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了刘海》连载之八
数月后,我悄然出现在一幢矗立在城郊的居民楼里,掩饰不住一身的憔悴落寞,提着酒瓶低头匆匆地行走。
闪身进了一间屋子,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电脑的荧屏闪着光亮,微弱地照亮了桌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酒瓶。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刚才上楼走急促了,气就喘不均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日渐羸弱,唇边不觉浮现一朵残忍的笑意。用嘴咬开瓶盖,一扬脖子,半瓶啤酒就顺着咽喉流入胃里。胃里突觉一阵翻滚,一天没有进食,只想用酒麻醉自己,没有思想,没有记忆,什么都没有……
在黑暗里呆久了,双眼灼灼如火,脸颊两团绯红,虚弱而亢奋。整夜整夜的失眠,不敢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那些人与事就如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转动,锥心刺骨的疼痛直逼着几欲疯狂。
数张脸重叠在一起,他们都在逼问、拷打着我残存的意志。深圳一行就如一个无底黑洞,从此卷进噩梦挣扎不出来。
菲菲娇俏的笑容就像一个巨大的讥笑,更如一根浸水的鞭子,时刻抽打着我的记忆、我的心,鞭鞭见血,血肉横飞……
数年来,我一直固守着自己的诺言,抵御着世间的种种诱惑,孤独执着地前行着。这次敞开心扉,实是因为把菲菲与内心深藏的她重叠了,思念太久太久,等待太久太久,以为这就是她的化身,她的影子,以至于急切地想抓住这个幻影,真实的感知她的存在……
我使劲地揪着残存的头发,疯狂地摇头。不能原谅自己,毫无知觉的往陷阱里钻,自己万劫不复也就罢了,把同船共济的伙伴也一起拖进这个深渊,实在难以原谅自己,万死不足以谢罪啊。
思绪不可控制的又转回公司解散的那天,同事们那复杂的眼神,犹如万箭穿心,让我勉强的微笑僵硬在唇角。
“头,放开点,谁还没个败走麦城的时候啊?!公司重建记得别忘了叫我!”陈泽涛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摇摇头走了。
“唉……你这娃娃。张叔什么也不说了,知道你心里刀割似地难受。张叔还指望着跟你几年哪,唉……”老张一拍大腿,跺跺脚,推门走了。
“女人就他妈的祸水,王总,吃一堑长一智,别多想了。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贺陇使劲地握着我的手,一脸仗义的模样。
贺陇心里极为复杂:这小子终于栽在女人手里了,看平时一付不招惹女人的道学模样,女人送上门还拒绝,原来是闷骚啊。也真够倨傲,向承德服个软,承德就出手救了,不用卖了房子,不用解散公司,还给个位子坐坐,人家也就看重你是个人才,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可这傻小子做的如此不合常理,我心里怎么就觉得他做的像个真男人呢,不明白,不明白啊!贺陇不禁摇头:不能被他感化,我还是快走……
陈琳黑了脸,嚷:“贺陇,你说的是什么话?女人是祸水?这个时候还说这种话,你也太……”陈琳瞥见我脸上似哭的笑容,忙收口不再往下说。
“哈哈,阿琳批评的对啊,我认错,哈哈,各位,回见啊!”打着哈哈,贺陇一抱拳,拱拱手扬长而去。
望着贺陇远去的背影,空气一下子静得可怕。陈琳笑笑打破寂静:“风,晚上到我家去,与你大哥饮几杯。你大哥一直让我喊你来家喝酒呢,喝完酒,你们哥俩再下它几盘棋。”
我努力展示微笑:“琳姐,替我谢谢大哥。我还有些事未处理完,下次吧,下次我找大哥一醉方休。”
“好吧,风,没有过不去的坎,你年轻有才气,要不了几年又是人中之龙。老姐相信你!那我先走了。”
“琳姐,谢谢!”深深弯下腰,我努力忍住喷涌欲出的泪水。
“快别这样,有事电话联络啊。”陈琳红了眼眶,急急忙忙的走了。
余下的人也纷纷告辞而去,会议室空的可怕。我踉跄一下,跌坐在椅子里,小张伸手欲扶,我抬手制止,只觉胸口闷的透不过气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我忍不住举手捶打着胸口。小张揪心地看着我憋涨得紫红的脸,说时迟那时快,一口鲜血直喷而出。小张惊呼,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救护车鸣叫着向医院飞驰,小张泪流满面忙着打电话联络几位副总。望着紧闭双目、惨白憔悴的脸,心痛欲碎。
从深圳回来的当晚,菲菲就神秘地消失不见了,小张至今还清晰的记得当时我狂乱的神情。小张与几位副总赶到我的住宅时,被我的模样骇住:乱糟糟的头发、疯长的胡须,歪斜的领带;眼睛通红燃着焦炙的火焰,脚步似困兽般的在室内团团打转,嘴里叨叨着听不清的话语……
小张的心一下就揪紧了,直觉告诉她:出事了。一向注重仪表的我如此失态,一定出大事了。
见他们进来,我一下子静了下来。摸摸脸,示意他们坐下。贺陇、肖剑、陈琳几位面面相觑,急忙坐了下来。
我沉重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中圈套了,辜负大家的期望,我是罪人。”
话音未落,贺陇直跳起来:“王总,别吓我,我这人不经吓。你说清楚,怎么一回事?”陈琳、肖剑惊骇地睁圆了眼睛,急问:“王总,什么圈套?”
我紧闭双眼,无力地摇摇头。心里极不愿意解释这个事件,但这事涉及他们的利益,不能不回答。
“这次深圳接洽的华美大酒楼是个欺骗的工程项目,我没细察……”我羞愧地垂下头,痛苦地缓缓道出在深圳一周的行程。
华美大酒楼对公司来说是个很大的工程项目,也是公司目前摆脱困境最佳途径,我内心很期待这次的转机,那个香港来的大客商似乎与我一拍即合,总能提前预知我的思维。两人的合作异常顺利,考察,意向,合作,签订合同,打出项目押金,商定开工、交工的日期……
我沉痛地继续:“我丧失了我的敏锐的知觉,只沉浸在成功谈判的喜悦中,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此顺利的背后潜伏着致命的阴谋……”
贺陇打断我的话:“你什么时候发现被骗了?”
我捏紧双拳,暗哑着嗓音,沉痛地吐出:“昨晚。”
贺陇瞪圆了眼睛,开始咆哮:“你现在才找我们?报案了没有?快报案!”
“报了。现在那个港商的国际长途号是空号,人失踪了,打出去的项目押金已经被提取了……”
贺陇跌坐沙发,嘴里连声嚷嚷:“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我突然平静地笑了:“你们的投资我会尽快还清,只是公司运转恐怕更困难了,对不起大家了。”
贺陇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嗨,现在说这个干嘛?都是朋友啊,不会逼你。你打算怎么做呢?”
“处理我所有的财产,估计能还了银行的贷款和你们的投资。”
沉默,久久的沉默,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贺陇的小眼睛更是不停地转动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跑银行,与债主扯皮,向工人道歉……努力挽救公司。心力交瘁时还雪上加霜的接到一张法院传票,更是给了我重重一击——那是承德公司催债的传票,一面催债,一面又抛出橄榄枝,承德是红脸、黑脸齐上阵了……
小张心疼地看着我一天天消瘦,帮不上忙让她感觉很无助,只能在餐点时间催促我按时用餐,让小张只想找个角落哭的是:那些精心准备的餐点我几乎没动,我只是不停地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咖啡。小张想进来劝劝,每次都被我黑冷的脸逼退了。公司开始悄悄流传一些谣言,让小张更加的忧心,忧心这些谣言会摧垮我一直伪装的坚强。
关于我的这次被骗在业界已说的沸沸扬扬,美女计、仙人跳,我被当作了让人警醒的教材。当流言传至我的耳边,我明白了对手的毒辣:不止是搞垮公司,更是想让我声名狼藉啊!这是欲置人于死地,是何等的深仇大恨才能如此啊!
同事的目光由理解、同情转为很复杂更有意味的眼神,我知道,人心散了。感觉就如在炙热的阳光下依然全身寒冷,那种从骨子缝里透出的冷让我不住的颤抖,苦苦的坚持已毫无意义了。
我,撑不下去了……
我醒来,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惨白,没明白过来自己在了哪儿?耳边响起小张连哭带笑的声音:“王总醒了,王总醒了。”一呼啦,从门口涌进一帮人,我一扯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眼光缓缓地飘过那些人的头顶,停留在一个地方,无法聚焦……
“好了,醒了就好……”
“想开些啊,王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养好身子……”
嘈嘈杂杂的声音在耳边鼓动着,如隔了层玻璃般的飘忽,我觉得眼皮好沉重……
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