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寂寞的陵园
每年的清明都是阴气沉沉的,今年也是如此。
一早就下起了小雨,星星点点的,后来就变成了飘飞的雨丝,再后来雨丝也不见了。然而天还是阴,一点光亮都没有。路上行人很多,他们好象也受了天气的感染,都阴沉着脸,很少有说话的,说话时声音也都很轻。平日大街上总有高声大气讲话的,更有扯着脖子使出全身力气叫喊的,今天早晨都没有了。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小贩子,伫在路边卖成捆的黄纸,还有一叠一叠印得花花绿绿的纸钱,那都是烧给死人用的,活人用不着。但买这些东西的活人可真多,一捆一捆地买,挟在胳膊底下,或者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匆匆地来去。除了主要街道,一般的十字路口都有成堆烧过的纸灰,有的隔开一点距离,有的迭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堆是哪堆,被雨气浸湿,黑惨惨的冷森森的展现在那里。下过小雨的空气很湿润,很湿润的空气里便能闻到一股烧纸灰的味道。阴晦的天气,纸灰的糊味儿,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条长腿细腰的黑狗,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着,有时抬头看看从旁边经过的行人,有时又低下头默默地走,似乎在想着什么,追寻着什么,它黑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哀伤。
这条黑狗终于停住脚,扭头看着大街上缓缓而过的一队灵车。第一辆车上安放着死者,三面坐满了人,是死者的亲眷了,都在头上腰上扎着长长的白布。第二辆车上有七、八个人,是雇来吹哀乐的,七、八个唢呐一起吹,声音一点也不响亮,呜呜咽咽的,象捂住了嘴在哭泣。接下来的三辆灵车上,放着纸扎的楼房、彩电、冰箱、红艳的马,还有一对真人大小的金童玉女,花圈却是没有。在这五辆车之后,是十几辆黑色奥迪,车牌号上的数字都很小,显见是大人物的坐骑。再往后的车就杂了,有警车、小面包车、中客和宇通大客,车里坐的人都不多,有的大客里连司机才四个人。这趟车队足足过了十分钟。那条黑狗和驻足观看的行人,等这趟车队过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行人中有猜测是哪个人物死了的,有默数车是多少辆的,有摇头叹息的,有大声咒骂的,有在心里幸灾乐祸的----灵车走远,他们照旧去干自己的事,什么也不在心里留下,而那条黑狗也好象悟出了什么,兴奋起来,一路小跑,拐进一条胡同里不见了。
这时候,街里出现了一队队的学生,他们穿着有别于别校的校服,在教师的带领下,扛着花圈,戴着白花,上郊外的烈士陵园去扫墓。一二三年级的小学生,很听老师话,尽量规规矩矩地走,极少有交头接耳的;四年级以上的学生就不行了,有你拽我我扯你的,有说带颜色的笑话的,有被人踩了脚跟回头大口骂人的,有对“上烈士陵园扫什么墓”不满的……班主任便低低地呵斥道:“都给我消停点!没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瞅不出眉眼高低!”队伍里稍微消停点,过一会儿又是老样子。老师对此也只有干叹气,因为爱捣乱的学生往往都是带有背景的,老师根本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这是锦江区实验小学的扫墓队伍,十三岁的方东明就走在五年六班的队伍里。他这几天总是闷闷不乐的,象有很重的心事似的,走路也很少抬头,一不留神,不是踩了前边学生的脚,就是让后边的学生踩了他的脚。被他踩的学生只是回头埋怨地看他一眼,并不敢说什么,因为钱飞宇的爸爸是本市最有名的富商,钱飞宇便成了老师和学生都惹不起的角色,而他偏偏和一般家庭出身的方东明是朋友,有了这层关系,被踩的只能用眼睛去埋怨,踩他的得跟他说声“对不起”。这时方东明才能打起精神,抬头走一段路。和他并行的钱飞宇,在他肩上轻轻捣了一下:“哎,昨晚没睡觉咋的?是不是你爸和你妈又……”方东明横了他一眼,继续低头走自己的路。钱飞宇就不明白了:“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他正想着,腰间的手机响了,是他爸爸打来的。他爸爸每天都要给他打几次手机。因为今天去扫墓,学生们都比每天到校早,而钱飞宇的爸爸又经常不在家,他就担心钱飞宇早饭没吃,赶忙打来电话,他真想把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一下子都塞进儿子的肥厚的肚皮里。钱飞宇挺不耐烦地责备他爸爸:“我说你让我省点心好不好?我这么大人还让你操心?我跟你说,我吃过了!我午饭都吃过了!别再烦我了行不行?……”他爸爸真听话,马上撂了电话,免得让儿子烦上加烦。钱飞宇一把扯去胸上的白花,厌恶地说:“戴这鸡巴东西丧气!你也别戴!”又扯去方东明的,两个揉成一团,摔在地上,又踏了两脚。虽然是在扫墓的路上,学校一再要求大伙要肃静,但钱飞宇这样旁若无人地扯着嗓子说话,老师和同学却不觉得奇怪。不管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钱飞宇想这样就这样,只要他想。
离开公路,往下走不到二十米就是一片乱坟堆,在场的老师恐怕谁也不能准确地说出这些烈士死于何种战争年代。他们到这里来,完全是受教育局的委派,以示没有忘记烈士,并从这些烈士身上再吸取点什么。来的次数多了,就成了一种惯性,只有躯壳,没有内容,如此而已。
有细心人查过,那些坟堆总共有三十一座,每座坟前都竖着一块石碑,上面模模糊糊的好象有字迹,至于到底是什么字迹,细心人却没有耐性更细心了,这些墓也基本上就成了无名墓。墓地周围并没有白墙红瓦,也没有高大威猛的石狮子镇守在墓门两边,倒是有许多高大的白杨树将墓地四周围着,将就着给那些死难的烈士遮遮风雨。有一个守陵的老头儿就住在那里。他是个瘦小而且瘸了条腿的老头儿,没有人认识他,在人们的印象中,似乎有这片坟墓的时候,他就一直守在那里了,好象也没有谁委派,而是自愿守在那里的。他的生活来源很枯涩,他一天天推着三轮车,到大街小巷去收破烂,顺手时自己也拣。方东明就在自家所在的那条胡同口的垃圾堆旁见到他几次。那时他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要是他突然死在垃圾堆旁,那些环卫工人准会不加分辨地把他当成垃圾处理掉。这个瘸腿的老头儿今天穿得齐整些,干净些。他一大早就起来,借着雨水,把所有的墓碑刷洗一新。昨天他又花了挺长时间,给三十一个坟头添了新土。望着修整一新的坟头和清爽洁净的墓碑,老头儿的精神也跟着挺拔起来了,他就站在自己的小房前,静静地看着这些不知世事的前来扫墓的孩子。
来过几次的学生,对这里的一切都熟了,除了灰暗无聊,没有别的感觉。只有那些初来的一年级小学生,才好奇地东瞅西望,叽叽喳喳地指点着。出发前各年级的老师曾重重嘱咐过,所以上千学生一下子拥到这里,场面还不算乱。一个早起放羊的农民,把羊散放在杨树外围的空地里,让它们自己找可吃的东西,他自己呢?把一根仅剩竹竿几乎没有鞭绳的“鞭子”搂在怀里,袖着手,伸长脖子,傻呵呵地瞅着这些前来扫墓的师生,感到非常奇怪:怎么平日冷冷清清的,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来?
师生们都聚齐了,花圈也按要求摆放好了,现在就等着主管文教的副区长来讲话,然后队伍就可以带回去了。可是区长的小轿车总不在大路上出现。做领导的不守时间观念,到下面去总是有意无意地迟到,让官民们苦等,这已经是件很平常的事。而今师生们也轮到这种苦等的命运了。他们都等了四十分钟了,还不见区长的影子,都多多少少地心生怨气了。小一点的学生开始悄悄地做游戏,大一些的学生则向地上吐痰,跺脚,发牢骚,说着骂人话。钱飞宇掏出手机,对身边的同学说:“我现在给我爸爸打个电话,让他告诉那个什么鸡巴副区长快点来,那个什么副区长肯定一点不敢耽误,你们信不信?”“信信。”“就算他搂着小姐躺在热被窝里,我爸也能一把把他捞出来,你们信不信?”“信信,我们当然信,快点给你爸爸打电话吧。”钱飞宇收回手机,不屑地说:“我扯那鸡巴蛋?在这呆着也挺好,怎么也比回去上课强。”旁边的几个同学都唯唯诺诺,表示他们和钱飞宇一个想法,在这儿呆着就是比上课强,起码还有点流动空气。
他们说话的时候,方东明一直盯着前面大树上的两只长尾巴鸟。那两只黑鸟守着鸟巢,上蹿下跳,长尾巴晃晃悠悠的,一边“呱呱呱呱”地乱叫着,不知是鸟雀还是乌鸦。钱飞宇一把扳过方东明的肩头,让他的脸面向自己:“哥们儿,要是你让我给我爸打电话,我马上就打,你让不让?”方东明楞楞地看着钱飞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漠然地转过身去,继续看树上的鸟。
钱飞宇有点不高兴了:“哭丧鸟有什么好看!”他撞开队伍,在地上拾了两块砖头,向树上的鸟尽力投去,没到一半砖头就落了下来。那鸟依旧“呱呱呱呱”地叫着,全然没把那块砖头瞧在眼里,而且似乎叫得更欢了。钱飞宇想再掷时,才发觉胳膊闪了筋了。他虽然十五岁了,比一般学生都长得胖大,但身体却象发酵的面团,一点也不结实。他把另一块砖头托在手上,对同学说:“谁把那两个败家鸟赶走,我就给他十块钱,赶走就给。”方东明的心这才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去投砖头,倒是有几个同学踊跃地去投了,结果都是白费力气。钱飞宇惋惜地说:“要是我爸那支枪在这里就好了,一枪屁股俩眼儿……”
队伍里谁喊了一声:“来了!他们来了!”
大家都扭头看去,果然是来了!一长溜小车因为下不了土路,都干干净净地停在大路上,只是领导们的鞋子要受委屈了,亮汪汪的鞋不得不踩在肮脏泥泞的土路上。副区长走在前面,他个子高瘦,戴着眼镜,阴沉着脸,一副跟谁赌气的模样。随从们紧紧地跟在后面走,仿佛怕他逃了或丢了。
副区长站在师生面前,把泥脚在地上使劲跺了跺,眉头鼻子也跟着皱了皱。他往上推推就要跌落的眼镜,开始摸索衣兜,看意思是要找发言稿,可是兜里没有,他侧头去瞅秘书,秘书忙把稿展开送上,他接过讲稿,咳了一下,似乎想都没想,就熟练地顺着念下去——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你们好!
今天,正值‘蓝天大酒店’开业之际,天高气爽,万里无云……”
老师和高年级的学生们都“轰”地笑开了,队伍里还传出了鼓掌声和口哨声。钱飞宇一手拄在方东明的肩上,一手紧紧地撑住肚子,拼命跺着脚笑。连方东明都抛去一脸的阴云,跟着笑起来。肃穆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快活。只有低年级的小学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迷惑不解地看着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这回树上的两只鸟可是仓惶地飞走了。
副区长这才有些回过味儿来,不过他脸色可是一点没变,更不可能变红了。他毕竟是个修炼过的官人,不象这群小学生,答不上问题就脸红,做错了什么事没等老师问手就不知往哪儿放。副区长接过窘迫的秘书捧上来的另一份讲稿,看看开头,这才提高声音,毫无感情地念下去。师生们都摒住呼吸,细细地听,希望能再听出什么笑话来。这回却是没有笑话了,都是报纸上常能见到的,像“不要忘记先烈”啦,“要化悲痛为力量”啦,“要认真听党的话”啦,“贯彻执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啦,“落实科教兴国战略”啦,……经常看报的人都能把这些话背下来,副区长当然不可能在这里闹出笑话。老师和学生就没了兴趣。学生们玩的玩,闹的闹;老师们仨一帮俩一伙地凑在一起闲聊。方东明端详着这位讲话的副区长,心里有点奇怪:这个人长得干干巴巴的,说话没有一点生气,稿儿都至于念错,他怎么会当上区长?转念又想,寻思这些干什么?爸爸妈妈的事都够让人愁的了……
副区长念了一会儿,越往后声音越低,像用鼻子哼哼似的,不知怎么就结了尾,把稿儿往秘书手里一塞,脚踩着泥地,又阴沉着脸,像谁得罪了他似的,头也不回地向他的座车走去。其他人紧随在后,秘书跟得最紧,副区长上车前,秘书掏出几张纸,把他的鞋认真擦了擦。一行人钻进轿车,大赦似地向街里射去。
区领导一走,这里的学生开始乱了,谁都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高个儿学生在后面朝前拥,前边的小个儿学生站不稳,有几个就扑倒在花圈上,爬起来就踏了过去。后面的学生沿着前边学生走过的路向前走,也不看脚下是什么,有什么踩什么,纷纷踏了过去。等学生们乱哄哄地退尽,墓地又变得冷寂一片。这时候的地上,躺着六七个破破烂烂的花圈,有的只剩下了一副骨架,红红绿绿的彩纸粘上了烂泥,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学生们从胸前扯下的白花,扔得满地都是,连路边的草丛里都挂满了。那个瘸腿的守陵老头儿,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显得更加孤独羸弱,他那还没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迷惘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