子,为了这比五千块大洋,失去了好多当年玩得很好但谈到钱就两头紧张的所谓朋友。虎子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遥望着对面女生寝室,但我们都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于是,等我和饭团起床后,大概也有十一点了,我们三俩打算去酒店搓一顿,借点酒消点愁,找找怎么凑钱的眉头。

一到那家我们去了三年的无牌大酒店,饭团就忍不住,然后就时不时瞟瞟收银台前的服务小姐,我和虎子顿时很遗憾怎么没带菜团来。饭团告诉我们,那新来的服务小姐长得挺标致,肯定是四川人,由于汶川大地震失去了双亲,只能单身一人来合肥打杂。我一直都很佩服饭团对于女人的研究,而每次和菜团出去吃饭,饭团就表现不出他的天赋;我顿时又明白,男人要成功,女人不能总在自己身边。

虎子对服务小姐没什么兴趣,看起来倒是没心思谈正事,独自一个人看起菜谱来了,极像美国的作家杰克伦敦。我示意提醒虎子别忘了我们筹钱的事,饭团这下子也才停止他的研究,谈到钱,他心里好像也不怎么踏实起来。

虎子道:“下个月头,老家老头会给我捎来五百,再加上积蓄五百,还有我一哥们的友情赞助五百,有一千五了。”我和饭团从没见过虎子这么一本正经过,我们都知道虎子家是北方地地道道的农民,赚点钱不容易,想不到他小子竟然还有五百的积蓄,真是看不出来,下一次肯定出去宰他一顿。

一听虎子这么说,饭团摸摸头也道:“我拿出两千,算上菜团的一份,你们也知道,钱都在她那。”虎子一听,连忙笑着拍着饭团的肩膀,又把眼神移到了我这边。我也慌忙说拿出个一千五,于是竟然就这样不知是简单还是困难地,五千大洋凑齐了。我当时还真以为会很困难呢,因为大家都还是大学生,也不打打杀杀抢枪银行,哪来的人民币供出版小说,想不到大家竟然都那么慷慨。

我和饭团、虎子喝了三瓶雪花,大四了,却越老喝起来越有劲,虽然我们都很清楚为什么虎子只点了两个菜,而且都是素菜,可能这里的菜我们都吃腻了。虎子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醉着离开无牌大酒店,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沉思,可能他已经在为我们小说的封面作策划了。我则在中医和文学这两个地段徘徊,下午的时间也都放在了毕业论文上,而整天面对卖力的虎子那些“他妈的文学”,其实也很激情,因为自己也非常喜欢文学这个东西。而虎子在很早之前就告诉过我,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很少有文学这个东西了,跟中医一样,在进步的马蹄无规则践踏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看脚下走的是什么路。庆幸的是,虎子说他这辈子都会坚持走在文学这条路上,而我则在那时也开始萌生写作的念头,一直坚持到现在,虽然没发表过什么东西,但即将出版的小说就是我、虎子和饭团的心血。

(二)这年头搞点文学很痛苦,原因竟然是我们没钱(2)

虎子他家老头捎给虎子钱从来不通过银行,都是直接邮递员邮过来的;因此虎子从信封里拿出来的都是现金,每张毛泽东都爬满了庄稼地里的细菌,虎子却照样把它塞进钱包。我听虎子说他老家那村子没几个人上过学,根本还是原始社会,全村能出他那样一个大学生,他家老头至今都感到自豪;虎子还时常对我强调他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而我们家因为我的高考落榜,父亲一直对我很冷漠,后来我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开始读起了大学。读到合肥来,合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像是总在哭泣这个学校为什么还要让学生考试。

我和饭团一起听完大学生就业讲座回到寝室,就看到虎子一个人在书桌前数着一叠毛泽东们。饭团立刻对虎子叫喊着是不是今晚大伙儿又要去无牌大酒店搓一顿了,虎子哈哈大笑,说:“等明天把小说给出版了,哥请你们去有牌大酒店串串门。”

饭团立刻道:“哥说的正是!我们仨俩吃了那么多回无牌菜,也该去尝尝有牌菜的味道了,起码我们也能算半个作家了呀!”

我恨不得想插一句我们这些半个作家下个月的方便面还是个问题时,光复出版社的西服突然打给虎子电话,说:“如果想快点出版,现在赶去签约,只要四千就行了。”虎子一听,真的比闪电还快地答应了,我怎么就觉得那么奇怪呢,那西服整整给我们打了半折,平日里我都不见得买彩票给我们打折的,但一时兴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虎子匆忙把毛泽东装进了一个白色塑料袋,又不知怎的急忙把毛泽东从白色塑料袋掏出来,装进了他老爹的信封,然后又把信封塞进了一只黑色塑料袋,使劲地拧紧放进书包,我生疑虎子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我们第一次出去带那么多钱会被山贼们半路拦截。而平日里都是我们幻想着什么时候走着走着就撞到个大款,然后我和虎子随手从口袋掏出一双丝袜套在头上,我抢过钱包就跑,虎子断后,要是被抓住也只能抓虎子一个人,真他妈哥们!

第二次来到光复出版社,虎子很留意怎么不见门口的宝马们,他说那样就显不出气派来了。饭团也没看见那个忠实得跟家犬差不多的看门人,更没见员工,心里好像在想这报社是不是已经发达到星期二都给放假了?

“钱呢?”西服人见了我们就问道。

我非常感到奇怪我们都还没问合同在哪,他倒问起钱来了,感觉穿西服的不一定都很绅士,绅士不一定都得穿西服出来见人。

虎子打开书包,解了塑料袋,撕开信封,对西服说:“这是四千,都流着我们父母的血呢。”

西服人接过钱,推给我们一张溢满了汉语的合同,便开始数起毛泽东来,很是怀疑我们会少给他几张。虎子过目后在合同上面签了字,签的当然不是虎子这两个字,而是虎子家老头给他取的名字。签完后,虎子问我合同上面那一行英文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是太懂,幸亏那西服连忙解释说是一家公司的名字,我才连忙向虎子点头示意,要不然我这英语四级是怎么混过来的还会被虎子追问,而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接着,我们还是不太放心,这次换饭团使出他小说上最诱惑读者的借口给西服人灌输,说再怎么的我们也才大学生,要多照顾照顾我们。我听了都感到乏味,中国怎么会出这么一个多嘴的作家呢,简直写得跟那些泡沫电视剧一样了。而西服人连声对我们说:“一定一定,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肯定照顾你们,何况我们还亲戚呢!”

他那一句亲戚倒是给虎子下了个定心丸,在回去的路上虎子还对我们保证那小说肯定能卖掉五千册;到时候有钱了,我们就再也不用走着回去,虎子说会打的把我们送回去。我在想,虎子这回怎么不说开雪铁龙把我们送回去,也许他也意识到了,这年头文人到底还是那些穷人,靠点笔墨纸砚已经有复古的倾向了,根本跟不上什么金融时代!正像当时的虎子一样,天天搞着那“他妈的文学”,却天天只能和我们一样吃方便面,所以作家这条路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将来真的能养活自己。

虎子很高兴,在他认为,他的作家梦好像已经走了一半。整一个晚上,他跟我讲了他对未来的宏伟蓝图,告诉我小说应该怎么写,劝我彻底扔了中医这个没前途的东西。可当我问虎子这年头文学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竟然也答不上来,弄得他一个晚上都没睡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而饭团因为小说的事已经完了工,论文也写好了,打算回老家住几天,我们没去那人流的火车站送他,他说有菜团就行了,我和虎子就没再多说。饭团家是历代开中药店的,最近可能有病的人越来越多了,生意就很红火,反正饭团没什么事情做,所以他父亲才让他回去帮忙,一来想让饭团接替生意,二来给社会上那些人治治,说真的,这年头,社会上病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像筹钱那天一样,虎子起得很早就在走廊打电话,可是像是中邪了一样,西服人那手机老是关机,虎子对我说现在的老总比较有钱,起床都比较晚,我竟然也信了,虽然我自己不是什么老总,也很爱起得晚。我心里一直在想,除了背中医和写作,我起床干什么呢?女人又没有机会去泡,工作又找不到,这年头,真的只能用杯具,然后顺便在里面放点不要太贵的茶叶,晒着太阳看着报纸,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一事无成。等我起床的时候,虎子还在那边使劲按它的手机,可西服人还是关机,我暗地里赞赏虎子真是够有耐心的!刷牙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一颗蛀牙,而且洞还不小,又仔细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感觉自己真的经历了太多东西,有点苍老了。

“我靠,傅心你说那黄总是不是在骗我们,怎么这鸟手机还关着。”虎子对我大喊,好像如果找不到那个姓黄的,要对我来个拳打脚踢。

听着虎子这句话,又想着那张合同,我对虎子说:“怎么可能呢,有合同在手,我们至少也是大学生,又不是不懂法律。”

这时,虎子的手机响了,是他哥们打来的,说是光复出版社的老总涉嫌诈骗案已经逃走了,让我们一定不要和他们签合同。当我和虎子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俩对视了一秒钟,之后在一个小时内一句话都没说。而我们平日里最常说的那句“我操了他老娘”再也不能够缓解我们心中的怒火,虎子当场摔了那款最原始的诺基亚,点了根飞马烟站在窗口,又望着女生宿舍;我大骂那个穿西服的斯文败类,又联想到怪不得员工们都走光了,宝马都被开走了,只怪自己太傻,更是气愤得说不出任何话。

我和虎子并没有对其他人说这件事。这一夜,虎子再也不跟我说他未完待续的宏伟蓝图了,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喝着最便宜的三块五白酒,我好声相劝,说还是算了吧,要不我们明天一起去公安局报案,但他还是那样,却更像一个沉思者了。我理解虎子的性格,就也没再多说。

(二)这年头搞点文学很痛苦,原因竟然是我们没钱(3)

太阳还没升起来,虎子就早早地爬起了床,叼了根昨晚没抽完的飞马烟站在窗口,望着对面我们班的女生宿舍。我不再去怀疑虎子是不是在偷看宿舍里的女生换衣服这种在他小说里时常出现的行为,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一大片烟雾,我的大脑里浮现出俄国大诗人普希金的影子,也同时悲哀我们这些批量生产的大学生太经不起社会的考验,还没三下两下就被别人骗得不知前后左右。

经过光复出版社事件,我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赖床了,可能我也懂了很多,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是这么想的,做什么事情靠的还只能是自己,虽然我和虎子的前途又一次迷惘。在虎子正准备重温醉拳的时候,我又一次开始羡慕他强壮的肌肉了,而根本没心思去想他是不是要揍我消气或者要把光复出版社给砸烂。

我问虎子道:“哥我们俩去次派出所吧,或许那四千块还有着落,毕竟手上还有张合同呢!”

虎子慌忙转过身,扔下烟头,边用脚把它碾得扁扁的,边对我吆喝:“你他妈怎么不早说,害哥我痛苦了大半辈子。”说完,虎子便从锁得严严实实的抽屉里掏出那张合同,对我说:“哥这个月的生活费就靠这个了!”

我于是很明白为什么虎子在无牌酒店只点两个素菜,为什么抽最便宜的飞马,为什么喝最便宜的三块五,可能一千五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一心忙于创作的他,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把自己的小说出版出去,然后希望政府能给点津贴,因为其实我们都明白像我们这样平民出身的写手没什么上头的关系出本书肯定是赔钱而不是赚钱。但我又明白,凡是作家都比较穷,于是又不禁觉得虎子真是越来越有作家的风范了,而同时感慨现在的作家真是太少了。

虎子和我把我们的事给学校附近的派出所说了,然后又把那合同交了上去,待有关部门验证真假。在我们这个人类文明迅猛飙升的时代,那些专家也讲不清的组织就被我们这些没什么文化的平民称为有关部门,而那些有文化的大概都跑去有关部门看报纸喝咖啡了。

派出所的所长很热情,对我们说为人民服务那是他们存在的意义,生怕我和虎子不知道,然后又给我们泡了两杯茶,让我们等在办公室。虎子对能拿回那四十张毛泽东很有信心,对那所长说要是没那四十张毛泽东,他整夜都睡不着;听了这些话,所长貌似竟然也看出来了虎子的爱国雄心。但这年头有着爱国雄心还是不能吃饭的,我和虎子的整个下午都蹲在了派出所,看着报纸,都是那些民警做好事积极,连看一下最近是不是娱乐圈又有绯闻的报纸都没有;看着壁画,那都是警察抓小偷,或者来点更高级的那就是革命烈士永垂不朽。虎子站了起来在屋子里绕来绕去,真想说你他妈的是什么民警,办事效率那么低,哥还得回去上课呢。

看着一个年轻女子来报被骚扰之类的案件,最里头那间屋子里立刻跑出来两个民警对那年轻女子说随时恭候捉拿指令。虎子这下又肯定在想是不非得等那些民警开始强烈地分泌荷尔蒙的时候,他们才有工作的动力。等那女子走后,我毫不犹豫地也站了起来,催促了一下所长是不是该办我们的案了。这时,出来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对我和虎子说:“这,这张通知是假的……”

我大吃一惊,连声道:“老伯,是我们的那张合同?”

老头道:“喔,是合同啊……这张合同是假的。”

“我操他娘,这什么家伙啊!”虎子说完就拿过合同,追问老头道:“你这老头,这张合同哪假了?”我也很生气,那老头是不是早可以退休了,怎么可以对中国的未来青年胡乱说是假的呢!

当老头说倒那英文字母是什么什么的意思和那印章是印刷的时候,我和虎子确实说不出话来,只能感激民警帮了我们很大一个忙,恨不得来个致敬。虎子当场把那合同撕了,我劝虎子别冲动,这不我的一千五也没了嘛,还是算了吧!

虎子点起一支烟,我们又走在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宝马,我对虎子说:“将来等哥进了医院有了钱,肯定开着凯迪拉克来载你。”虎子一听,便很风趣地学着冯巩对我说:“你他妈小样能开着卡车拉货顺便带上我已经算不错了。”听着虎子的话,我就突然感到我们的大学生活是多么美好,拥有同生共死的兄弟,敢想不太现实的理想,能闯一闯没做过的事情。这时,饭团给我来了个电话,张口就对我们说那他妈的中药,看他很高兴的样子,于是虎子就让我把小说的事告诉了饭团。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饭团竟然说没事儿,我在想,这不还有他那二十张毛泽东嘛!饭团还对我们说,这次回老家他赚了很多钱,来的时候肯定请我们吃饭,还嘱咐我们要小心一个叫甲流的东西。我和虎子哪知道甲流是什么东西,心里只是想着有着饭团的钱,我们的小说是不是又有救了。

虎子又点起一支烟,透过眼前车子开过飘起的尘土,前途还是一片迷惘。我不知道虎子又在想什么,但我明白一点,有时候他就是一个沉思者,不会对小说就此罢休,现在估计又在策划什么了。而我继续我的毕业论文,顺便提醒虎子是不是也该考虑他的毕业论文了。虽然很多事我都不想在他面前提起,因为挂了很多门课,虎子是拿不到学位证书的,每天大骂这个学校是多么多么黑暗,有时候我也跟着一起骂,或许我一直觉得作家真是虎子的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