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逢
我走出车站不久,原先还好好的天突然下起大雨。我一手拖着沉重的皮箱,一手把一个黑色小挎包举过头顶挡雨,在慌乱的人群中盲目逃窜,我在搜寻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最后我躲到一个大型商场的屋檐下,我选择这里是因为它比较宽敞,而且躲雨的人少,在这个我并不熟悉的城市里,拥挤会让我缺少安全感。
大雨下了将近半个小时,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我索性坐在皮箱上面,四处张望着这个我即将投身的城市。这时,我新买的CALL机第一次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悦耳的音乐声使我有些激动起来。我在旁边的电话亭回电话,不出预料是李爽的电话。他过去是我的邻居,据我们的父母说,我们从婴儿时代就建立了友谊,后来他们一家搬到了这个城市,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形影不离,但那种开裆裤都换着穿的交情,至今不变。他见大雨下了很久都没有停,问我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我只能报出头顶商场的招牌,其他的一无所知。他说立刻就赶过来。
三年多没有见面,我想他一定长高了许多,也许还长胖了。可当他站在的面前的时候,还是让我吃了一惊。虽然他确实长高了狠多,比我高出半个头,也稍微长胖了一些,但他那一头染得金黄的头发着实吓我一跳。他笑我是乡下人,大惊小怪。我则笑他自从进城后就成了“垮掉的一代”的代表。
我们在屋檐下抽了一支烟,还没说上几句话,雨就停了。道路又恢复了原有的忙碌拥挤,许多人仿佛在追赶被耽误掉的时间。
李爽先带我去学校报名,我对这所意外考上的普通的大学并没有多少热情,对我专业更是沮丧万分,匆匆办完手续,把行李往宿舍一丢,就跟着李爽出去了。他说这是个偏远而狭窄的小城,只要住上一阵子就会熟悉它的每一条街道,因而没什么好逛的。
一路上,我们回忆往事,过去我们一起干的丑事数都数不完,此刻最丑的事情却是我们最美好的回忆。
“还记得从前经常被我们俩起伏的周强吗,那小子后来去当兵了。”我说。
“那小子也能当兵?咱国家没人了吗?”
回忆有时候是最痛苦的东西,有时候又是最美好的东西。
我第一次看三级片是和李爽在他的家里,那个时候我们刚上初中。那天我们先是去河边游泳,太阳很毒,把我们晒得全身通红。回到家里,他说抽屉里有几盒昨天父母新租的录像带。我们随便拿一个,放进录像机里,没过一会,屏幕上出现了让我们都心跳脸红的画面。后来他说原来我们就是这么整出来的,十分惊天动地。可是他出生以后并没有碰见父母干过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所以他没有兄弟姐妹。解开这个谜团之后,我们对三级片的着迷变得不可收拾,有的时候还交流手淫的心得。以至于我常常认为我们之间最深厚的友谊是从那第一堂性启蒙课开始的。
我们坐在饭桌上谈到那“第一堂课”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搞过女人没有?我搓了搓鼻子,笑而不答。他一脸奸笑的指着我说,害羞了。接着他又问,搞过几个?我还是笑而不答。他开始滔滔不绝的跟我讲他的风流艳史,城市里的女孩比乡下的要早熟得多——他指的是思想上的早熟。而且不论男生女生,都看毛片。说得我连连叹息,羡慕不已。
晚上,我们来到一家酒吧,李爽叫来他的女友和他女友的朋友,他贴着我的耳朵悄悄告诉我,那事她女友的舍友,是个十分开放的女孩,叫我拿出男人的本事。我仔细打量了那个女孩,她长得还算精致,皮肤很白,只是太瘦,尤其是胸部,几乎看不到起伏的线条,我心想比苏丹差得太多了。我问她这么称呼,她说大家都叫她程程。我笑道,和许文强的女友同名。很明显,程程对我非常感兴趣,在闪动的五彩的灯光中,她总是凑过来几乎贴着我的脸说话,生怕那震耳欲聋的音乐淹没了她的声音。她可能觉得我的沉默寡言是因为害羞,频频的跟我喝酒。那我第一次喝酒,事实证明我很有喝酒的天赋,我还没觉得怎么样,程程已经满脸通红,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她拉着我倒舞池中跳舞,我说不会,她说没事,跟着音乐节奏随便乱跳就是,说着她拉着我的手扭动起来。
走出酒吧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头晕,大概是酒精的作用。程程则已经是踉踉跄跄,我不得不搀扶着她。她突然问我:“帅哥,今晚去哪开房?”我愣了愣,朝李爽看了一眼。他向我使了个眼色,说:“今晚喝了这么多酒,何况你宿舍那也没整理好,先在宾馆睡吧。”我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多说什么。我们没走出几步,程程突然跑到路边剧烈的呕吐,今晚吃下的酒水和食物,一瞬间倾泻而出。我站在一旁给她捶背,酒精和胃酸夹杂的味道扑鼻而来,这难闻的气味使我性欲全无。
待她缓解下来,我对李爽说,她这个样子,不如先把她送回去吧。程程却抓着我说:“不,今晚我要跟你。“最后是李爽的女友带她回宿舍,而李爽和我去找宾馆开房。
李爽陪我走进房间,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你回自己房间吧,今晚喝多了,下次再聊。
他笑了笑说:“就这样你能睡着?”
我说为什么睡不着。
“刚才程程没能挑起你的兴趣?”
“本来是有一点兴趣的,可后来突然没了。”
“你在房里等着,我另给你叫个,保证你有兴趣。”
这个时候,我不能拒绝,否则就说明我和他是有距离的,而且是很远的一段距离。
我把门掩着,然后进去洗澡。过了一会,我听到李爽在外面叫我。
“人就在外面了,我先会房了哦。”他说。
我应了一声,随后听到关门的声音。
走出浴室,一个婀娜的女人的背影映入眼帘。我看着她不慌不忙的脱着衣服,一下子感到热血沸腾。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我惊呆了。看着这张在梦中凝视过千百次的脸,我的视线不禁有些模糊。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是这张脸,我永远也忘不掉的这张脸。她惊愕的站在原地,显得不知所措。我缓缓地走近她,握起她的手。
“告诉我,我是在做梦吗?”
她默默地望着我,在眼眶里酝酿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流淌下来。我紧紧地把她搂入怀中。在心里反复的说,不会错的,是她。
她躺在我的怀里,一言不发。我问她这三年的经历,她却捂住我的嘴,叫我不要问了。我抱紧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她的手缓缓的向我下身游走,抓住了那只沉睡的蟒蛇。
“不要问为什么在这里,好吗,至少今晚别问,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她吻了吻我的胸膛,柔声道,“今晚,我只想和你做爱。”
在她温柔的挑衅之下,沉睡的蟒蛇终于愤怒的站立起来……
我嘴中喃喃的说:“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
清晨,我从一个恶梦中惊醒,醒来的时候已经忘记了梦中的内容。这时我发现,宽大而柔软的床上,只躺着我一个人。我摸摸自己的脸,莫非昨夜是一场梦?我连忙起身,去敲隔壁李爽房间的门。他过了很久才打开门,并且把我挡在门外,揉着惺忪的睡眼说女友还在里面睡觉。
“快告诉我,你是在哪找到晓的?”我急切的问。
“谁是晓?”
“昨天晚上……”
“哦,昨晚那小姐啊,楼上的发廊叫的啊。”
“带我去找。”我拉着他就想往外走,意识到他只穿着一条裤衩,又把他推进房里,叫他快穿衣服。
“你东西丢了?”
“现在没时间跟你说,快穿衣服。”
我们没能再找到她,发廊的老板甚至把我们当成闹事的轰了出来。我回到房间,无助的躺在床上。这时,我才发现书桌上用一只杯子压着的字条:杨,我们是不应该再见,我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再面对你,忘记我吧,就当我已经不存在。不要试图寻找我了,我很快就离开这个城市,到一个再也见不到你的地方,你要好好的生活下去,做一个幸福的人。
昨天夜里,我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遇到了一个熟人,一个妓女,我们亲吻,做爱,不发一言,所有的细节都说明那只是一个梦,唯一证明那不是梦的,只有这张小小的字条,为什么要出现这张字条,就让它只是一场梦,不是更好吗?至少我不会感到痛苦,这一刻,我觉得她的悲惨命运是我一手造成,我毁掉了她的贞操,使她背井离乡,沦为妓女,我是一个魔鬼。
李爽十分惊讶,我会如此的遭遇,顿时有些后写后悔,觉得是他亲手安排了昨夜的不快。两个充满自责的人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唯有喝酒。这是我第一次将那沉甸甸的一直压在心头的事说出来,我未必需要安慰,没有人能够安慰我,但我此刻太需要一个听众,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倾听。然而李爽还是试图安慰我,过去我们总是一起分享快乐,现在他想为我分担忧愁。
一直到傍晚,我才回到大学的宿舍。7个舍友14只眼睛一齐把目光投向我,——这个一进门就丢下行李出去,然后失踪了一天一夜的人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看到我忧郁的神情,他们没有做出热烈的举动,只是纷纷向我点头。
我整理好床铺和行李,如释重负的躺了下来。这时一个身材瘦高,操着南宁口音的舍友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只香烟,我瞅了瞅他手上的烟盒,是玉溪牌的。
我接过香烟之后,他说:“你好,我叫林河清,南宁人。”
“你好,我叫张杨。”出于礼貌,我尽力使自己的语气更有精神。
经过我们俩一翻吐纳之后,狭小的宿舍里渐渐升腾起阵阵烟雾。对面上铺的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但十分结实的舍友挥挥手,咳嗽了两声。这显然是对吸烟者无力的抗议,我们没有理会他。
林河清十分健谈,他滔滔不绝的和我聊着各种话题,尽管我并没有太多的回应,他仍然说得眉飞色舞。一包名贵的香烟很快被我们抽完。我不知道他是否觉得心疼,我是觉得挺可惜的,太奢侈了。
CALL机向起的时候,我才想起一直没有给苏丹打电话。一看号码,果然是桂林的号码——她考上的学校是师大,位于桂林。
“为什么一直不给我打电话?害人家担心死了。”拨通电话,我立刻听到她愤怒的声音。
既然担心为什么不早CALL我,我这么想着,没有说出来。
“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弄丢了,一直等你CALL呢。”
“哦,现在那边都安顿好了吗?环境怎么样?都认识新同学了吧……”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我只能一一回答。
“都安顿好了,环境和传说中的一样差,新同学目前只认识一个……”
我说旁边还有同学等着打电话,挂了吧。她却不依,说这是我们进入大学后第一次电话,要把这张电话卡打光为止。我真是苦不堪言,对我而言,和女友的电话如果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事情要说,5分钟之内是甜蜜的,5分钟以上就是折磨了。我没有那么多甜蜜的话语去哄着她,过于矫情的对话也会令我感到乏味。我的这种个性和大多数女孩的要求是背道而驰的,正如吕伟曾经那样说我,我是一个内心浪漫,而生活乏味的人,我可以很轻易地得到爱情,也可以很轻易地失去爱情。我意识到这是我的一个危机,可我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