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人生漂泊——发配“边疆”(4)
8月25日我再一次告别故乡到外地去,六年前我背着痛苦和希望自愿到水库工地去参加劳动。这次正当我找到新的理想,要为之奋斗的时候被调走了,调到一个偏远的渔村小学去。
两位弟弟送我到车站,上了车才觉得失去了一点什么,家庭给我温暖也令我讨厌。由家庭琐事引发的邻里纠纷,既无聊又烦人,常常搅得我心灵上不得安宁。母亲总是那么软弱老实,成了别人可欺的对象。我为了替母亲分忧说话,抵制那些不讲理的人,又难免得罪邻人亲戚,这对一个致力于奋斗的人来说是十分多余的。
邻里间有和睦的,也有争吵的,这是常有的事,谁也说不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很少能争个是非曲直。我只想谈谈自己的苦恼和无奈。也许从现在看十分无聊,但毕竟又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承认那时跟邻居的关系处理得不好。我这人脾气躁,有理说理,不会拐弯抹角,更不会背后使坏。而有些人却不肯讲理,或故意不讲理,专用“泼”和“辣”来压人。我也曾想过忍耐退让,凡事有利有弊,这方面失去的,会在另一个地方得到补赏。瞎子虽看不见东西,耳朵却变得十分灵敏。世间的事原不必太较真,暂时讨了便宜,不见得永远就好;受一点委屈,未必全盘皆输。可是有时我又觉得不能太死心眼,如别人攻击的那样,是个“书呆子”,好让一些人来欺侮,不给予回击是不会叫她们住手的,还要得寸进尺,日益蛮横起来。
可是只要我忍不住做出以牙还牙的举动,便落入她们的圈套。她们可以整天站在那里恶言秽语随意骂人,而不怕侵犯“人权”。我不能,有时态度生硬一点,象对待路中的顽石,企图一脚踢开了事,便落得个“土匪”的恶名声,还要老师长老师短地讥讽起来。两个人挤在院子里交头接耳,看见我就故意你一言我一语,跟说双簧一般,却句句冲着我。我很苦恼,生活中为什么有这样的人,对她们毫无办法。一回到家里,她们便会象鬼蜮一般,在我脑子里或隐或现,我即使躲到房间去,也还听得见她们指桑骂槐的声音。
我知道,这些人每天吃饱了,没有正经的事可做,只好找些无聊的来发泄。她们除了料理家务抱孩子,一有闲空就串门,几个人聚在一块议论人家的长短。无论哪里出了新鲜事,都躲不过她们的耳朵,又特别喜欢别人的不幸,因为她们自身并不幸运,只好希望别人一样遭殃,以增强她们自己活下去的信心,满足内心的妒忌,企图将摆脱困境寄托在别人的灾祸上。只有到了别人一败涂地,一辈子翻不了身,才又大发“慈悲”,可怜和同情起来,以说明她们不是坏心肠的人。
这种人彼此间也常争斗,壮者一手撑腰板,一手拿指头朝对方的鼻梁数落着;矮者口角边唾沫四溅,双手如泼水般反复回敬。声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泣。在大庭广众之下互相挖苦、取笑、辱骂、诬陷,把一切羞耻事都搬出来示众。这样的表演往往还没有在众人眼里消失,双方无须谈判言和,一方便又躲到另一方厨房里议论起他人的私事了。
其中一位女人,后来用她的行为给自己下了诠注。在一次政治运动中,这女人被揭发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正在受审查,这在当时是件人人唾弃的事。我一点不感意外,这种人完全做得出不光彩的事来。可是吓坏了她的婆婆,简直是飞来横祸。先是希望消息不可靠,自欺欺人找根据,证明媳妇“不可能”。其后又怕名声不好,连累家庭,赶快声称儿子要跟她离婚,而且越快越好。过后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到时两人扯到法庭去,看客一大堆,互相揭底,名声会更臭。还有财产如何处理?子女怎么办?儿子还能娶到老婆吗?种种问题要考虑。最后只好采取“苟且偷安”的策略,钱和财产比人格更重要,再看别人也有这种“包”下来的例子,就开始愚弄自己:“这是谣传,不可信,是别人有意陷害她。”婆婆觉得可以安稳睡觉,不再囔着儿子要跟媳妇离婚了。几位善于逢迎的邻居也赶快找出不离婚的好处来。
儿子早已失去理智,只会啼哭流泪,哀怨自己命不好,同样希望这是没有根据的谣传。他到厂里去恳求那女人,象哄孩子一般问道:“你如实告诉我吧!到底有没有这种事情呀!”显然他希望从她嘴里听到“没有”的承诺,好安慰自己过于悲伤的心。
一天夜里,那女人在审查人员陪同下回家来,以拿几件替换的衣服为名,把她的东西尽数搬走。这也是一位视金钱财物重于人格的人,明显是要先下手为强,出其不意将财物占为己有,到时就是离婚也要捞一把。婆婆正睡在梦中,听到动静爬起来,早已吓得浑身哆嗦,又是哀求又是声明:“是你自己做错事,不是我们亏待你。你可怜我上了年纪,不要来害我。”仿佛有错的是婆婆,那女人倒成了善家。“我敢做敢承担。”那女人态度安祥,语气自信,似乎正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婆婆还在苦苦哀求,希望得到她的“恩赐”,到后来竟抽泣地说:“你摸摸自己的胸膛,还有没有良心呀……”
我从睡眠中被吵醒了,躺在床上听隔壁邻居的对话,我为那女人不知耻感到害羞,也为婆婆的奴颜婢膝感到颤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