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雪
楔子
不知是哪一位哲人说的;只要握紧拳头,命运就在你自己的掌握之中。
梅欣茹一直很信命,也一直被命运左右着。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日,梅欣茹成为了跃进钢铁厂的一名临时工。
那个时候,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不久,在祖国河山一片红的浪潮中,梅欣茹离开学校,回到离Y市十多公里的农村父母身边,半年后招了工。而今,二零零九年初冬,命运再一次以残酷的形式,把梅欣茹推上了绝望的境地。
雪后初晴,暖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安静的病房里。
上午十点,护士把梅欣茹从重症监护室推回了病房。此刻、梅欣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输液,已经输了三瓶了,还有九瓶大大小小的加了各种药的液体要渐次地灌进她的身体里。
今天是梅欣茹做完胰腺癌手术的第二天,身上插着引流管和尿管,因为术后还没有通气,医生说只能喝一点儿薄薄的米汤,好在手术中全麻的药性还没有完全过去,暂时还感觉不到疼,也没有感觉到饿。梅欣茹木然地看着一滴滴的药液流进自己血液里。她想着从身体出现症状去医院做检查,想着拿到B超报告单看到诊断结果里,写着胰腺癌时自己无法哭泣的心酸。
在孩子们面前,她不能哭、不敢哭。那天、女儿看到B超单时立刻哭的一塌糊涂,梅欣茹强忍着眼泪,面带微笑地安慰女儿:“别哭了,妈妈不会有事的。”。梅欣茹搂着女儿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说:“你看,胰腺癌三个字后面不是打了个?吗,这就说明还没有确诊,有可能是医生弄错了。”面对女儿,梅欣茹有着说不出的歉疚,当年、她和关正海离婚的时候,女儿还没有满月,如今、已经结婚生子的女儿,连自己父亲的面儿都没有见过,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女儿,母亲就是女儿的一切。
癌症活下来的几率很小,所以女儿哭的很绝望。
癌症的潜伏期一般都比较长,等身体出现症状到检查确诊就已经是晚期了,梅欣茹的主治大夫说好在发现的还算早,再来晚就没有办法做手术,只能保守治疗了。
接下来儿子女儿忙前忙后联系医院,托熟人找认识的大夫。联系转院,住院。
手术安排在十一月十日上午,梅欣茹随着护士做着手术前的各种各样的准备;备皮、灌肠,剪指甲等等。
又是十一月十号,梅欣茹的心不由得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怎么这么巧?这个日子真的是与自己有着难以拆解的纠结。
十一月十日普通的没有人会在意这一天有什么特别,然而、对于梅欣茹来说,这个日子却让她至死难忘,因为她生命里几个重要的时刻,几个改变她人生轨迹的事件,都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日,在进厂的第一天晚上,梅欣茹遇到了让她爱恨纠葛了一生的男人。也是梅欣茹唯一真正爱上的男人,帅气而又才华横溢的邵钢。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日,梅欣茹和邵钢结束了长达二十年的苦恋结了婚,应该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是两个人情感生活走向婚姻的完美结局,然而,事与愿违,梅欣茹与邵钢度过了十八年的婚姻生活后,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把恩爱夫妻扮演到底。
二零零五年十一月十日,带着身心无比的疲惫和心灵上再也无法愈合的创伤,梅欣茹和邵钢在经过了两年多陌生人般的冷漠后,冷静而又理智地办理了离婚手续,走出了那座围城。
第一章初雪
(1)
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终于放晴。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大,也很稳,没有一丝儿风,只有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样凝重的云空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一会儿,地面上,屋顶上全盖上了一层白白的绒毯。柔软的白雪似乎要把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不完美,一切的丑陋以及地面上所有的沟沟坎坎都填平,都掩盖起来。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缓缓地行驶在沿山傍水的盘山公路上。
时值初冬,虽说天气还不是很冷,可是这一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早也有特别大,公路上的积雪被过往的车辆压的又亮又滑,为了防止汽车滑下山坡,汽车的后轮胎上都装上了防滑链条。
十六岁的梅欣茹和同期招工的二十几个年龄差不多大的青年男女坐在车厢里,他们要去离Y市二百八十多公里的跃进钢铁厂工作。
父亲赶一架马拉爬犁载着梅欣茹和她简单的行李,来到跃进钢铁厂设在Y市的办事处时,所有人的行李都已经装上车了,负责此次招工的人事科范科长对欣茹的父亲说:“怎么才来,还以为小梅不去了呢。”欣茹的父亲赶忙陪着笑脸说:“真是不好意思,雪大路又远,十几公里呢,还好总算赶到了。”“小梅还没有在招工合同上签字呢,赶紧签了字,我们好出发。”梅欣茹接过范科长递过来的招工合同,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一天是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日。
梅欣茹对于参加工作没有什么感觉。
学校停课了,那些对学生学习抓得紧的老师一律成了牛鬼蛇神,男老师是一色滑稽的阴阳头,一半儿有头发一半儿被剃光,女老师们昔日美丽的发型变成了乱鸡窝,让人看着即滑稽又可怜,身前身后挂着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大字报,一节课也无法上,任何老师只要走进教室都被学生们哄笑着赶走了,毕业考试也是在这样的闹剧中,不了了之了。班上那些家在Y市的同学们都上街造反去了。
梅欣茹不明白为什么一夜间所有的事情都颠倒了,不能继续上学了,也不能闲在家里,父母亲年龄大了,在农村脸朝黄土背朝天挣着少得可怜的工分,弟弟妹妹尚小,家里生活困难,梅欣茹和哥哥三年的初中生涯都是用政府提供的助学金完成的,因此、参加工作是唯一的出路。梅欣茹只是遗憾自己再不能继续求学,当炼钢工人与自己做医生治病救人的理想相去甚远。
车厢顶上蓬着厚厚的篷布,堵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景致,事实上梅欣茹也没有心情看,因为晕车,她已经吐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这时她正闭着眼睛强忍着胃里阵阵泛起的恶心,趴在坐在她对面的比她大不了几岁的一个女孩子丽的腿上。丽天生一副好嗓子,会唱很多好听的歌。丽不请自来的一只接一只地唱着歌,当丽看到梅欣茹吐得稀里哗啦的难受样子,就把欣茹搂过来让她趴在她的腿上。就是丽这个小小的关怀的动作,让知恩图报的梅欣茹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把丽当成亲姐,为丽心甘情愿地做了很多欣茹最不齿的事情。
不知是路好走了还是因为趴在丽的腿上,欣茹觉得汽车没有先前那么颠簸了。车厢里没有凳子,大家全坐在大大小小的行李上,本来就坐不稳,身体随着汽车的惯性摇晃,车厢顶上又蒙着厚厚的篷布,又黑又不透气,很多人都晕车了,只是梅欣茹晕的更厉害更直接一些。现在,梅欣茹试着让自己睡上一觉,她想睡着了就不会晕车了吧。
晚饭时分,梅欣茹走进学校食堂,虽然还没有放寒假,可是食堂里吃晚饭的学生不多,除了几个因为家在外县的住校生和两三个也住校的老师外,诺大的饭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了往日的欢乐喧哗,梅欣茹打了份饭找了个僻静的桌子坐了下来,身后吃饭的两个男生悄声议论着;“听说明天崔老师就要去五七干校了。”“嗯、什么到五七干校,就是劳动改造去了。”
晚饭后,梅欣茹去看崔老师。
梅欣茹最喜欢崔老师两条匀称的长长的发辫,走起路来,两条辫梢和谐地在身后律动,好看极了。崔老师是欣茹的班主任,对于品学兼优的梅欣茹,崔老师特别喜欢,由于都住在学校里,欣茹和崔老师接触的时间也就比其他同学多。来到崔老师的宿舍,宿舍的门开着崔老师正在收拾行李,梅欣茹站在门口,看着崔老师被红卫兵剪成乱鸡窝的头发,不由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老师。。。”欣茹哽咽着。崔老师抬起头笑着示意欣茹进来,并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梅欣茹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先回家呆着吧。”崔老师说:“也好,反正现在也没法儿继续上学了,回家可以帮父母亲干点儿农活。”
“嗯,老师,我明天就回家的,所以、现在来看看你。”欣如说;
崔老师说:“虽然现在不能再上学了,学校什么时间复课也不知道,可是要记住,不管怎么样,功课不能落下,不论到什么时候不学无术,没有知识还是行不通的。”“嗯、记住了老师。”“这是我给你找的高中的课本和教科书,你拿回去抽空自己学吧。”崔老师说着把十几本高中课本和教科书交给了梅欣茹。梅欣茹接过崔老师给她准备的书,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是一个闷热无风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班长一声“起立”梅欣茹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崔老师叫来校医,校医说这孩子是饿的。
崔老师让班里的两个女同学把梅欣茹扶回了宿舍,在宿舍崔老师问:“学校的伙食很好啊,你怎么会饿晕呢?”
欣茹说:“我攒下来给我哥哥了。”
梅欣茹上中学的时候,正赶上我们国家遭受罕见的三年自然灾害,好多人家都揭不开锅了,哥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经常饿的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母亲从小灌输给欣茹和弟弟妹妹们的就是:“家有长子国有大臣,你们要听你们大哥的话,要爱护你们的大哥,长兄比父呢。”其实,妈妈说不说欣茹都很心疼哥哥,Y市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欣茹宁肯自己饿着也想让哥哥吃饱。所以、梅欣茹每天只喝50克清的像面汤一样的糊糊,每到星期六放学后,欣茹就把省下的列巴(一种烤箱烤出来的干面包)带给在Y市的另一所中学读书的哥哥。
出学校的后门不远,有一条不太宽的小溪,岸边有几棵高高的榆树。实在饿的受不了的时候,梅欣茹就到溪边捋几把榆树叶子来吃,硬是舍不得吃一块列巴。崔老师看着欣茹泛着淡淡的青色的脸,心疼的说:“你同样也在长身体阶段,一直不吃主食怎么行?这样吧,我每天多打一份儿饭,你到老师这儿来吃吧。”欣茹说:“没事的,老师,我以后少给我哥点儿就行了。”“你这孩子,叫你来就来,反正那些饭票我自己也吃不完。”“老师、真的不用了。”“就这样定了,”崔老师说;
打哪儿以后,崔老师每天晚上都把欣茹叫到宿舍,看着欣茹吃饱才让她离开。
那个年代,粮食是定量的,崔老师是把自己的口粮节省下来给梅欣茹吃。想到这里,梅欣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舍不得和崔老师分开,在梅欣茹的心里,崔老师不仅仅是她的班主任,她的老师,她觉得崔老师是她的大姐,她的亲人,梅欣茹对崔老师有着像对妈妈一样的深深地依恋。
梅欣茹在心里呼喊:老师啊,我该怎样回报你的恩情啊,此一别,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车厢里闹哄哄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年轻没有界限,两个多小时颠簸乏味的车程里,大家已经变得很友好很熟悉了。几个年龄稍大些的男生争先恐后地讲着红卫兵造反上街,剪裤管、剪头发、砸高跟鞋鞋跟等等,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趣事。
天快黑的时候,汽车停在了跃进钢铁厂的职工宿舍前。说是宿舍,其实也就是几间地窝子。女生全安排在了这些地窝子里,而男生都被安排在了一个零时腾出来的一个大库房里,没有床地上铺着一些用芦苇捆扎起来的苇把子,摊开行李铺在苇把子上就是床。
重新上马的工厂,破旧的厂房,荒芜的厂区,低矮潮湿的地窝子……
这一切都需要年轻的我们亲自谋划,亲手建设,正应了一位伟人的话;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