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春侠趴在野鸡冲西边山上丛林里,心里正焦急地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念叨着火枪队的时候,孟章他们率领的火枪队和国军几名兄弟,却和赶回接应的春义他们擦肩而过了。
原来孟章心里寻思,鬼子的目标既然是青岩山和红石岭方向,一定会经过枫木冲的笔架山。这里离野鸡冲也就十来里,他经常在这一带打猎,对这里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晓得哪里有一条羊肠小道,哪里有一棵古松。他记得山间有一条峡谷,四周是陡峭的悬崖峭壁,谷口狭窄仅容得一人一骑通过,端的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那是去青岩山方向的必经之路,若在这里设伏,日军山岳丛林特种作战分队定会插翅难逃了。与志锦和春山一商量,众人二话没说,便拐上了通往笔架山的小路。
一干人气喘吁吁赶到笔架山峡谷,看了地形,春山用手枪戳了下军帽,裂嘴笑道:“侯队长好眼力,果然是伏击的好地方。”孟章道:“侯连长你看这样好不,火枪队在峡谷两边的悬崖树林间埋伏,敌人在明处,火枪队在暗处,一旦鬼子进入伏击圈,就打渠一个措手不及。你呢,带着你的几名弟兄,另加你老弟春箫和五名队员,在谷口堵截鬼子中的漏网之鱼,如何?”
春山正沉吟间,那几个兵纷纷道:“侯队长好不偏心,你们火枪队冲在前面,我等正规军倒躲在谷口看热闹,这如何使得?”志锦笑道:“国军弟兄们不要焦躁,你等可晓得好钢用在刀刃上的道理?鬼子特种分队火力凶猛,你等担任堵截任务,任务最艰巨呢。”春山也道:“就这样吧,能不能在最后关头全部消灭鬼子,就看弟兄们了。”
于是众人分头准备。孟章领了几名队员,在谷底草木茂盛的小路上挖了几处陷阱,设了几处捕捉野味的机关。春箫兄弟俩则在谷口埋好几箩筐硝火,用引线接了。一切准备停当,春箫用火媒点燃一锅旱烟吸了几口,递给老兄春山也吸了几口,焦急地等待鬼子的到来。
志锦和孟章在各处埋伏点检查了一遍,来到谷口的丛林乱石间,抬头望了望日头。日头升起老高了,明晃晃地耀眼。峡谷里静悄悄的,惟听得风吹草木的沙沙声。间或从山间的树林里,传来琢木鸟用硬嘴敲击树干的“梆梆”声,更显山林的空旷和寂寥。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山谷里仍然悄无声息。志锦用一片阔大的桐木树叶子扇着风,若有所思道:“按时辰推算,鬼子早该出现了。”孟章道:“是呀,莫非侠炮仗过早暴露了目标,和鬼子干起来了?”
两人复又来到谷口春山兄弟潜伏的地方,与他们商量。春箫道:“鬼子没来,很有可能是叫侠炮仗渠们缠住了。难怪我眼皮子直跳的,侠炮仗几个只怕凶多吉少。”春山看了老弟一眼道:“左跳财,右跳灾,你跳的是哪只眼?”
春箫眯了眼睛道:“似乎两只眼睛都跳呢。”春山抽完一锅旱烟,将烟锅还给弟弟道:“为万全起见,应该派几个人去野鸡冲侦察一下。”志锦道:“万一敌人来了,又怕分散兵力。孟章,你的意见呢?”
三人都望着孟章,看他如何说。孟章却慢腾腾地向春箫讨了烟锅吸着,直呛得连声咳嗽,连眼泪水都呛出来了。春箫一把将旱烟锅夺过来,含在嘴里道:“不会抽烟就不要抽,浪费我上好的烟叶子了。队长,你倒说话呀。”
孟章是越急的时候就越沉得住气的后生,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升得越来越高的日头,白了一眼春箫道;“小气鬼,抽你一口烟,就像借了你三百块大洋似的。”春箫笑道:“我不是可惜我的旱烟,待会只要将鬼子消灭了,我回雷公寨送你一箩筐。我等请你拿注意呢。”孟章低头想了一会,不派人去吧,又不知鬼子的动向,在这里傻乎乎等着,等到什么时候?派人去吧,确实又分散了兵力,真是左右为难。最后下决心道:“这样吧,反正抄近路去野鸡冲也就七八里,我路熟,就我一个人去看看这娘卖皮的侠炮仗,在那里到底搞什么名堂。”春箫听了差点跳将起来,急道:“火枪队的正副队长都不在,还打什么卵仗!我也路熟,要去我去。”
春山和志锦也反对孟章去野鸡冲,孟章只好同意春箫去。春箫戴了用树枝编的帽子,一手提了火枪,急匆匆地走了。在茅高草长的羊肠小道走了五六里,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忽闻得前面不远处的丛林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赶紧趴在茅草里。不一会,只听得一人嘀咕道;“一路都没碰见渠们,难道火枪队跑到天上去了不成?”原来是春义几个人,一路没遇上火枪队,又顺着原路往野鸡冲赶。
春箫从茅草里跳将出来,把春义他们吓了一跳。他将火枪队改在笔架山设伏的情况说了,春义一听脸都急白了,带着哭腔道:“孟疤子这个背时鬼,临时改变注意在笔架山设伏,难怪我等接应不上了。我知道我老弟的脾气,定是等得不耐烦,与鬼子干上了。鬼子有十多个,一色的花机关,渠们就那么四个人四条火枪,不知眼下还在不在阳世间呢。”春箫安慰道:“侠炮仗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鬼子要灭了渠们,哪有那么容易?我等赶快去接应渠们吧。”
于是五人急急忙忙朝野鸡冲跑。快到野鸡冲时,果然听得那里传来一阵炒豆般的枪声。从山那边,飘来了一片浓重的硝烟味。
却说春侠和剩下的那名队员,伏在溪畔大石后朝对面山林观望,不料那名队员一时大意,刚从巨石后露出半个头,就从树林后“哒哒哒”吐出一串火舌。那名队员仿佛一下子给人抽出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顺着石壁倒了下来。春侠低头一看,他的小半个脑壳都没有了,通红的鲜血和雪白的脑浆喷了一头一脸,两眼半睁半闭着,无神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和天空洁白的云朵,显然是没救了。春侠眼冒怒火道:“娘卖皮的小鬼子,老子跟你拼了!”一边飞快地摘下他的火枪和冲锋枪,紧紧伏在石头后,紧握火枪顺着石缝瞪着对面的山林。
枪声响过后,山谷复归于沉寂,那缕硝烟也渐渐随风而逝了。那片日头照不到的山林,背阴的地方隐隐约约却看不分明。好狡猾的鬼子,也一定躲在树林后捕捉猎物呢,也许在某丛树丛后,就有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瞄准这边,只要一露头,敌人的火力准将自己打成筛子。春侠眼睛瞪得发痛,也没发现那边的动静。正想着敌人是否已撤走,蓦然间,树丛后一条人影一闪,春侠手中的火枪“轰隆”一声响了。接着敌人的全部火力刮风一般朝这边刮过来,直打得石头火星四溅,压得春侠抬不起头来。
从石头缝望过去,但见三个鬼子在背后树林里的火力掩护下,一边呀呀地怪叫着,一边朝溪边冲来。春侠拿了另一支火枪,从石头缝里放了一枪,一个鬼子倒在乱石间,但另两个鬼子一边开火,一边不顾一切往前冲来。眼看敌人越来越近,已能清晰地看见鬼子狰狞的面目,可装填火药已来不及了,拿起冲锋枪摆弄了几下,怎么也打不响。正慌乱间,可能是正好胡乱摆弄开了保险,春侠手中的冲锋枪突然“哒哒哒”地欢快叫唤起来。由于从未使用过这家伙,后座力使一梭子弹往空中射去。鬼子本已冲到了溪岸边,正准备涉水过来,闻得枪声一怔,慌忙趴在岸边灌木林里朝对岸射击。就在这时,四周的山林里陡然间东一枪西一枪地响起“轰隆轰隆”的火枪声。好了,谢天谢地,终于将火枪队的弟兄们等来了。春侠心里一阵绝处逢生的狂喜,趁着这个工夫,飞快地猫腰窜入了后面的山林。
在林子里潜伏了一会,春侠好生奇怪,敌我双方的枪声却渐渐停息了。山谷里阒然无声,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