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场爱国主义电影
学生们扫墓完毕,按照教育局的规定,还要去少年宫看场爱国主义电影,接受一年一次的爱国主义教育。有的老师对此很不以为然,有的甚至抱怨说,这一上午算是白费了,要是讲数学题,起码能讲十几道,偏偏要看什么电影。要是看部爱国影片就能爱国,干脆把那些贪官污吏和杀人犯抢劫犯关进电影院,给他们看个十天半月,等电影院大门一开,从里面走出的恐怕都得是头射金光身放宝香的佛菩萨了……净是胡扯!教育局那班领导都是闲的,想一出是一出!可这既是上面规定的,下面的学校就得执行,抱怨也没有用。况且锦江区实验小学还是本区的重点小学,样样都得走在全区小学的前头,别的学校可以不去看电影,可以不接受爱国主义教育,实验小学必须去,必须得接受,毫无商量余地。
学生们普遍显得高兴,他们可以暂时脱离苦海,到外面的世界里呼吸一下已经有些污浊的空气了。
去年看电影就开始实行包场,票不发到个人手里,随便坐,结果班与班之间,学生与学生之间就在座位的安排上闹出不少矛盾。今年也是包场,事先班主任抓阄,抓哪排算哪排,抓正坐正,抓偏坐偏。况且对于学生来说,看电影只在其次,逃避才是最主要目的,所以今年就没有去年怨气多。大家乱哄哄地坐下后,有大声说话的,有嬉笑怒骂的,有吹口哨的,有大声喊别班学生名字的……各班的班主任就开始站到本班的队伍中间进行制止。因为房顶和四壁的照明灯还没有关,看谁都如同在光天化日之下,班主任就指名道姓地批评了几个学生,场面才稍稍安静下来。
场面刚安静下来,那些卖水果饮料小食品的小贩子就开始在学生中活动了。学校本来是有规定的,不允许学生看电影时买用这些东西。但学校手再大,也只能管学生,管不了这些游击队一样的小贩子。这些小贩子若不是和电影院有关系,也根本进不到这里来,门口的保卫早把他们轰跑了。老师就放任学生去买。一些有钱又会讨老师喜欢的学生就买两份,一份给老师,一份给自己,于是师生们就其乐融融地嗑瓜子,吃水果,喝饮料,很快地上落了一层瓜子皮、水果皮。个别捣蛋学生趁人不备,把喝光的饮料瓶或香蕉皮向前排人群中丢去,被砸处马上就能传出不指名道姓的叫骂声。
钱飞宇买了两瓶可口可乐,给方东明一瓶,自己打开瓶就“咚咚咚”地灌了一气,有点遗憾地说:“这要是两瓶啤酒多好,喝完了正好晕晕忽忽地睡一觉,睡完了电影也完了……”
方东明没喝,也没和他搭话,楞楞地看着台上的白银幕,心里老是在想:我在这里看电影,家里那场电影不知演得咋样了,唉……
钱飞宇看他又楞住了,就把他捅醒:“又想啥呢?你一天到晚想那么多事,不嫌累呀?不能不想呀?”
“我没想别的,我想今年电影开演前,教育局的人还会不会到台上讲话,去年可是讲了半个多钟头呢,都把人讲困了,今年最好别讲了……”方东明故意懒洋洋地岔开了话题。
“那是,最好别听狗念经!哎,你咋不喝呢?要是不好喝你就把它倒了,要是舍不得我给你买一箱。”钱飞宇一边说,一边把肥胖的身体扭动几下。他总觉得屁股底下的木板椅子不舒服,坐着非常别扭。
“这饮料喝了嘴发涩,我真的喝不惯。”方东明心里极想喝,嘴上却偏偏要说反话。他不想事事都随顺这位大款的儿子,但他越是性子执拗,钱飞宇越是拿他为重,再加上方东明的成绩在班上是顶尖的,他就越发要把这个朋友交到底,尽管他本人并不在乎学习。
“就是,这猫尿就是不如啤酒好喝,哪天有空我请你喝啤酒。”钱飞宇把两瓶饮料毫不可惜地倒在地上,把两个空瓶捏瘪,顺手扔到几米外的人堆里去,这回可没有人敢站出来叫骂了。
今年没有哪个教育局的领导踱到台上讲话,铃声一响,灯全灭了,电影就开演了。不过先演一个科技片,满眼的绿色果枝、绿色的苹果,倒是赏心悦目。绿苹果渐渐变红。果园的工人给果树修枝剪叶,喷洒农药……苹果的叶子一经放大,上面的翠绿的虫子就有小孩的胳膊那么粗,脉络清晰,有多少对儿脚都能数过来,下面就传出一片小女学生“哎呀哎呀”的害怕声……
十分钟的科技片演过,接下来的就是正片了。这正片来得利索极了,上来就干,枪声炮声喊杀声,又是火光,又是浓烟,但不见有人。接着就有一个沉痛的男中音在影片后面说话,枪炮声喊杀声浓烟火光慢慢向幕后隐去了,有人物出现了,开始影影绰绰的,逐渐就清晰了,是一长队衣着破烂的杂色队伍,是中国人,男人居多,都背着枪。还有一个妇女抱着婴儿,婴儿哭起来吱吱哇哇的,在空旷的雪野上听起来十分响亮。这支队伍就在齐膝深的雪地上跋涉着,跋涉着,谁也不知他们要干什么,要去哪里,只是没完没了地跋涉着,跋呀跋呀跋涉着……
场面唰地换了——
一幢暖和的小楼里,两排坐得笔挺、穿着黄军装的人在开会,也是中国人的面孔,墙上挂着一面血红的太阳旗,这回大家明白了,这是日本小鬼子!鬼子大官板着面孔,叽哩哇啦地迸出几句硬话,两排小鬼子都有力地弹起来,“嗨!”地一声,然后,外面大队大队的鬼子开始调动,又是摩托车,又是汽车,又是歪把子,又是小炮,……于是着装整齐的小鬼子,和先前出现的那批杂牌子队伍在林海雪原里追逐着,撕杀着,双方都不断有人倒下,但鬼子兵越来越多,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层出不穷,终于把杂乱的中国人重重包围了。鬼子群里也有不少中国人,在里面前蹿后跳,向被围的同胞狠狠地开枪,打几枪,就向主子瞄一眼,看主子对自己的表现是否满意。这群被围的中国人见敌人的大网越拢越紧,似乎都失去了理智,既不卧倒,也不往树后躲避,站在雪地里和鬼子对射,很快被成片撂倒了。有的更不畏惧,枪也不要了,挺着胸膛向鬼子的枪口冲去,嘴里豪壮地喊着:“小鬼子开枪吧!老子不想活啦!”鬼子很听话,果然一顿乱枪,不让他再活。有一个小伙子命最大,他靠着一棵大树,端着一挺没有弹夹的机枪,向鬼子不停地扫射,没见他向膛里压一颗子弹,子弹却象水一样往外泼,仿佛里面藏着一个兵工厂似的;而对面的鬼子一个也没倒。同样,鬼子用机枪、步枪、手雷、钢炮集中向他轰击,身后那棵大树都灰飞烟灭了,他却毫发无损。双方象封神榜里的哼哈二将在斗法,法力不相上下,结果就谁都奈何不得谁。可事情总得向前发展,不能老这么耗下去。于是,中国的小伙子率先觉醒,回身一瞧,同伴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就感到有点不敢相信,继而又有点不好意思,好象自己苟且偷生了,就厌烦地扔下枪,不打了,向同伴们疲惫地走来。这个时候,密密麻麻的鬼子也突然变得懂事了,似乎因杀了太多的中国人而心怀歉疚,都自觉地收起枪,也不打了。在这些“立地成佛”的小鬼子脸上,流露着对这位年轻的中国人的钦敬和鼓励:走吧!年轻人,大胆地向前走吧!皇军是讲信用的,不会背后开枪的!
这个年轻人可不领鬼子的情,他冷着脸,好象和鬼子还没赌完气似的,连一眼都不瞧他们,只在同伴的尸体中寻来寻去,有时还翻动一下尸体,但他并没有怎么停留,走着瞅着,终于在一具漂亮的女尸旁蹲下来。在这些中国人中,确实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而且只有那么一个,但绝非躺着的这个,也不知那个女人哪儿去了,更不知这个女人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记得有一颗炸弹在她身前爆炸,她就飘扬着带卷儿的长发,舞蹈般优美地倒下了。她躺着的姿势也很优美,浑身没有一点破损的痕迹,甚至没有一点烟尘,皮肤胜雪,脸色如眠,嘴角还有一丝微笑,这哪里是死在刀光血影的战场上,倒象是刚刚洗完热水澡,舒舒服服地睡在自家的卧室里,而且是刚和情人通过甜蜜的电话……不过年轻人找的就是她。他端详了一会儿,就慢慢地把她抱在怀里。别的尸体都冻得硬梆梆的,只有这个女人,手脚还是软软的,这就可见冬老人也是钟爱漂亮女人的。年轻人迟疑一下,然后大义凛然地越过其他同伴的尸体,缓缓地却又十分坚决地朝前方走去。刚才他还带着大狗皮帽子,一转身,帽子不知被谁摘去了,露出中分的长头发,遮在额上、眼睛上,寒风一吹,又甩荡开来,潇洒极了。小鬼子都没有了。不知是听了谁的旨意,都知趣地撤走了。白皑皑的雪地上,只有这一男一女。刚刚还在头顶上的太阳,转眼就溜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上。这年轻人正是向着如血的残阳走去,他的身后是通红一片……
音乐突然高昂起来,悲壮起来,似乎有不少人在幕后低沉地歌唱……
铃声响了,电灯亮了,银幕上推出片名,接着是演员、职员表,白花花的一片,谁也没工夫去看,也没心思去看,都争着向门口挤。叫嚷的、喊叫的、骂人的、跳到椅子上的、踩上香蕉皮摔倒的------又乱成一团。方东明随众人拥到门口,无意中回头一看,见那银幕上的职员表还在慢慢地出,源源不绝地出,那个年轻人也还在不停地走下去。
师生们象开了闸的洪水,从文化宫的两个小门冲泄而出,他们重又见到了天日,都觉得甩掉了一个包袱,开朗起来。电影里的那种生活不管是真是假,都未免太压抑了,还是现在的生活好啊!太阳升到了头顶上,阴沉的空气一扫而空,天又变成了淡淡的蓝色。宽敞的大街上,各种车辆流水般往来,铮亮的烤漆晃花了人的眼。有几辆为酒厂和大酒店做广告的宣传车,速度和人走的差不多,车上饰着彩旗,喇叭不说话的时候就放音乐。一个不似人类歌喉的男人的声音在疯狂地挣扎,仿佛垂死一般。这辆车过去,下一辆更是造得火热,车后跟着二十多人组成的秧歌队,都是老年男女,车上敲锣打鼓,地上跟着的人则尽情地扭着跳着,似乎快乐到了极点……生活真美好,真精彩,还有什么理由老是回味灰暗的过去呢?
回去的路上,低年级还能勉强保持着队型,高年级的几乎都失控了,大伙七吵八喊,一窝蜂地涌进学校,分散到各自的班级。就要到午休的时间了,老师和学生都要透透气,轻松一下,所以也不上课了。老师不在班级,学生们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胡侃,有的在地上扭成一团,这么一来时间过得更快,很快就传来了下课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