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有句话说，不是我们失去太多，只是我们不懂珍惜；不是我们得到太少，只是我们不会拥有。上帝从不会让一个人走到绝望的境地，即使面前是冰山，只要你够勇气就能劈开。生活趋于绝望的时候，我就这样去了那个钱包厂做临时工。一直以为大学生绝对不会涉足的工作，我去做了，世界上，真是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是在那里做了两天临时工之后林风才跟着我去做的，前两天我是临工，林风跟我去了之后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在这长做一下以度过现在这样艰难的境地，就和主管说了一下做长工，于是工资由日结变成月结。
这间厂房好大，有百十平方米，人分三条流水线工作，整个厂估计有六七十人。我和林风被分在包装部，工作就是专门用天娜水将前面用胶水做好的钱包中外表皮残留的干硬的胶水擦掉。我做临工的时候是剪线头，可以计件的，那时做的比较卖力，现在变计月的了，就不是很勤快。应该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假如做的太快反倒令下午没事做了也不好，放假了可不给钱的。虽然这样，那个主管却说每月可以在这拿估计有一千块的工资，也不知是真的假。但是我无所谓，反正只是困难时期，我并不打算做长久，只是希望能暂时忘却一些事情的伤痛罢了。这里是包吃包住的，我们有地方住就不在这里住，只在这里吃饭。但是工厂并不因我们不在这里住而给我们补贴，反而希望我们住进来，因为这里常常要加班，如果宿舍离的太远，晚了怕什么生命有什么危险。但是我与林风都不同意，推搪着以后再说，我们都清楚，毕竟两个人住一层楼总比几十人挤一个房间好，宿舍是远点，可也算舒服。其实这里离我们的宿舍并不是很远，三个站的距离，晚上不加班的话我还可以和林风一边聊天一边走回家，不要半个小时。
管我们的组长是个与我们一样年轻的人，大家叫他成哥，我因为不知是他年纪大还是我年纪大，所以不敢苟同和别人一样叫，只是叫他阿成，当然，他也不介意，因为他看到我们两个都很高大，也不好意思我们叫他成哥。
虽然阿成一头金黄的头发，长得像电影里的古惑子，但人还是比较和蔼的，每次有任务就直接交代我们做，然后怕我们不明白还很认真的亲自操作一遍给我们看。当然，和旁边一些像是小学都还未毕业的小屁孩来说，这点“过目不忘”的技术我还是有的。许多工作我都是一遍过就做的很好，因为比较容易上手，所以成哥就比较关心我们两个，有时大家没东西做了，但只有一点货，他也交给我们做，说这样放心。一来二去大家便有点熟。成哥有个老婆，也是在这个厂工作，很漂亮的一个女孩，那天他指给我们看的时候我和林风都吓了一跳，心里暗暗笑。刚上班的那几天，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和林风都暗暗说过她是本厂最漂亮的女孩，然后可以泡到她就好了之类的话，没想到她居然已是成嫂了，所以我们很庆幸当时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否则被成哥看到还不恨死我们。现在知道了就也不抱什么非分之想。成哥吃饭的时候总喜欢与我们坐一桌聊天，因为在这个厂，像我们这样的男孩并不多，要不就是没一点素质的，要不就是一开口就黄赌毒的，要不就是十三四岁的小孩子。从他口中，我们知道他出来工作十年了，是初中已经出来的，一直做这行，现在已经是这行的老手了，技术非常精湛。工资也有两千多一个月，这时我总有点感叹，或许自己以前的看法错了，无论做什么工作，只要干一行爱一行，都应该是有前途的。后来也知道了他年纪确实比我们大三岁，但我们依然没有叫他成哥，还是熟口地叫他阿成。
工厂是早上八点半上班的，因为我们不住在厂里，所以早上得七点半起来准备，林风虽然很不情愿，可还是跟着我跑了差不多两个星期。就在我们憧憬着可以就这样每天平静的过下去，不想再给任何东西伤害的时候却还是受伤害了。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早晨，因为公车迟迟不来，然后我们迟到了一个小时，本来是很意不去的事，想下班之后和主管道个歉的。可是在工作的时候我却听同事们说迟到一分钟要扣一块钱，一个小时就是六十，我一天的工资不到三十，这在于我当然愤愤不平。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偷偷问阿成是不是这样，他点点头，说这是老板订下来的规矩，他也被扣了很多次。我说，早知这样今天我就说我有病请假了。
阿成却说，没有经过老板的批准请假不来的罚一百。
我说，那不明摆着坑我们吗？刚进来的时候又不说，况且我来这里两个多星期了，谁是老板我都不知道，哪里来他的电话号码，病了也请不了假啊。
阿成却笑笑，不说话，吃完饭洗盘子去了。知道这个事实之后我一下午都没有心情工作。林风是还不知道，所以还是有点心思在擦钱包里的胶水。后来下班后听我说是这样连饭也不吃直接进主管的办公室说理去，我连忙跟着进去怕出事。
这个厂除了我们两个知书达礼之外，估计也没多少懂得劳动法的了，看着那些稚气未干的小屁孩脸上就知道都是一些不想读书或者家境贫穷的孩子，年龄绝对不大于十八岁，怪不得无论怎么被人压迫都不反抗，顺从的工作着。我不知道这样的厂在中国有多少，他们就这样蛮不讲理的制度居然也有那么多人在这里呆的下去。也不知道，那些小孩子，究竟是为了贫穷的家庭减轻些许负担还是真的读不下书而出来工作的，这么小，被人家欺压死也不知道。可能，对于迟到一分钟扣一块钱这样的事他们也习惯，人家制度是这样，违反了就得扣，反正是人家给钱你，做不做是你的事，至于这些制度合不合理就不知道了。
主管便是招我们进来的那个中年人，听完林风的申诉，他很气定神闲的说，厂的制度是这样，早就制定好的，你们遵守不了可以离开。
然后林风说要见老板，说要问他凭什么这样剥削我们的工资，这是触犯劳动法的。主管听到我们说要找老板就火了，在听到我们搬出劳动法来压他更气，拍着桌子说，老板是你们这些打工子要见就见的吗？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啊？劳动法？你以为这是你家的厂吗？这里的厂规就是劳动法。算了，你们明天不要上班了，我现在解雇你们，现在结你们工资。说完立即打电话叫已经去食堂吃饭的会计跑回来计工资。
林风看样子想过去打人，但我还是拖住了。我见事情已经不可收拾，就不好再争论说，好吧，给钱我们就走。
一共干了十三天，每天二十五块，本来我们应该有三百二十五块的，可今天迟到一个小时被扣了六十块，所以只有二百六十五块。我拿着钱说，进来的时候你和我说每个月有一千块以上，怎么现在只给二十五块一天，不是要三十三块一天吗。
他说，做完一个月就是一千块，不够一个月的都按二十五块一天算。这时我觉得这里他就是太上皇帝，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况且这破厂叫我们做工的时候又不签什么劳动合同，再多挣扎也没有用，林风还想说什么我就拖着他离开了，怕他等下真是忍受不了和人打起架来。林风走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说，妈的，这样欺压我，你以后最好少点出这个厂的大门。
然后主管办公室传来一句“吓谁啊。。。”但是没有听完我们就走了。
林风一路还是难以平复被人欺压的心情，他说，王遥，要是在我们的家那边，今天我就灭了那厂。操，从小到大没有这么被人欺负过，真是太无道理了，全世界还有这样的厂，那些人也做的下去，我真是服了。
我收好辛苦工作赚到的钱说，他肯发工资便好，要是工资也不发我们才亏大了，到时吃饭的钱也没有。
林风看看手里的钱，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如一湖死水。他说，没想到辛苦混个大学出来今天竟然做的是二十五块钱一天的工作，还被人这样扣六十块，我真他妈的对不起教我的老师。
说着说着我们想起还没有吃饭，因为是拿到了工资，就决定去大排挡吃一餐。
大排挡是我们刚来的时候赵能带我们去吃的那个大排挡，因为觉得这里的东西实在，也便宜，所以就会经常光顾。虽然只是一间简陋的店子，每张桌上永远残留着擦不掉的油迹，也没有空调，只是几台吊在半空的风扇，但是我们还是乐意。因为来吃了好多回，店主便有点熟眼，见我们一到就很熟练的说，吃点什么？今天海鲜不错。
海鲜是不能吃的，价格我们承受不起不说，他那个冰藏柜里的鱼我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就已经在那里冻着的了。我们来这里吃主要是两三样菜，必点的是瘦肉炒河粉，然后来个鸭头煲或者茄瓜煲或者鸡肾吵牛杂之类的，反正两三样菜就能下饭，又吃得饱，每样才八块钱，在我家那最少得十五块，所以我总是觉得在这里吃饭很值得。因为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我和林风照旧是点了几个菜，并不和老板多搭讪。
我们点好菜找个位置坐下后服务员照例是拿一壶茶水和两个茶杯两个碗过来，然后给我们泡一杯茶，茶水是一点味道也没有，还很苦涩，不知道这茶叶是不是他们放在电视柜顶那包写着龙井茶的茶叶。但又不好意思问她，毕竟是郊区的地方，我们不能以总统大酒店这样的要求来要人服务，所以将就着喝。这服务员是个女孩，十八九岁的年纪，也不知道是雇佣的还是自家的亲戚，反正每次见她不是坐在门口的地方洗碗，就是在屋子里面收拾桌子或者给人端菜端饭。本来挺标致的脸硬是给穿着一身油污的衣服给拉下了一个档次。她放下茶水一声不吭的出去了，而我们，也不太注意。
坐下之后，菜还没来，我说，刚才你那么冲动干什么，一个厂的人都遵守得了这个制度，你不行？
林风说，那一群文盲，怎么能和他们比，这个工作我不稀罕，要做你回去做。
其实我也很气愤，只是不能和林风站一边，不然他会以为他道理大过天，当时就在厂和人打架了。我说，现在工作又丢了，以后怎么办，赵能又无消息。吃完这餐饭我看我们真的是要回家了。林风不说话，应该还在为迟到一小时被人扣六十块这件事而气愤。
我看看外面。老板在炒菜，那工夫绝对一流，他常常拿起锅子甩来甩去的炒。火光四射，不一会菜就熟了，味道还不错。特别是晚上，我见到过，那情形就如在门口表演杂技一样，我常常想，所谓的大厨师该是这样子吧。就在我不说话只看外面的时候。服务员就将饭端过来，菜也陆续上来，林风很快的速度吃完一碗饭，因为饭是不要钱的。又盛了满满一碗，说，我没脸回去，要给我爸知道就这样给人骗了，以后还不看扁我，以后我在家就连说句话的权利也没有了。更不要说和美如结婚。
我也一边吃一边说，我也不想回家，要不这样，明天我们到市区那边找找看。没有工作在这里耗下去可不是办法，现在房子已经一个多月了，到时如果够期要交房租还不累死。
林风点点头说，那明天去市区看看吧。妈的，以后都不打厂工了，一辈子没被人这么黑过，这样就扣我六十块，真是气死人。
我说，不找厂工了，去餐厅做服务员也好，都比厂工强，那么苛刻的厂规做了也是累死自己。然后大家就狠狠的吃饭，然后又狠很的抱怨社会对我们的不公平。
等我们吃完饭后，那个女孩正好过来收拾我们旁边的桌子，我因为吃完饭要剔牙，就问她，妹子，有没有牙签？
她听后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正厅电视柜旁边，却不说话。我见她在收拾桌子，也不好意思当自己就是上帝，什么都要别人送到嘴上，自己动身去取了两根。我说，妹子，来了这里有好几次，怎么不见你和顾客说过话的？可她并不理我，收拾好旁边的桌子就出去外面洗碗了，我不想自作没趣，就不敢再问她。这时林风喊一声，老板娘结帐。
在外面摘菜的老板娘听到林风说话就进来，在门口碰到那个女孩就喊一声，阿花，手脚快点。外面的碗堆满拉。然后阿花出去，老板娘进来为我们结帐。老板娘可能刚才听见了我的话，一边收钱一边说，她是个哑巴，从小就不会说话，我见她可怜，就让她在这做工。
林风说，那么年轻就这样坐在门口做这些工作，真可惜。
老板娘见我们也算碰过几回的熟客，似乎来劲了，说，她呀，没读过书，自小就没有了父母，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是几年前她晕倒在我店门口我见是一个女孩就收留了她。
我说，老板娘你人真好，那怎么不让她去读书？
本来这是个完美的结局，可老板娘最后一句话却深深刺伤了我，她说，一个残疾人，又不会说话，读书有什么用，现在的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她读出来能找到工作？
我和林风都不敢再说话，因为我们正是这样的处境，可我还是觉得老板娘说的不对，如果读书的目的只是为了出去找份平凡工作的话，那也真是太浪费。读书应该是为了增长个人的见识与丰富个人的内涵，学一点做人的道理和掌握一点技能将来好好建设祖国，而不是只为了将来出去找一份好工作，说那话的老板娘就是鼠目寸光。一个国家，假如大部分人都早早认为自己读书出来没用的话，那么只有少数人读书，就靠这少部分的人来掌握尖端科技技术，来建设国家，国家的整体实力会跟得上别的发达国家吗？有句话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假如只有几个少年智的国家可以智吗？只有几个少年强的国家就可以强吗？只有几个少年雄于地球国家就雄于地球了吗？这自然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但愿老板娘可以明白，但愿那些和这个老板娘一样还存在这种谬论的人也可以明白，可以尽快的看清这个问题，不要因为自己一时的“聪明”就糊涂了孩子的一生，祖国未来的一代。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满脸的精打细算。可能不应该怪她，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世界上，连后母都多是歹毒，更不要说她是个养母。再看看那个坐在门口洗碗的女孩，忽然很感叹，这么好的年纪，这么漂亮的女孩，每天这样的过，她快乐吗？看着那一脸的忧伤，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可是想想自己，我和她却也一样，每天过的快乐吗？答案也是否定的。