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微风静静拂过山岗，林子里的蝉鸣更显山间的寂寞。敌人呢？火枪队呢？似乎一下子都人间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了。这一切，让春侠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般。一个人藏在树林里，四周是那么空旷和寂寥。对面山坡上一片静寂，在这静寂里却笼罩着死亡的气息。五哥他们与自己转眼间就天人两隔了，春侠隐隐然感到一丝无助和孤寂。突然间想起什么，猛一拍头，便嘬起嘴唇学了三声野鸡叫，然后用耳朵仔细捕捉林子里一切细微的声音。不一会，远远近近，从附近的丛林里也先后传来了几声野鸡的咕咕声，接着窸窸窣窣一阵声响，他的老兄春义和春箫他们猫着腰找来了。
春义见了老弟，高兴得擂了他一拳，欢喜道：“把我急死了，我还以为你……”春侠摇了摇手，春义忙咽下了后面的话。春箫四下一望，低声道：“渠们呢？”春侠叹气道：“五哥渠们都是好样的，没给我雪峰山里的男子汉丢脸。——火枪队就来了你们这几个人？孟疤子呢？”春箫忙将火枪队改在笔架山设伏的情况说了。
春侠一听，差点跳起来，低声骂道：“这娘卖皮的孟疤子，临时改变地方，难道发了癫？怪不得我等在这里和鬼子纠缠了这么久，也不见火枪队一个人的影子。”春义刚才见识了鬼子凶猛的火力，忙道：“孟疤子把伏击地点改在笔架山是对的。如果在这里和鬼子硬拼，不知要多牺牲多少兄弟呢。”春侠骂归骂，仔细一想，孟疤子的决定是有道理的
春箫笑道：“队长在峡谷里眼睛都盼绿了，也没看见鬼子来，原来是你副队长把鬼子缠住了。”春侠道：“是呀，我等着你们来，你们又等着鬼子来，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三人估计鬼子省悟过来后已撤走了，因为他们在这里已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当下决定一起去侦察一下鬼子的去向。
几个人悄悄翻过山坳，又来到野鸡冲。此时日头已升起老高了，汪汪地照着这片山山岭岭。他们涉过冲里的溪涧，沿着山坡上的松林小路往前搜索。走了一会，春箫朝着路边一根折断的树枝指了指，春侠点点头。接着，春义在一处潮湿的路上发现了许多牛皮靴踏过的脚印，看来鬼子刚走过去不久。
春侠低头想了一会道：“哥你带这三个兄弟赶快抄近路去笔架山侠谷与火枪队汇合，顺便把这两条枪也带去，那边更需要这家伙发挥威力呢。我和春箫哥继续在后面跟踪监视鬼子。”边说边将两条冲锋枪交给春义。春义爱不释手地抱着这乌黑发亮的家伙，喜道：“这可是好家伙，比火枪强多了。老弟你放心，我晓得有一条羊肠小道，从左边的这条山谷里通往笔架山，比松林小道要近两三里呢。”春箫告诉他火枪队联络信号是，两声山蛙叫是有情况，急促地叫三声则是敌人来了，准备出击。春义和三名队员暗暗记在心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老弟道：“这回可不能打草惊蛇了。”见老弟郑重地点了头，方放心地和队员们拐往一条羊肠小道。
没有半个时辰就到了谷口，春义学了两声山蛙叫，和孟章他们取得了联系。孟章问清情况后，见这四名生力军还带了两条冲锋枪，自是无限欢喜，就将他们安排在谷口，和国军弟兄们一起堵截敌人。安排妥当后，孟章回到山崖上那棵老树后，和志锦一起警惕地瞪着谷底。
此时一朵乌云遮住了日头，峡谷里暗了下来。一锅烟工夫，就看见谷底那片疏林里，叽叽喳喳地飞出一群山麻雀。接着，前方担任观察的哨位上，“呱呱呱”地响起三声急促的山蛙叫。孟章和志锦趴在树后对望了一眼，一起将枪口对准了谷底的小路。
鬼子山地特种作战分队慢慢进入了伏击圈，其中一名鬼子一蹶一拐的，肯定是和春侠他们交战时负了伤。那名又高又瘦如一根竹竿的鬼子指挥官，抬头望着两边陡峭的悬崖，犹豫着放慢了脚步。说时迟那时快，孟章瞄准竹竿鬼子“轰隆”一声放了一枪，竹竿鬼子应声倒地，痛得趴在地上呜哩哇啦怪叫着，显然是受了伤。接着峡谷里枪声大作，直震得山鸣谷应。
敌人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特种作战部队，虽是中了埋伏，一阵慌乱过后，马上镇静过来，在竹竿鬼子的指挥下，趴在乱石和树丛后，组织火力进行反击。火枪队是第一次和鬼子作战，虽然队员们胆大不怕死，但没有作战经验，加上开一枪后要花几分种装填火药和铁砂，有不少队员被鬼子密集的子弹射中，从山崖上骨碌碌滚下山来。那棵坡上的油茶树，已经挡着了几具滚下来的队员尸体。幸亏孟章和志锦还各带了支雪峰支队送的中正式步枪，躲在树后不断朝敌人射击，敌人一时还不敢发动强攻。
孟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了看谷底那片茂盛的树林，心念一动，与志锦对视了一下。志锦会意，用手拍了下爬到脸上的山蚂蚁，朝崖下的鬼子接连射击，几名队员也装填好了火药，拿火枪轰击。孟章趁着敌人的火力被他们吸引住的机会，带了两名队员攥紧一条粗藤，相继朝谷底树林的上方荡了过去。接着如猿猴一样迅速攀爬着，躲入了一块山岩后。
敌人正集中火力向志锦他们射击，突然谷底树林上面的悬崖树丛里，飞来一阵密集的枪弹。竹竿鬼子满脸血污蹲在一快大石后，挥着指挥刀声嘶力竭地大喝了几句什么，就有两名鬼子猫腰窜进树林里，朝崖上的孟章他们开火。不料脚下的草丛一滑，一名鬼子一下子掉进了火枪队挖掘的陷阱里，发出了一阵非人的惨叫声。另一名鬼子见状一边开枪，一边准备退出这片危机四伏的树林，没想到又踩着了捉野味的机关，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条绳索套紧了他的脚脖子，那棵碗口粗的楠竹猛地将他弹向了空中。埋伏在山崖上的孟章朝队员扮了个鬼脸，咧嘴笑道：“多好的活靶子啊。”于是扣动扳机，却没有听得枪响，原来是子弹已经打光了。正心里痒痒的，一眼看见一名队员已装填好火药，正准备瞄准，他一把夺过火枪道：“我来，你那个枪法打野猪还差不多。＂那名队员不服气，嘀咕道：“就你队长眼法好，我也一样能打中呢。”孟章不理他，迅速瞄准敌人头部放了一枪。只听得那两名队员齐声欢呼道：“中了中了，打中了！”但见那个头下脚上吊在空中的鬼子，猛然一抖，如吊在树上的冬瓜一样来回晃荡了几下，接着就静止不动了。
竹竿鬼子见冲进树林里的同伴没了声响，知道中了暗算，困兽犹斗拔出指挥刀，大喝一声“麻子格格”，带领其他鬼子扑进树林，朝谷口冲过去，一直将稀疏的枪声远远地甩到了后面，才停下脚步。
此时已近正午，日头高高地悬在山巅上。狭窄的谷口静悄悄的，暮春的日头将山间草木晒出了一片清新好闻的香味。竹竿鬼子正待发一声喊，带领剩下的鬼子冲出峡谷，就听得一阵“嗤嗤”声响过后，脚边的刺蓬里轰然燃起了冲天火光。五六名鬼子在滚滚浓烟里被烧烤得皮开肉绽，抱头鼠窜。其中两个鬼子膝盖一软倒在熊熊火光中，空气中好闻的草木清香，立刻被皮肉烧焦的难闻的臭味代替了。
竹竿鬼子见势不妙，慌忙与剩下的四名鬼子逃出火龙阵，狼狈不堪就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将身上的火扑灭，可嘴唇上好看的仁丹胡和头发已快烧光了，一脸墨黑地如同在深山老林烧炭的炭古佬一样。
鬼子刚刚躲进乱石间，谷口丛林里便射出一阵飞蝗般的子弹。接着峡谷两边山崖的丛林里，“轰隆轰隆”地也响起了火枪的射击声。竹竿鬼子趴在地上呲牙咧嘴骂了声“八格牙鲁”，指挥鬼子集中火力朝谷口射击。眼见四面受敌，但这些鬼子却异常凶顽，不顾密集飞来的子弹，起身朝谷口扔了几颗手雷。只听得“轰隆轰隆”几声巨响，几只残肢断臂和着草木碎石飞向了空中，谷口的火力立刻哑巴了。鬼子见谷口火力被打哑了，马上边开枪边朝谷口冲去。
眼看敌人就要冲出谷口，尾随在后的春侠和春山呐喊着追了上来。孟章和志锦大吃一惊，如果叫敌人冲出谷口，那就前功尽弃，弟兄们的鲜血也白流了，赶紧率领火枪队员攀援着树枝迅速跳下山崖，也呐喊着追了过去。志锦抬手一枪，从后面将一个鬼子撂倒在地。春侠开了一火枪，将另一名鬼子也打倒在地。接着，埋伏在谷口的被手雷震晕的春山苏醒过来了，看着鬼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一把推开一具伏在身上的血肉模糊的弟兄的尸体，端起冲锋枪朝着敌人猛烈扫射起来，一名鬼子往上一耸，便颓然倒在乱石间。竹竿鬼子晕头晕脑扭头往后跑，孟章和志锦他们从树林闪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却对准了他的胸口。
春山跳出丛林，用日语大喝一声“缴枪不杀”。竹竿鬼子眼见自己已被四面包围，一只堂堂皇军精锐部队在这些兵不像兵民不像民的人面前死伤殆尽，不禁万念俱灰，嘴里咕噜了几句什么，便从容地整了整军装，又抬头辨了辨方向，朝着东方一把抽出指挥刀，“哇哇啦啦”怪叫一声切向自己的腹部，带着一圈花花绿绿的肠子，向他的天皇效忠去了。看着敌人如此凶悍顽强，孟章他们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
鬼子山地特种作战分队被全部干净地消灭了。春山晃着身子走到竹竿鬼子的尸体前，突然端了冲锋枪朝天空“哒哒哒”地射出一梭子弹，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鬼子终于被我们消灭了。弟兄们，听见了没有，我们给你们报仇了！哈哈哈……”
这一场惨烈的战斗，火枪队和国军共牺牲了十五个兄弟。众人看着这硝烟弥漫的峡谷，尽皆默然无语。只听得春山悲怆的大笑声，在这簇簇青山间久久回荡，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